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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风入林海(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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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垦村中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散养的鸡鸭都被赶进了笼中,无论是谁敲门,只要是陌生的面孔,都没法得到半分回应。
当归觉得甚是奇怪,想借个地方喝口水歇一脚都不行,他只好将昏迷的人又背到了村中那棵大榕树之下,去溪边打了些水回来。
昏过去的人没什么生命危险,只是因为在高温之下连续跑了很久,一下子热昏了头,有些虚弱,喝了点水后好了许多,渐渐又恢复了神智。
只是他摸着自己喝水的碗,怎么看都觉得眼熟,当归贴心地替他解释:“农户不愿意开门,我也没什么器具,只好借用了一下那只大黄的碗,你放心,我已经洗干净了。”
青年人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觉得命更要紧,又端起土碗咕噜咕噜地将剩下的水也喝得一干二净。
春风入画还是不认当归,它们一直漂浮在这个青年人周围,现在正绕着他背后这棵大树绕圈呢。
当归不知道它们为什么突然认了一个新主人,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拒绝回归,他看向脸色已经恢复红润的青年人,说不定要收回春风入画,这个年轻人会是关键。
他微微一笑,是最和善的那种微笑:“我叫当归,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
明白刚才的一切都是误会,而他们不仅没有计较,还对自己施以援手,胸怀广阔,青年人略带歉意地回道:“叫我百佚就好。刚才是我太冒犯了,实在是对不住。”
说到道歉,他又不禁看向另一个人,毕竟他方才的恶意算是全部冲着那个人的。
乌衣站在树荫的最边缘,离他们有些距离,他正看着一片寂静的村庄,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没空听他的道歉。
当归顺着他的目光,也知道他在看谁,于是他便替乌衣慷慨了一把:“不用放在心上,他叫乌衣,但我可得告诫你哦,乌衣虽然不是鬼修,但他比鬼修厉害得多,你别惹他生气哦。”
听见自己的名字,乌衣回头看了一眼,只得到当归的一个傻笑。
装傻充愣,每次他这么做的时候总是因为心虚,而心虚往往是因为做了什么坏事。乌衣又回过头,不太想看他这副表情。
这下好像是真的不想理他们了,当归背着他吐了吐舌头,然后也靠着树干坐了下来,脸上却少了许多笑意,他朝百佚问道:“你是如何遇到春风入画,也就是这十二柄细剑的?”
刚才还一脸傻笑的人一下子就冷了脸,语气也严肃了几分,变脸之迅速,让百佚都有些猝不及防,他怔怔地看着当归,原本笃定他们是好人,现在又不太确定了。
似乎是察觉到现任主人受到了某种威胁,盘旋在大树之上的飞剑们蠢蠢欲动,想找个机会把当归扎成刺猬。
可惜血脉相连,一些情绪似乎也能一并传达过来,当归抬起头,只是瞥了一眼,蠢蠢欲动的飞剑们就立马散开了。
真奇怪,春风入画如今的模样居然让他觉得像是某种小动物,就像乌衣的冥灵一样,小东西还挺有自己的想法。
百佚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他不知道什么春风入画,但这十二柄细剑着实厉害,打造出它们的人也一定非同凡响,说不定就像那些真正降妖除魔的仙师一样。
认识到差距之后,百佚也没有了刚才的轻松,他不知不觉坐直了腰,垂着头,小声回道:“不是我找到的它们,是它们找到的我。”
那一日的情形在百佚的心中仍然鲜明而深刻。
他无父无母,是流浪在村落之间的乞儿,吃着百家饭长大,谁家送儿女去宗门求仙问道,他也艳羡地在一旁注视,他知道,只要能叩问仙道,他便能脱胎换骨,从无父无母的孤儿,变成人人敬仰的仙师。
可惜他早已过了宗门选拔的年龄门槛,也不是什么天纵奇才,没有哪个宗门会收留一个平平无奇的乞儿。
可百佚不死心,他四处打听,摸索着想要学习如何引气入体,如何筑基,也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又或者是他的天分虽然算不上天才,但也够得上中等,他真的筑基成功了。
已然筑基,百佚也就当自己是步入了仙途,既然已经是人人敬仰的仙师了,那就该做些仙师该做的事,例如降妖除魔,例如驱邪卫道。只是邪魔也并非到处都是,他遇上的都是些大大小小的琐事。
他辗转在村落之间,就和以前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需要村民接济的乞儿,他已经筑基,他已经辟谷,无需进食,他没有听过一天的经书,却恪守着自己的准则,为村民们排忧解难。
如此岁月流转三年,百佚的名号也在这一带流传开来,小有名气,也理所当然地招致了真正的邪魔。
散修们大多离群索居,又并非个个都是天才,在不少靠吸食他人修为进补的邪修看来,没有宗门庇佑的散修是最佳的选择。
百佚就是这么被盯上的。
邪修的脸并不像传言之中那么面目可憎,相反,极为艳丽,可他残忍的手段却令他的形象丑恶起来,无论何时,百佚再次回想起来,都忍不住啐一口。
他并不喜欢给猎物一个痛快,更喜欢看着猎物在囚笼绝境之中苦苦挣扎的样子,欣赏他们眼中的希望是如何一点一点熄灭的。
百佚不知道他将自己掳去了哪里,他只知道这个邪修的修为比自己高深太多,他毫无还手之力。手掌被洞穿的伤口还在滴血,遍布浑身上下的伤口大都不致命,而那个邪修,又盯上了他的眼睛。
“百佚仙师,百佚仙师。”
邪修用极其古怪的语调重复着,满是讥讽和不屑,对于他这种自不量力的散修充满鄙夷。
“你不是想除魔卫道吗?怎么不站起来将我就地伏诛呢?”
他大概忘了,自己的腿早就断了,没法站起来。百佚瘫坐在地,他遇上了一个棘手的对手,并且即将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这在修真界里也不算罕见,除魔卫道很危险,但他并不后悔,因为作为人人敬仰的仙师,就应该做这些。
他没什么反应,这让喜欢折磨他人并欣赏他人要如何一点一点失去希望的邪修甚是不满。
歪着头想了想,邪修又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暂时放过了百佚,连续好几天都没有来这里折磨他,百佚却没有因此而如释重负,这片刻安宁不过是风暴前的宁静。
直到他将一个不断哭闹的孩子带到这里。
“百佚仙师,您睁开眼瞧瞧,瞧瞧这是谁?”
邪修继续用那种恶心的语调叫他的名号,像是提溜什么牲畜一样将吓得涕泗横流的孩子在他眼前晃荡。
他记得这个孩子,是李婶家的孩子,模样讨喜,但胆子很小,三岁了还扒着母亲的腿不放,去哪都要跟着,也是这个孩子,曾经郑重其事地将他的一个藤编玩具送给了自己,作为一个孩子,对他眼中“英雄”的认可。
身上的伤口就没有止住过血,筑基期的修士也经不起这般耗,他脸色惨白,气若游丝,连出声呵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沙哑的喉咙之中挤出丝丝嘶鸣。
见他终于有反应了,那个邪修哈哈大笑起来,他亲昵地抱着那个孩子,说出的话却如毒蛇吐信:“百佚仙师,您瞧,您这种不自量力的散修,能做到什么?”
能做到什么?什么也做不到。
若他能够格进入那些宗门,若他的修为再精进一步,若他有什么趁手的法器,是不是就能护住他想守护的一切?
已是强弩之末的百佚无法将他胸膛之中激昂的情绪传达出半分,他甚至没法抬起手重重地捶地,只是用眼睛,愤怒地,瞪住这个幸灾乐祸的邪修。
孩子的哭声还在继续,他已经哭哑了嗓子,落在百佚耳中却更加刺耳。
救救他吧,救救这个孩子吧,你不是除魔卫道的仙师吗?你为什么这都做不到?
百佚怒目圆睁,他已经快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却仍然不愿闭上双眼,他的模样令邪修万分满意,笑得越发肆意。
而他的生命也终止在这笑声里。
胸口的凉意令邪修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低下头,似乎有些疑惑自己的胸口何时多出来一个骷髅。
疾速飞驰而来的细剑在洞穿了邪修的身体之后,直直地插入了百佚面前的泥地,它同时也从邪修身上带走了一些东西。
一颗金丹,被细剑洞穿,此时已经碎裂成两半,静静地躺在百佚的面前。
邪修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将孩子随手丢在一边,金丹已碎,放回去也无济于事,在彻底成为一具尸体之前尚有些时间,他那艳丽的面孔变得扭曲起来,愤怒让他双目通红,恨不得扑上去将百佚碎尸万段。
可惜他这临死前想发泄一通的打算也落空了,因为更多飞剑自他身后穿过,将他牢牢地钉在地上,从后脑穿过的细剑更是让他彻底无法抬头,连怒吼都只能喂给泥地,最终神魂彻底消散,一具尸体一动不动。
百佚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邪修转眼就成了一具尸体,而这仅仅是因为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飞剑。
是恰巧有其他修士经过,救了他们吗?百佚有些疑惑,却看见插在地上的细剑轻颤,十二柄共鸣,同时,一句话就这么突然地呈现在他的心底。
若你能贯彻你的道心,我们便能助你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