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子冈（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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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炎热，子冈城的夜晚里暗流涌动，然而商人逐利，哪怕再是察觉到不对劲，也要拿到契约，装上货物后才肯离去。
而燕国的边关，正在查询从子冈来的商队。
自从景公子当权后，燕国对外来者的检查越来越繁琐细致，燕国坐落北部，偏偏处于山脉环绕之地，气候常年炎热，风少雨多，林中瘴气铩羽了无数江湖人士，导致这道边关除了来往使节之外，只有商队还会经过。
陶信善坐在马车里，看手中的信件，此刻的她面无表情，什么情绪都像燕国沉静的山林，隐藏在昏天黑地的树枝缠绕和积沉碎枝中。
她长着一双狭长狐狸眼，鼻梁高悬，跟陶氏家主陶雅秀或者陶守衷柔和的外表不同，她的外表极具侵略性，哪怕只是坐在那里不语，长睫之下似乎都在嘲讽着什么。
“禁闭一月啊。”
陶信善将信纸淹没在备好的水杯中，她盯着水杯中瞬间消散的纸墨，沉默许久后，呵了一声。陶守衷那副装模作样，拿死去的母亲作秀，当孝子贤孙的把戏，用了十多年居然还有用吗。
犯了这么大的错误，只是禁闭一月？
看起来只是将时间缩短，还不是关了禁闭。但如果家主放弃他，或真想要惩处他，哪里会缩短禁闭时间，将六个月变成一个月。这背后所蕴含的，不就是家主还是喜欢他。就算犯了那么大的错误，还是将他划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明晃晃告诉任何人，不容许打压他，不容许欺辱他。这位被大家默认的继承人，依然是她最喜爱的孙儿。
家主到底在想什么，陶信善想，她撑在旁边的小桌上，锋利的脸颊旁的手修长纤细。
她难道不知道二殿下的想法吗，子冈早就归顺大周，换句话说，若没有子冈明里暗里的资助帮忙，大周哪里能如此顺利就将疆域再往西绵延百里，黄沙地的存在在她们意料之外，然而这也形成了一个天然屏障，使得西平与大周十年间未有战役。
其实两国摩擦不断，不过在陶信善看来，只要不是十万以上军队以上，就算不得“战役”。
大周现在，歌舞升平，宛言太平盛世。
家主看清了现任皇帝的打算，打算顺从以示臣服？
不，不可能，家主虽然年老，却绝不昏庸。
氏族和皇权的争斗从百年前就开始，不管在西平或者大周，大家都在维持微薄的平衡，如同初春还未消散的河上冰层，不管冰层下如何澎湃，冰层仍旧澄净。
她们是异族，早该死去，若不是二殿下暗自操作，她们已经是黄沙地上漂泊的无数冤魂之一。
所以皇帝对陶氏的商税最重，足有三成。这也同样散发出一个信号，皇帝不喜欢陶氏，从来走商买卖，过路虾兵蟹将，当地大人权贵，上上下下都需要打点，圣旨一下，本就是战败归顺之族，重重苛捐杂税之下，子冈现在还能维持这样的地位，只能有赖于二殿下的帮助，还有从其它国家获取的钱财。
没办法，大周的钱赚太少了，只能去其它地方赚了。
这样的境况下，家主不可能为了讨好皇帝，将陶守衷高高捧起，所以，家主，是真的喜欢他？陶信善再怎么思索，还是得出这样的结论。她忍不住委屈。
她，陶信善，不也是她，陶雅秀从小带大，是她妹妹的孩子，是她的侄子吗，她哪里比不过虚伪至极的陶守衷，识字算盘，陶守衷哪项比她厉害！
陶信善越想越生气。
尤其是马车停了有三个时辰，等到天光大暗后，商队才重新整装完毕，马蹄再次向前。
下马威，陶信善正起身子，心想，如果不是自己带队，边关检查不会这么久。
果不其然，等入境后，一个身着甲胄的高大男子已经等候多时，陶信善揭开帘子，微笑点头，车夫下车走了，全程一个字都没有。
马车跟着他往另一个地方走，陶信善知道这个人。叫兰泽叶，被景公子一手扶上来的将军。要掌握权势，除了心型手腕，最重要的是有足够锋利强大的刀枪，自这位兰泽叶升为将军后，燕国就被完全掌握在景公子的双手中。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陶信善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她不是第一次来燕国，却是第一次来到景氏宅邸，穿过九曲回廊，流水鸟鸣后，在一个竹木制成的屋子外，兰泽叶停下，示意她进去，而他自己就在门口守卫。
将军来做个守门兵，呵，滑稽。
陶信善控制住自己的呼吸，面带微笑，大步向前。
而同时，在大周的皇宫，这座最为雄伟壮观的建筑中最奢侈的宫殿里，大周的皇帝，正在闭目沉思。
“只有一两？”
“回陛下话，是。”
宫殿寂静无声，跪在地下的人五体投地，额头紧紧触在冰凉华贵的地砖上，后背已经被汗浸湿。
“哎……”
纱帘里传来悠长的叹息，跪在地下的人冒个冷颤，恐惧道，“陛下，瑶池乐本属神仙物，寸草不生之地能有此宝物已属十分难得，想来此物现身黄沙地，全靠陛下天佑啊。”
他虽然恐惧，声音却安稳。当今陛下不喜欢别人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嗯，退下吧。”
“是。”他安静退下。
还不等他退下，纱帘里又轻飘飘传来三个字，“绞死吧。”
哭求声刚发出来，就被眼疾手快的下人拿东西堵住，下人一边堵嘴，一边想，陛下可不喜欢听什么天佑什么神仙保佑的话，好好的，你加这句话干嘛呢，搞的我一会儿又要去念几句佛号了。
大周皇帝摸了摸额头，起身往寝殿走去。
随着皇帝的起身，殿内的仆人也跟着动起来，脚底无声，如同傀儡。
这个消息很快就被穿到周怀的耳边，周怀得到皇帝又绞死一个人的消息，轻笑一声，对着不远处的小童说，“你的截云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雪下远大呼一声。
周怀摇摇头，“看在你截云哥哥马上就要回来的份上，你给我想个主意，我该怎么让现在的太常下台呢。”
雪下远拿起一个花瓣状的豆沙点心，“然后让宋家那个宋守拙上位是吧。”
周怀点头，雪下远把手上的点心吃完后，又拿起一个，周怀疑惑道，“你还没想出来吗？”
雪下远小心翼翼吃完第二个，才翻个白眼道，“二殿下，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皇帝本就阴晴不定，想留个仁君的青史，偏偏止不住杀人，而氏族官员盘根错节，这个刚刚被杀掉的人，看似只是一个外放的八品官员，偏偏是太常孙闻之的幼年奶娘的侄子，这位奶娘曾经是孙闻之母亲的婢女，现在又回到了原来主子身旁。他的奶娘不会知道自己侄子的死讯吗，她难道不会哭诉吗，而迂腐的太常大人，难道不会将这当做对东佳孙氏敲打吗。
东佳孙氏财权不显，文名在外，人人吟诗作赋，谁都不愿意惹这群拿笔杆子的“圣人子弟”。
而皇帝重用陈郡谢氏，陈郡谢氏的文名也渐渐跟东佳孙氏并提。
文人相轻，何况东佳孙氏这种财权不显的氏族，只剩一腔清风明月，文辞墨笔。如果连这最后的遮羞布都无了，那东佳孙氏再也不能在太平立足。
雪下远不相信二殿下连这个都想不到。
周怀确实想到了，她摇头轻笑，“哎，你若是个女子多好，我也不必将你藏着捏着，有这样的神童在我麾下，再来个你出世金光满天的流言，你是仙子下凡，我就是天佑之君，现在，哎。”
皇帝打压女学，本来人人皆可读书，偏偏举荐之士，皇帝只封男子，曾经女子还会被封闲职，到现在，女子只有虚名，世家大族中的族学，也开始分女男教导，甚至还传过“生女弄瓦，生男弄璋”的污言秽语，要不是她当时极力打压，只怕大殿之中，连一个女儿都没有，她这个二殿下，也要被收回权柄，嫁人生子了。
所以哪怕雪下远再是天纵之才，万里无一，他只能藏在长相思这栋楼里，不被世人所知。
雪下远拿起另一盘中塞满枣泥的点心，喝口茶水，“呸呸呸……你怎么用玉焚香！“”
“这茶不好吗？”周怀举起杯子，手指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厚茧。“谢氏，可最爱这种茶了。”
“哦，谢游岚还在这里啊，你为了讨好他，连这种茶都能喝下去。”
这“玉焚香”除了难得价贵之外，什么都没有了，也不知道谢氏怎么人人都喜爱这个，雪下远把茶壶摆得远远的。
周怀拿起茶杯站起来。“对啊，现在，我要去跟他说个悄悄话了。”
周怀眨眨眼睛，看雪下远一脸嫌恶，大笑出门。
元安二十二年夏七月晦，太常孙闻之哭谏，号曰：“帝不仁！” 遂触柱死。文士震骇，讼赋遍传太平。
东佳孙氏一时间名气大盛，被赞“清流魁首”。
最广为流传的，是一篇《问天赋》，没有名姓，但韵脚严密，文辞雅致不失犀利，大家都默认是出自孙氏之手，大为赞扬此有先贤风范。
清夜想，这个我斟酌了这么久，还不能力压群芳的话，我不如也撞死算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子冈（1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