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三尺水》青砚舟

34、子冈（10）

　　离子冈城三里外的小树林，平时少有人来往，除了秘密相会的人群，就只剩一些流氓地痞会来这里放印子钱，买卖儿女之类的生意。

　　王赌鬼踩着那双破了洞的烂布鞋，深一脚浅一脚往林子方向走，嘴里叼着一根草，衣衫破旧，露出自己还算精壮的肚皮。

　　“真他妈远，那个放印子钱的，非要跑那里碰头……”

　　王赌鬼突然禁声，停下脚步，细听，果然有短兵相接的声音传来。

　　“晦气！”

　　王赌鬼狠狠啐了一口，草梗掉在地上。

　　“那些江湖人又跑这儿打，亏得老子起这么早，跑这么远，还不如在床上躺着。”

　　王赌鬼骂骂咧咧，但不妨碍他掉头就走，这些江湖人的打斗，他要是掺合进去，脑袋都要掉了！

　　“只能又去找那个女人要钱了，吗了个巴子的，每次就给那么一点儿，老子累死累活，还要劈柴烧水，就给那么一点儿，还不够别人一局的！老子去楼里挂牌都比这赚。”

　　王赌鬼怀里一个铜币都没了，他每次拿到钱就去赌坊输个精光。

　　他想借钱去赌，不过除了放印子钱的，没人会借给他这个烂赌鬼。

　　“哎，走吧走吧，至少还能混个剩饭饱。”他一大早起来，什么都没吃，他也没钱去吃。

　　他晃晃悠悠往城门的客栈走去。

　　在树林中。

　　甲十八站在树枝中，本来静谧的树林被血腥气占据，树根牢牢扎在地中，吸收来自尸体中的血液。除了他之外，所有的杀手都躺在地上，变成了树林的养分。

　　整整三十个顶尖杀手，这些杀手，哪怕一个，都足以在暗夜中取下一个中等门派门主的性命，这三十人，都可以去大周皇宫探个来回了。

　　然而对于这两个人，不过是身上添一些伤口而已。

　　不愧是跟景公子师出同门。

　　甲十八一直没有出手，他待在树枝中，双眼注视着两个人的招式手法。

　　林少言努力回复自己的呼吸，站起来，肩膀处的血迹被她点穴止住，但是身体各处疼痛一直提醒着伤口的存在。

　　血迹顺着三尺水剑身往下流，三尺水依旧光洁，但收割过人命的剑，终归会散发幽幽煞气。

　　林少言的心绪也被这丝煞气影响，在刚刚的打杀中，她已经站立在树梢间，离一直没有出手的面具人不过一树距离。

　　她眼底有一丝红光，耳朵边唯有怨音一直勾魂，她注视着面具人，剑尖斜指对方命门，只等破绽一出，一招毙命。

　　白光压在林间，被层叠的枝叶切割成细碎的纸钱，洒在丧服面具人的尸体上，鸟儿也去远方停歇，除了风声哭嚎之外，再无其它呜咽声。

　　林间阴幽，林少言浑身发热，经脉处内力疯狂流转。

　　林少离站在旁边，握住剑柄的手发白，青筋暴起，呼吸急促，体内内力似暴起似缓流。

　　尖叫声！

　　无数鬼魂在地狱中油炸烹熬的尖叫声！

　　林少言心神一晃，身体无意自动，剑式大开，分明是杀了十数人的隙月斜明刮露寒。

　　林少离晃了一瞬，跟着师姐在旁边使出一招“走马客”，剑光恍惚，令人目不暇接。

　　甲十八身形一转，本就瘦削的身子在空中似乎变成一张薄纸，林少言剑尖方向一变，反而被突然出现在身侧的人找到破绽，五指间暗器立马出手。

　　叮！

　　林少离变换招式拦住，又反手直刺面具人。

　　甲十八又想身形一转，就在瞬间，林少言顺势一刺。

　　明明已经刺进去了，竟然没有血流出来？

　　林少言加重力度，但甲十八已经在林少言错愕间，施展轻功躲开。

　　肉与剑相分离的声音非常明显。

　　不绝的怨音终于停歇。甲十八按住自己的腹部，身形不变。

　　“果然是腹部中脘穴，话本果然没错。”林少言扶住已经摇摇欲坠的五师弟，将他护在身后，林少言对面具人嘲笑道，“鬼门关，也没那么厉害嘛。”

　　一个极其普通，听不出性别和年龄的声音从面具人口里说出来，“无名山静心道长的弟子，果然名不虚传。”

　　林少言没有应答。

　　甲十八又开口，“只是你要护住身后的人，又要对付我，一力两用，难啊。”

　　说完，甲十八身影飘忽，不再试探，招招杀招。

　　林少离本来就在怨音攻击下，不能发挥自己全部力量，被甲十八这样一说，心头一搅，居然半分内力都发出不来，只能双手握剑，勉强维持自己的身子不倒。

　　林少言在山上对招时，说是全力以赴，然不管对手是谁，哪怕是最冷酷的二师兄，也会收手几分，更何况是杀气，她在山上见都没见过。

　　一下子遇见甲十八这种顶尖杀手，招招不顾自身，只攻不守，暗器频发，哪怕她尚有余力，但强攻之下，顾此失彼，只能勉强抵抗。

　　甲十八对这个局面没有想法，他用三十个同伴的死亡换来了对这两个人，尤其是这个女人招式的掌握。

　　若是能杀了这两个人，将这两个的人皮挂在无名山脚，哈哈哈哈哈，那该多有趣啊！

　　甲十八想到此，不顾丹田干涸，身上伤口，速度不变，直取人性命。

　　林少言心念不好。

　　而林少离在后面内心一片混乱，他内力提不出来，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双眼通红，面无血色，死死盯着面前的战局。

　　就是这个时候！

　　一把巨剑如同黑色大山袭来。

　　剑身黝黑，泛着七彩火焰光芒，恍如天石陨落，直奔甲十八而来！

　　极大开大合之式下，甲十八避无可避，躲无可躲，只好全身防守。

　　咔嚓咔嚓…

　　甲十八双手双腿骨头均裂！

　　“三师姐！”

　　林少威如神将袭来，怒火冲天，一身煞气，她见敌人不堪一击，连忙用宽厚的手臂护住摇摇欲坠的人，她没有看已经倒下的敌人，低头望向三师姐，“三师姐，还好吗？”

　　林少威不通医术，护着林少言，就跟护住纸做的人一样，小心翼翼，丝毫没有刚刚一剑退敌的风彩。她上看下看三师姐，一脸担忧。

　　“没事，小师妹。”林少言拍拍她的手臂，笑一笑，示意自己情况尚好。

　　“受这么多伤了！”

　　林少威看林少言身上的血迹，身上的煞气有抵不住冒出来，林少言感受到这股气息，内心惊涛骇浪。

　　甲十八躺在树下，脸朝上，面具下两眼呆滞无神，双手双腿骨头断裂的痛苦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这样的伤他从小到大受过无数次。

　　他周围是跟他一样穿着丧服头戴面具的人，已经失去了呼吸，他的衣服也被冰冷血迹覆盖，甲十八望着树影，此刻什么都没有想。

　　突然，一个声音从日光传来，热烈温暖。

　　“你就是甲十八吧，我们走。”

　　一个人过来低头问他，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抱住他，飞身上马，“驾！”

　　林少威注意到那边，刚想去追，就被林少言拦住，“不必追，我们先回去，少离受伤了。”

　　林少威这才转头看向三师姐后面的五师兄，五师兄一脸煞白，已经晕过去了，她瞧了一眼，又转过来看三师姐。

　　淋少威点头，她已经发现那个人手腿骨俱断，并且三师姐既然发话，她也不得不听，只是她看着三师姐身上的伤口，心里记住那两个人的身形面容，暗暗发誓，再遇见，一定要将两个人挫骨扬灰给三师姐泄愤！

　　走了的两个人还不知道自己被人记在生死簿上，就算她们知道，以她们的身份，也不会在意，因为记恨她们，想要除之而后快的人太多了。

　　“你是甲十八吧，不用担心，是高帮主让我来接应你的，不用担心，我们的人就在那里等我们。”

　　来接甲十八的，居然是阳关柳刀帮的三长老。王花儿双手紧紧环抱住明显无力的人，一边御马驰骋，一边说，“受伤了没事，你帮高帮主做事，高帮主不会不管你的，她认识一位神医，一定能把你治好的。”

　　王花儿虽然武功不高，但她马术极好，不然也不可能在死了两个丈夫后，还嫁给了上任柳刀帮帮主，虽然上任帮主也死了。

　　王花儿望着远方，安慰自己怀里的人。

　　这个人好瘦，也不知道帮主怎么想的，让他去杀人前，至少给个饭饱啊。

　　王花儿虽然一直在林中守候，但她武功不高，眼力也不行，高手过招间，打斗又极快，她只注意到她们这伙人一个接一个死，怀里这个人算是最厉害的，但还是抵不过别人。

　　她只知道林中打斗的这群人都挺厉害，但到底有多厉害，她就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她只是在这里负责接应，胜利了就接敌人的尸体，失败了就接自己人的尸体，或者受伤的身体。

　　她只能安慰道，“你已经很厉害了，杀不掉也没关系，等回去姐姐给你炖骨头汤喝，没事的，看，马车就在那里，里面被子软和得很，到阳关，高帮主就帮你去找神医治伤。”

　　甲十八从小在尸山血海中趟过，在鬼门关里，就没有人，只有一个又一个的恶鬼，等着吃他的血，嚼他的筋。

　　景公子肯定会吩咐人惩戒他的，只不过他身怀怨音绝技，死肯定死不了的。

　　然而风声马嘶鸣间，耳边声音是如此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