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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下葬 夜色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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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寒意更重,即便坐在火塘边,披着兽皮毯子,徐静沅还是冷得缩了缩身子。
周长乐起身,道:“我去看看阿荻。”
铺满干草的床上,静静平躺的阿荻面色惨白,脖颈和额角虽没有再出血,四肢却时不时抽搐,周长乐不必把脉也知道她很快就会死。
他眸色沉沉,素来温和的面庞此刻充斥着冷意。
他猜阿荻是为洛西宁复仇而来。
洛西宁竟留了这一手,周长乐故意将他引离镇子,又带孙叔善后,就是不想让人发现他的尸体,他这样一个外乡人,哪怕真的失踪,人们多半也只会以为他离开了南林。
可阿荻不仅知道他死了,甚至还找上门,拼了性命也要为他报仇。
没想到两人之间的情谊还真不浅。
不能让阿荻醒过来,不能让她多话,她一旦说出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两句,都可能让徐静沅怀疑上他。
周长乐伸出手。
“你做什么?”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一个没留意,徐静沅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
他不慌不忙,继续着动作:“阿荻的气息越来越不稳,我把脉瞧瞧。”
片刻,他放下阿荻的手,道:“熬不过今晚。”
徐静沅心下一紧,望着阿荻那张肿胀得难以辨认五官的脸,回想起自己上一次见她时,她倚着门,似笑非笑的神情。
海棠红衣裳被林间灌木勾划出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口子,好像一朵艳丽的花颓败凋零了,衣裳料子柔软,纹样精致,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思,穿这样一件衣裳进山呢?
徐静沅忽然开口:“洛西宁说会一直跟着我,他这几日有跟着吗?”
周长乐道:“从客栈到吴宅,他都跟着,进山后便不在了。”
“进山后便不在了……那也不过七八日,不对,驱虫草药是我们离店那日送的,说明送药之前,洛西宁已经对阿荻说了什么,譬如他出了什么意外,一定是我们下的手,阿荻不放心,才设法跟着我们。”
“你就这么肯定,是因为洛西宁出了事,阿荻才要杀你吗?”
“她下的是死手,拼的是自己一条命,若只是对洛西宁有意,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性命没了,留下洛西宁有何用?替她守寡?洛西宁连楚妍的寡都还没守完呢。”
徐静沅说着,又想起什么:“洛西宁在米香客栈住了那么久,阿荻也只是吩咐小二不苛待他,房钱饭钱照单全收,她不是楚妍那般脑子不清楚的人。”
“能在南林打理一间客栈安稳开着的女人,不会意气用事。”
“只有一种可能,洛西宁出了什么事,她是同时抱着报恩和报仇的心思来的,才会做到如此地步。”
徐静沅看向周长乐:“你真的没有对洛西宁做什么吗?”
周长乐面露无奈:“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我哪有机会对他做什么?”
“以你的身手,夜里出去我也不会知道。”
“洛西宁要杀的人是你,你都与他和解了,我还有什么与他过不去的必要?”
徐静沅沉默,周长乐说得也有道理。
阿荻身子动了动,不是抽搐,似乎是醒了,她睁开眼,眼神清明,望着天花板。
想到她很难熬过今晚,徐静沅不由得放轻了嗓音:“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阿荻肿胀的脑袋微微偏转,望向徐静沅:“你……”
她的嘴唇干裂红肿,嗓音嘶哑,吐字艰难。
徐静沅拿了一个瓷碗,倒了小半碗清水,递至阿荻唇边。
阿荻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然而只喝了一口,便骤然发力,猛地推开她。
徐静沅猝不及防,一个趔趄,瓷碗砸在地上。
阿荻拇指与食指捏成环,搭在唇上,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吹,尖锐的呼哨声响彻山林。
周长乐神色一凛,难道阿荻还有同伙?他抓起猎刀,四下张望,漆黑的夜里什么也看不清。
就在这一刻,斜刺里一簇低矮的草丛中,有道迅疾的身影猛然窜出,贴着周长乐脚边掠过,直扑徐静沅。
徐静沅甚至没有看清那是什么,猎刀已同时飞了过来,刀柄重重打上那身影。
那是一条狗。
狗被猎刀击中,飞出几步远,撞上箱子才停下,脑袋歪向了一边,但还张着嘴,喉咙里不断发出低吼,露出一口尖牙。
徐静沅吓了一跳。
周长乐上前检查那条狗,正是他此前在林子里见过的那条。
阿荻不知何时撑起身子,捡了一块瓷碗碎片,她握紧碎片,不顾手掌被扎出血,朝着背对她的徐静沅后颈狠狠刺去。
徐静沅似有所感,下意识侧身一闪,碎瓷片将她的手臂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她强忍疼痛,捉住阿荻的手,往后一甩。
阿荻本就油尽灯枯,经这么一甩,倒在床上动弹不得,唯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仍怨恨地盯着她。
“你为何非得杀我?说话!”徐静沅怒喝。
周长乐赶往她身边的脚步顿了顿。
但阿荻最终什么也没说,收回了目光,仰躺着,望着天花板。
徐静沅手臂处的衣裳隐隐透出血色,周长乐皱眉:“先包扎。”
伤口不算太深,但很长,周长乐包扎得格外细致,格外慢,等包扎完毕,她再走回床边,发现阿荻的眼睛虽然睁着,眼角湿漉漉的,但呼吸已停止了。
她怔怔地立在床边,胸口好像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脑子也一片空白,满眼都是阿荻死不瞑目的模样。
这时,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捂住了她的眼睛,她眼睫扑闪两下,蹭得周长乐掌心微痒。
周长乐:“别看了。”
徐静沅拉开他的手,道:“这件事我一定要弄清楚。”
对南林人而言,尸骨弃于荒野意味着魂灵无法安息,两人商量着要处置阿荻,毕竟山房离镇子还有一日的路程,他们无法将阿荻带回去,但也不能放着不管,于是决定寻一处僻静的地方,葬了阿荻。
周长乐在阿荻的坟前立了一个木牌,刻上阿荻二字,他们甚至到现在还不知道阿荻的全名。
夜色沉沉,星月隐没,一抔黄土又掩埋了一个人的一生。
徐静沅枯坐了一夜。
“要不要再歇一日?”周长乐问。
徐静沅摇头。
“你撑得住?”
“嗯。”
周长乐看着她包扎过的左臂,没有多劝,他也怕在这样的荒郊野岭多留,伤口会引起发热。
天蒙蒙亮,两人简单收拾一番便踏上了回镇子的路。
这一路徐静沅十分沉默,全没了来时的新奇,问她累不累困不困,她都说不,问她渴不渴饿不饿,也一律摇头。
明明她脸色苍白,时不时捂着手臂上的伤口,却一声不吭。
日落前,二人回到了南林镇,门官迎上来,是他们出城那日年轻一些的那位门官。
周长乐打了声招呼,随口问道:“梁叔不在?”
年轻门官叹了口气:“米香客栈出了事,老梁一大早就过去了。”
听到米香客栈,徐静沅接话:“出什么事了?梁叔和掌柜的很熟吗?”
“说不上很熟,但毕竟是一个镇上的邻居,出了事,大家可不就能帮衬就帮衬着点,”门官递还路引,“掌柜的阿荻失踪了,怎么,你们也认识?”
“我们在客栈住了两日,与掌柜的有一面之缘。”
“哦,”门官没有怀疑,“你们若也想去客栈,还是等明日吧,这会儿正一团乱呢。”
回到吴宅,孙叔已备了一大桌子菜,不仅有南林特色菜,怕徐静沅吃不惯南林口味,还做了好几道各地名菜,可他见两人脸色都不太好,又生生将一肚子寒暄的话咽了回去。
徐静沅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些便回房了。
孙叔莫姨对望一眼,齐齐看向周长乐。
周长乐抬眼回看,他们又齐齐低下头,加快了扒饭的动作。
睡得迷迷糊糊的徐静沅被一阵敲门声闹醒。
周长乐端来一碗药,闻到药味,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喝了药,伤会好得快些,”怕她不肯,又补上一句,“免得误了黑山的事。”
喝过药,周长乐又拆开她手臂上的旧纱布,他带来了吴家上好的金疮药,一面换药,一面问:“你想去客栈?”
“嗯。”
“明日我和你一起。”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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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南林镇冷冷清清,小二拉开门就见晨雾中站着两人,他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诧异道:“二位有事吗?”
徐静沅道:“我们前几日进山了一趟,用了你送的驱虫草药,很是管用,想再买几包,可门官说掌柜的出了事……”
小二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是,徐姑娘,我家掌柜的不知去哪儿了……好几日没回来,客栈上上下下都在找她,驱虫草药是掌柜家中的秘方,自然管用,店里还有几包,可以卖给您,但这价格……不便宜。”
“无妨,我都要了。”
小二将两人请进客栈,徐静沅付了银子,接过驱虫草药,打开轻嗅,果然和小二上一次给她那几包味道不同,没了那股淡淡的清香。
她正要说话,后院门帘被人掀起,走出一位女子,她定睛一看,是阿岱。
阿岱见到两人也是一愣。
小二向阿岱说明了两人的来意,阿岱点点头,道:“我妹妹或许是因为有什么急事,出去了,她从小就胆子大,敢一个人往外跑,这一次……可能被什么事耽搁了,才没回来,她脑子很聪明的,运气也不错,能出什么事……”
阿岱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吸了吸鼻子:“等她回来,我一定好好骂她。”
小二赶紧递上一块帕子,阿岱擦擦眼角,道:“我今日还要出城去找阿荻,失陪了。”
徐静沅藏在衣袖中的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她正想说什么,后院又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喊道:“阿岱姐!阿岱姐!我们在掌柜的屋里找到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