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雪无踪》元若泠

51、临江 周长乐跳下

　　马蹄哒哒，马车驶出四方客栈，徐静沅和绿蕊坐在车内，周长乐和车夫一左一右坐在车门外。

　　徐静沅掀起车帘，回望云京，明亮璀璨的灯火和喧闹声随着马车的行进渐渐变小变远，再转头，城门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她深吸一口气，放下车帘。

　　车内很宽敞，足够容纳四人，座椅上铺了厚实柔软的坐垫，座椅下方被改造成木柜，两侧座椅之间设一张案几，案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和一盏未被点燃的油灯。

　　“娘娘，您……”

　　绿蕊一开口便被徐静沅打断，她竖起食指，“嘘”了一声，道：“还叫娘娘？”

　　“哦对……姑娘，您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二人混入戏班子后食水未进，徐静沅点点头，这样赶夜路，不吃些东西，怕是身子要垮。

　　绿蕊拎起茶壶晃了晃，还好，里头有茶，她倒了两杯，又将一大块炊饼掰开，和徐静沅分食。

　　“姑娘，咱们要赶一夜的路吗？”绿蕊边吃边问。

　　徐静沅也在想这个问题，能赶一夜的路当然最好，离云京越远，她越安全，可赶夜路并非易事，她能在车内喝茶吃饼，周长乐和车夫却吹着冷风受着寒，既然决定结伴同行，她就不能不考虑他。

　　她想了想，道：“出城后再说。”

　　马车行至城门附近，忽然停下，车门被人敲响，周长乐倚着门，道：“师妹，快出城了，我有事与你交代。”

　　师妹？什么师妹？

　　来不及多想，徐静沅先应下：“好。”

　　周长乐满身寒气地坐进车内，关好车门，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递给她，道：“这是您和绿蕊姑娘的路引。”

　　徐静沅展开路引，路引上写着：徐琼、徐蕊，云京县人，前往南林县，事由是省亲。

　　“这是……我们的新身份？”她问道。

　　“是，顾总管替您办的。”

　　徐静沅盯着“徐琼”二字，问：“名字是顾忠起的？”

　　不等周长乐答话，绿蕊突然忿忿道：“顾总管好生恶毒。”

　　“恶毒？”周长乐诧异。

　　绿蕊：“徐琼，琼通穷，还不恶毒吗？”

　　周长乐默然片刻，道：“着实有些恶毒。”

　　徐静沅倒无所谓，顾忠起的名，没叫什么阿牛阿狗她已经十分欣慰了。

　　周长乐觑着她的脸色，轻声道：“琼，还有琼花的意思。”

　　“我知道，昙花的别名，很美。”徐静沅随口应答，将路引对折收好。

　　“你喜欢昙花？”

　　徐静沅奇怪地看一眼周长乐，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目光灼灼地与自己讨论起花草来，但还是答道：“不喜欢，凋谢得太快，短命。”

　　周长乐目光闪了闪，暗下去，恢复到惯常的平静。

　　“不走吗？还有别的事？”一刻不出城，徐静沅心中一刻不安，催促道。

　　周长乐收敛心绪，道：“徐琼的身份是我的师妹，随我一道去千湖县诊治疫病，若有人问起，你便把自己当作紫珠，紫珠姑娘的事，你应当都清楚。”

　　编一个完全虚假的身份很难，但代入一个真实的身份就容易多了。

　　“可我不会医术，”她一口点出其中关键，“还有，路引上写的前往地是南林，不是寿阳。”

　　“寿阳离南林不远，云京太医千里迢迢去寿阳医救，顺便回乡一趟，人之常情，至于医术……”周长乐笑了笑，“不会也无妨，能认得几味寻常药材便够了。”

　　“我认得！”绿蕊举手，“我常给紫珠打下手！”

　　“甚好，绿蕊姑娘往后将我当作紫珠便是。”

　　绿蕊闻言咬了咬牙，半天憋出一个：“哦。”

　　“好了，此处不宜久停，一会儿门官询问，就照我说的答。”周长乐又叮嘱一遍，然后推开车门，对车夫说，“走吧。”

　　城门处，往来车马络绎不绝，毕竟一年中只有这八日无宵禁，且不关城门，许多人趁此时机前往云京，一睹云京繁华盛景。

　　门官抬手，示意停车查验，徐静沅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还是有几分忐忑，然而门官只看了看三人的路引便放行了。

　　出了城门，徐静沅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从一个世界去到了另一个世界，前路漫漫，黑而崎岖，车顶前端的两盏灯笼在这样的黑暗中仿若深渊萤火，根本无法照清前路。

　　车夫停下，往车顶上又加了两盏灯笼。

　　四下寂静，车内更寂静，周长乐望向徐静沅，她身子挺直，保持端坐，他开口道：“我去外面，你们可以睡一会儿。”

　　徐静沅没有拦他，只问：“京郊可有客栈？”

　　周长乐回忆道：“有。”

　　“多久能到？”

　　“约莫两个时辰，”他顿了顿，“怎么？要住店？”

　　“嗯，我睡一会儿，到了客栈喊我。”

　　周长乐走后，徐静沅和绿蕊各自斜倚在两侧的座椅上闭目休息，说要睡一会儿，其实哪里睡得着，不仅睡不着，她还时不时掀开车帘，想看看外面的景色，可夜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车内有一个小小的炭盆，添上炭点燃，一会儿便暖和了起来，绿蕊睡熟了，徐静沅望向车外坐着的模糊背影，轻手轻脚起身，从收在座椅下的包袱里拿出一只手炉，塞满炭，打开车门，递给周长乐。

　　周长乐一愣，接过那纹饰精美的女子手炉，又望向徐静沅，夜色下她眉目温柔，沉静的一双眼中倒映出自己的模样，他低头：“多谢师妹。”

　　一旁的车夫笑呵呵道：“你这师妹，真贴心。”

　　周长乐将手炉抱在怀里，笑了笑。

　　送完手炉，徐静沅心安许多，再闭上眼便睡着了，只是不太安稳，一直做光怪陆离的梦，梦到父王母后，梦到张嬷嬷，梦到杨沛……

　　忽地，马车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她立刻睁眼，心口发慌，恍惚间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这是哪里？马车？要入宫？去给大萧皇帝做妃子？

　　直到看清面前的炭盆和冷茶，她才缓过神来，长吁一口气，坐起身，将因颠簸而掉出炭盆的炭块捡了回去。

　　周长乐的嗓音隔着车门响起：“师妹，没事吧？”

　　“没事，到哪儿了？”她问。

　　“快到客栈了。”

　　徐静沅掀起车帘，前方的黑暗中有点点光亮，光亮被寒风吹得摇摇晃晃，但好在没有熄灭。

　　她再无睡意，整理了衣衫，喝了口茶，然后轻轻拍醒绿蕊。

　　因为过年的缘故，客栈一夜都敞着门，守夜的小二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有人来，揉了揉眼睛，端着油灯出门迎客。

　　三人在客栈休息到第二日正午，补充了干粮和炭火，马车一路向南，又赶了半日的路，才真正离开了云京。

　　出了云京，周长乐给车夫结清了工钱，自己赶车，绿蕊兴致勃勃地也学会了赶车，于是在没什么人的路段上，便是绿蕊和徐静沅坐在车外，周长乐回车内歇息，这样轮流替换，让人既不觉得闷，也不觉得累。

　　白日赶路，入夜前找客栈或驿馆，一连走了七八日，三人终于到了闹疫病的第一座县城。

　　“临江县。”绿蕊抬头，望着城门上三个大字念道。

　　临江县的门官见到他们，远远地喝令停止：“干什么的？城里闹疫病，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周长乐跳下车，拿出文书和路引，道：“太医院太医周长乐，奉皇后娘娘懿旨，前来医救。”

　　蒙着面衣的门官核对了文书和路引，不敢怠慢，领着三人直奔县衙。

　　临江县的知县姓吴，听说来了太医，先是一愣，而后饭也顾不上吃，匆忙换了官服便赶往县衙。

　　然而到了县衙才知道，来人仅有三人，并且其中只一人是真正的太医，不禁翻了个白眼，骂道：“装模作样。”

　　骂归骂，面子礼数不能少，吴知县扬起一个敷衍的笑：“周太医，临江到寿阳，四个县皆受疫病侵扰，皇后娘娘却只派你一人来？”

　　周长乐叹道：“吴大人，皇上龙体抱恙您是知道的，太医院自然紧着皇上，加之许多大人因担忧皇上，纷纷闹起心疾，这一来二去，人手短缺，皇后娘娘也头疼得很，但您想，有人来总比没人来的好不是？”

　　吴知县一想，也是，三年前的冬天也闹了一回疫病，皇上可一个人都没派来，让他们自生自灭，今年皇后代政，好歹来了一个，便道：“周太医所言有理，有什么需要本官帮忙的，尽管开口。”

　　徐静沅对这个心系百姓，面上明明白白写满了不满朝堂的小老头儿生出几分好感，问道：“吴大人，四个县闹的可是同一种疫病？”

　　“是。”吴知县这才注意到站在周长乐身后的徐静沅，只见这女子亦蒙着纯白色面衣，露出的一双眼清亮灼人，如同倒映着日光的一汪清泉。

　　徐静沅又道：“倘若周太医一人便能配出这疫病对症的方子，解了四个县的灾疫，来他一人还是许多人，又有何分别？”

　　“啊？”吴知县闻言，上下打量周长乐，这太医不过二十出头，模样俊俏，他想，这年头，越俊俏的越不靠谱，遂露出怀疑的神情，“你一人便能配出这疫病对症的方子？”

　　周长乐点头：“尽力一试。”

　　“罢了，”吴知县忙得很，不愿过多纠缠真假，一挥手，吩咐道，“带周太医去疫人坊。”

　　临江县疫人坊设立在城西郊外，染了疫病的百姓都会被送入疫人坊，一来防止疫病蔓延，二来方便大夫诊治。

　　“师妹，疫人坊你就别去了，”周长乐对徐静沅说完，又一拱手，“还请吴知县为我们寻个住处。”

　　“带他们去老李家隔壁先住着。”吴知县安排完便匆匆忙忙走了，留下一个穿捕快服的年轻人。

　　年轻捕快许是第一次见云京来的贵人，有些手足无措，一会儿看看周长乐，一会儿看看徐静沅，问道：“那个……二位贵人……先去哪儿？”

　　“先去住处。”徐静沅道。

　　那住处是一间废弃小院，灰尘遍布，地上落满枯叶，院子里有一口井，三间房，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房，房屋外侧还搭了一个小厨房。

　　年轻捕快道：“贵人，您先把马车停进来吧，一会儿衙门会派人来打扫。”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高呼：“纪头儿！你在吗？你在哪儿？”

　　年轻捕快走出院子，冲外头招了招手：“这儿呢！哎？怎么只有你，王大娘呢？”

　　“嗨呀，先别管王大娘了，李师傅今儿不但不喝药，连饭也不吃了，一心求死呢！”

　　“啊？为什么啊？”

　　“我哪儿知道，您赶紧瞧瞧去吧！”

　　纪捕快抬脚欲走，又想起几位贵人，一时迟疑。

　　周长乐主动问道：“是疫人坊中的病人吗？”

　　“是。”

　　“我随你们一起去，”他道，又望向徐静沅，“师妹，你先歇着。”

　　徐静沅眨了眨眼：“师兄，我也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