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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暗流 浓云笼罩着 ...

  •   无月之夜。

      云京,鸣珂里,周府。

      周启元闭目端坐于太师椅上,书房很安静,整个周府都很安静。

      周启元心情不太好,一旦他心情不好,周府上下便会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中,没人敢大声说话大声笑,人人绷着身子,即便是他最宠爱的一儿一女也不得不觑着他脸色行事,用饭时,爱吃的菜稍稍放远了些,他们宁愿不吃也绝不站起身夹。

      谁若被他连名带姓地喊了,得吓跪下。

      好在周启元是个大忙人,在府上的时候不多,他要上朝,要议事,要会友,还喜爱垂钓,云京郊外的湖边能坐上大半日,府上人便趁着这些他不在的时候喘口气,等他回来,所有人又默契地变回哑巴。

      “丞相!”周府的死寂被一道急切粗犷的嗓音撕裂。

      一时间,夫人侍妾、少爷小姐、管家杂役都颤了颤,而后,读书写字的接着读书写字,绣花弹琴的接着绣花弹琴,杂役手中的笤帚一下比一下挥得更卖力。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悄悄瞥向了那小跑入府的男人,只见他径直冲进书房,书房的门缓缓打开,又重重关上,各屋各院的人各自提心吊胆起来。

      他们很怕,虽然他们都清楚绝不是自己惹了老爷生气,但无论如何,老爷生气了,他们便都有罪,有罪之人终归是要受罚的。

      男人跑动带起的微风摇晃了周启元书桌上的灯火,周启元闭着眼,沉声问道:“什么事?”

      男人胸口剧烈起伏,他缓了缓,用尽量平稳的嗓音答道:“丞相,探子来报,皇后方才去了揽月宫。”

      周启元不动如山:“和谁?”

      “和顾忠,两个人,”男人将探子的话一字不少地转述道,“皇后是从瑶华宫一路跑去的,待了快半个时辰,又失魂落魄地走了。”

      “做了什么?”

      男人咽了咽口水,看了一眼周启元,小心翼翼道:“属下尚未查清,顾忠掌权后,咱们的探子大多被拔除了,剩余几个也分在不甚重要的宫中,这回是皇后突然跑出瑶华宫,顾忠没来得及清人,才被探子看见。”

      周启元静静听完男人的辩解,道:“下去吧。”

      “是。”

      男人如蒙大赦,恭敬地行了一礼,退出书房,为周启元轻轻关上房门,他抬头望天,默默舒了口气,一阵风吹来,才惊觉后背已然汗湿。

      “你怎么看?”周启元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问道。

      书桌上的油灯又闪了一闪,黑暗中走出一道清瘦的少年身影,那少年身穿红绿锦衣,腰间挂三枚玉佩,手上戴六枚戒指,连鞋面都镶了几颗珍珠,一头长发被紫金冠高高束起,露出一张妖冶张扬的脸,他手一甩,一把折扇“啪”地打开,扇面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宁静致远”。

      少年漫不经心道:“还能怎么看?有猫腻呗。”

      “说说看。”

      “柔妃,这女人怕不是省油的灯,高耀派去杀她的太监死了,还搭上了自己一条命,珍妃私通想嫁祸她,也被反将一军,桩桩件件,她看似一只被碾的蝼蚁,但以为自己能一脚踩死蝼蚁的人都死了,蝼蚁却还活着。”

      “不止,”周启元终于睁眼,那是怎样一双眼?那是在一张布满沟壑的面容上怒放慑人精光的一双眼,似比油灯还亮,他道,“这一切始于皇上重病,而皇上恰好是在柔妃的清泉宫突发恶疾。”

      少年脸上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你的意思是,连杨沛重病都与柔妃有关?”

      周启元“嗯”了一声。

      “杨沛性情暴虐敏感多疑,竟被她放倒了,嗯,我想会会这个女人。”

      “宫里有程慎,有顾忠,你莫要胡来,”周启元蹙眉提醒,见少年不吭声,又重复一遍,“听到没有?”

      “听到了,我又不聋。”少年懒洋洋回应。

      周启元放心不下,想打消少年狂妄行事的念头,于是故意道:“还有一种可能,皇后今日去揽月宫仅仅是个巧合,昭月公主死后,她疯疯癫癫地跑去过好几次。”

      “呵,世上哪儿来那么多巧合?好了,丞相大人,我明白你的顾虑,不会擅自行事,走了,我困了。”

      少年撂下这句话,身形一晃,又不见了踪影。

      周启元开口唤道:“老孙。”

      一名年过半百,头发都有些花白了的老仆推门而入:“老爷,有什么吩咐?”

      “老大最近怎么样?”

      老大自然指的是周启元的长子,周长乐。

      老孙早有准备:“大少爷每日除了入宫当值,便是回他那通济里的小院,偶尔出门买些新鲜蔬果和肉,置办家用,去药店抓的也都是寻常药,哦,对了,还去过几次茶楼。”

      “茶楼?”

      在云京,有那么几间茶楼做的是挂羊头卖狗肉的生意,去的人看似喝茶,实则会被小二引入所谓的雅间,买卖见不得光的物件,甚至人命,这便是“黑市”。

      “老爷放心,”老孙猜到周启元会多想,解释道,“大少爷去的茶楼是正经茶楼,他也不过喝喝茶,听听书,每次待的时候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哼,玩物丧志,”周启元不屑道,“老夫怎会生出这样的儿子。”

      老孙低下头,不接话。

      周启元又问:“他还在查他母亲的事吗?”

      “是,但他资历浅,干的多是别人推拒的活儿,自闹了心疾后,在宫里的时候越发少了,日日跑一些小官府上,替他们诊治送药,这样下去,大少爷五年内都拿不到医案库的钥匙,即便拿到了,也无法调阅封存的医案,所以老爷不必忧心。”

      “嗯。”周启元十分满意老孙的回答,老孙作为周府管家,侍奉他近二十年,说话做事缜密周全,很得他看重。

      “退下吧。”

      挥退老孙,周启元又静坐了片刻,他不得不承认少年说得在理,世上哪儿有那么多巧合?可他才杀了高耀,于情于理都该安分一段日子,但假若柔妃真如他猜测那般,这女人便一刻也留不得。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今夜无风,浓云笼罩着云京,又是一个无月之夜。

      -

      无月之夜下,行走的黑衣人身姿敏捷,老练地避开一拨拨巡查的玄铁卫,这条路他们走了七年,路上哪颗树哪块石哪座宫殿能藏人,他们再清楚不过,甚至这样一件危险的事对他们来说是生活中唯一的乐趣。

      但很可惜,这条路不长,从揽月宫到内事台,一炷香的功夫足够了。

      白日里忙碌的太监宫女大多已下值,只厅堂和掌事公公屋里的灯还亮着。

      卢千卢万绕过大门,找到一处矮墙翻了进去,又猫着腰贴着墙根,顺着一条小道来到掌事公公屋外。

      卢万抬手敲门,一长三短。

      屋内很快响起脚步声。

      屋门被人打开,卢万客气地叫了声:“王公公。”

      “进来。”

      卢千卢万与王公公还算熟悉,七年来,他们的吃食衣裳都是在王公公手上领的。

      “喏,那儿呢,自己拿。”

      王公公扬扬下巴,示意二人转头,角落里堆着两个大箩筐,满满当当的。

      卢千卢万一人翻看一个箩筐,发现里头不仅装了冬衣炭火吃食,竟还有一个雕花的食盒。

      卢千拎起食盒,问:“王公公,这是什么?”

      王公公笑了笑:“明日便是小年,这是内事台给各宫掌事预备的小年礼,谁承想咸福宫掌事福薄命短,前两日跌了一跤,竟跌死了,这不就多出一份,便宜你们了。”

      卢千听了很是高兴,迫不及待就要打开食盒,却被卢万一把按住:“回去再看,多谢王公公。”

      王公公瞥一眼卢万,收敛笑容道:“拿了就走,别在我这儿多留,被人看见,说不清楚。”

      “是,不过,王公公,灵祭仪式最近出了些状况,我大哥吩咐,此事需禀报皇上,可否劳烦王公公带个话?”卢万将卢一教他的说辞一字不落地对王公公说道。

      “什么状况?”

      “这……皇上吩咐过,灵祭之事只能对他一人说。”

      王公公正拿着笔,在一本账簿上写写画画,听卢万这么说,干脆丢下笔,道:“实话同你说吧,皇上近来身子不太好,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这灵祭仪式了。”

      卢千卢万二人对视一眼。

      卢万问:“皇上怎么了?”

      王公公白眼一翻:“皇上的事你也敢打听?老实等着便是。”

      卢万不再多言,和卢千一人背起一个箩筐,原路返回揽月宫。

      箩筐很重,但二人健步如飞。

      路上,卢千小声问卢万:“小弟,皇上难道真的……”

      卢万:“嘘,回去再说。”

      “好,好。”

      夜风扑面,卢千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他甚至隐隐嗅出夜风中若有似无的清香,好像他在南林,在自家院中乘凉时的清香,天幕漆黑,但不要紧,日头总会升起来的。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白日外出过了,实在憋不住,他会偷偷打开密室门,站在九十九级台阶下的空地上,仰望那一小片天空,后来卢一发现了,训斥了他,他便不敢了。

      卢千想,真好,皇上要死了,等皇上一死,昭月公主的怨气得到平复,灵祭仪式完成,四人就自由了,他决定,等回到南林,要日日睡在院中,看日月,赏雨雪。

      他越想越兴奋,好几次差点冲过头,撞上玄铁卫。

      卢万盯着他,给他泼冷水:“别高兴太早,回去听听大哥怎么说,我总觉得王公公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卢万想了想:“就说那小年礼吧,这样的好东西,能轮到我们?”

      “最多一盒点心,怕什么?”

      “往年可没有。”

      卢千挠头:“也对,哎?皇上不是病重吗?皇后娘娘初掌权,给下人们发些赏赐,显示威仪,那便说得通了!”

      卢万不认同,但也没反驳,只咬死了一句话:“回去听听大哥怎么说。”

      -

      内事台。

      卢千卢万走后,伏案书写的王公公再度丢下笔,笔尖在账簿上晕开大团墨迹,王公公丝毫不顾,急匆匆推门而出,径直走向内事台最里间的屋子。

      一个人影静静坐在黑暗中。

      王公公撩起衣摆跪下,压低嗓音道:“顾总管,已经按您说的,把东西给他们了。”

      “嗯,等着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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