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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砸金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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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真将黑市匠人带上来。
匠人没见过这种架势,吓得三魂丢了两魂,抖抖擞擞的,话都说不利索了,见人就磕头。
众人齐齐看向匠人,只徐静沅淡淡瞥了一眼便转向楚妍。
楚妍面色不变,和其他人一样,用好奇的眼光打量匠人,然而她身边的春绣却缩了缩身子,往后退了一步,低下了头。
程慎道:“皇后娘娘,这是云京一位做手艺活的匠人,据他交代,八年前,有一位姑娘带着贡品胭脂盒找到他,让他仿制十个一模一样的。”
“八年前?十个?可有证物?”章折柳问。
匠人愣神。
守真歪着脑袋提醒他:“图纸。”
“哦!有!有!”匠人慌忙摸出一张陈旧的图纸,他抖得厉害,一个没拿稳,图纸轻飘飘落在地上。
楚妍眸光微动,弯腰欲捡,程慎快她一步,先行捡起递给章折柳。
图纸上被拆解了的胭脂盒样式与安国贡品一模一样。
章折柳又问:“可还有其他证物?”
匠人哭丧着脸:“没了,那姑娘行事极为小心,这图纸还是小人偷偷临摹藏下的,她给的银钱也花光了,置办了宅子,在通济里……”
“够了,”程慎冷声打断,“皇后娘娘,下官仔细审问过此人,胭脂盒的工艺细节他说得分毫不差,应当可信。”
“既如此,柔妃便无嫌疑了,赐座。”章折柳吩咐。
“多谢皇后娘娘。”徐静沅道。
章折柳继续问匠人:“十个胭脂盒,一模一样?”
“是。”
“那你能分辨得出哪个是真品哪个是仿品吗?”
“能!”事关匠人手艺,匠人忘了恐惧,嗓音大了起来,腰杆不自觉挺直了,道,“不同的人,手上功夫也是不一样的,多多少少会保留一些个人习惯,外行人瞧不出来,内行人,尤其是本人,一定能瞧出来。”
“嗯。”章折柳点头。
顾忠立刻举着托盘,将两盒胭脂一起送至匠人面前,道:“你瞧瞧,哪一盒是真品?哪一盒是仿品?”
匠人看着胭脂,晃神了片刻,仿佛回到了八年前他那间小作坊里,他小心翼翼地将两盒胭脂仔细检查了一遍,笃定道:“这只摔了的是小人仿的。”
“你肯定?”
“肯定!”匠人一拍胸脯,又喃喃道,“原来真品是贡品……难怪工艺如此精湛,这雕工,这线条,这……”
他说着说着,竟浑然忘我地品鉴了起来,守真翻个白眼,朝他屁股踢了一脚。
匠人吓得连忙放下,趴回原位。
章折柳沉吟片刻,道:“你再瞧瞧这屋里的人,有没有当年找你的那位姑娘?”
匠人抬头,将众人来来回回看了几遍,还是道:“皇后娘娘,小人实在认不出……”
程慎问:“檀香呢?”
匠人一愣,猛地吸了吸鼻子,叫道:“啊!对!就是这个味道!每回那姑娘来,身上都带着这个味道!”
偌大皇城中,唯有钟粹宫常年檀香弥漫。
“那又如何?”楚妍方寸不乱,“云京檀香铺子上百家,栽赃之人买了燃了,有什么稀奇?皇后娘娘莫非要以此定罪?”
章折柳想了想,道:“珍妃,本宫要搜查钟粹宫,你可有异议?”
楚妍道:“没有异议,臣妾行得端坐得正,皇后娘娘尽管搜查。”
章折柳一个眼神,顾忠程慎便指挥各自的人四下散开,搜查起来,一时间人影纷杂,器物翻动的响声和脚步声交织错落。
徐静沅站起身,道:“皇后娘娘,屋里人多,有些憋闷,臣妾能否去院中透透气?”
章折柳点头。
“妹妹身子弱,姐姐陪你。”楚妍紧随其后。
冬夜风寒,吹得檐下宫灯轻轻晃动,徐静沅仰望明月,默然不语。
楚妍问:“怎么?顾总管和程统领做事你还不放心?”
徐静沅拢了拢大氅,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姐姐误会了,姐姐有所不知,妹妹入冬以来事事不顺,直到您上揽月宫驱邪除秽,身子才一日日好起来。”
“姐姐清修多年,听闻慈心教虔诚弟子的居所亦受佛母庇护,妹妹难得来一趟,自然要四处走走,沾一沾姐姐的福气。”
楚妍语塞片刻,道:“你想走便走吧。”
萧国作为四国之首,几代帝王奢靡至极,皇城宫殿无不修建得各具特色,如揽月宫有一座高耸亭台,登之似可揽月摘星,如清泉宫有一条清溪流泉,终年水声潺潺,而钟粹宫则有一间佛堂,内里一座丈六金身,庄严无比。
二人路过佛堂,门开着,几名御前卫正小心搜查,徐静沅抬眸望向慈心佛母金身,金身端坐金莲之上,嘴角噙一抹悲悯笑意,双眼低垂,俯瞰世间万物,身侧环绕上百支白蜡,檀香萦绕,静谧而肃穆。
徐静沅双手行合十礼,目光在金身上稍作停留便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道小门,二人进入一偏院。
楚妍忽然道:“妹妹,这是下人住的地方,小心脏了你的衣裳。”
徐静沅笑笑,并未接话。
偏院一扇紧闭的房门外,有太监高呼:“这门怎么锁了?打开!搜查!”
手持钥匙的宫女匆匆跑来,打开门上铁锁,锁链拖拽激起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徐静沅身子一震,转头看去。
原来她那夜就是被关在这里。
楚妍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皮笑肉不笑地问:“妹妹怎么了?”
徐静沅拍拍心口:“被锁链声吓一跳,让姐姐见笑。”
太监进屋搜查,她趁机瞥了一眼,屋内昏暗杂乱,堆着大大小小的麻袋、瓷罐和缺胳膊断腿的桌椅,只墙上那扇小窗不变,依旧洒下清冷月光。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两队人陆续回到厅堂,分别向顾忠程慎禀报:
“统领,搜查完毕,没有发现。”
“顾总管,没有发现。”
徐静沅神色平静,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她知道楚妍不会坐以待毙,但她同样笃定,那十个胭脂盒就在钟粹宫,结发定情之物,楚妍只会藏在自己眼皮底下。
应当在某个物件的暗格内。
寻常暗格躲不过御前卫和太监宫女的搜查,除非是某个令人有所顾忌不敢妄动的物件。
徐静沅缓缓转头,视线越过庭院,落在佛堂中央的金身上。
几名宫女正收拾规整佛堂内的物件摆设。
徐静沅与慈心佛母遥遥对望。
上百支白烛不知何时熄灭了,只窗外一盏宫灯随风摇晃,昏黄的灯火与月色相辉映,斜斜打在慈心佛母半边金身上,好似佛光流转,而另外半边金身则陷在浓重的黑暗里,轮廓模糊,面目难辨。
宫女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带起细小的尘埃,尘埃飘扬,隔在这遥望之间。
忽然,徐静沅心有所动,转头对上程慎的目光,程慎顺着她,也望向佛堂金身。
徐静沅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扶着椅子坐下了。
程慎大步走进佛堂,宫女们连忙停下手中动作,敛气屏声退到门外。
他围着金身走了一圈,命人取来木梯,将金莲底座和金身躯干逐处轻敲,又仔细抚过每一条雕纹,确认其中没有暗格,没有机关。
楚妍面色微白,紧紧攥着帕子,一刻不离地盯着程慎,并未发觉徐静沅已悄悄看了她许久。
徐静沅掩嘴轻咳了两声。
章折柳问:“柔妃身子如何了?”
徐静沅答:“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身子无碍。”
这一问一答间,徐静沅盯着章折柳的眼睛笑了笑,再一次转头看金身。
章折柳心神一动,起身走向佛堂。
楚妍愣了一瞬,快步跟上。
章折柳在金身面前站定,目光沉沉。
楚妍抢先开口:“皇后娘娘,自打皇上亲自为臣妾请来佛母金身,臣妾便日日燃烛焚香,诵经一个时辰,祈求佛母保佑大萧,保佑皇上万寿无疆!”
章折柳沉默。
楚妍心下不安,取了三支香,递给章折柳,道:“皇后娘娘,佛母仁爱,您既然来了,也为佛母燃上三支香吧?”
章折柳低头,望向那三支拇指般粗细的金灿灿的线香,冷然道:“不了。”
这样的香她上过不知多少支,可有什么用呢?
楚妍没料到她竟拒绝得如此干脆,手僵在半空,脸色尴尬,最后自己点燃了,对着金身恭恭敬敬地磕头上香。
厅堂只剩下徐静沅和紫珠二人。
徐静沅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一杯热茶,一边看着正磕头的楚妍微笑。
紫珠好奇:“娘娘,您笑什么?”
徐静沅放下茶盏,摇头道:“现在磕头,是不是晚了点?”
佛堂内。
程慎躬身禀报:“皇后娘娘,没有发现。”
章折柳仿佛没听见,死死盯着金身。
这时,人群末尾的黑市匠人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脑袋呢?脑袋最容易藏暗格。”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楚妍惊骇地望向匠人,匠人意识到自己失言,吓得腿一软,又跪下了:“小人该死……”
“不该死,”章折柳打断,“程统领,脑袋呢?”
程慎迟疑,他不是没想到,但这毕竟是国教神明的金身,又是萧帝亲自为珍妃请来的,他到底不敢太过放肆。
章折柳问匠人:“换做是你,会如何检查?”
匠人偷偷抬眼,见章折柳神色如常,未有发难的意思,稍稍定了定神,道:“回皇后娘娘,小人会着重检查金身的五官和发髻,这几处最容易藏暗格机关,当然,更快的方式还是砸……”
说到“砸”字,匠人收声。
章折柳接话:“嗯,程统领,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