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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陷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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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宣六年,七月。
黎王府内。
闷热的午后暴雨骤然降落,豆大的玉珠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地上,砸出一片片泥泞湿漉的积水。
裳花院里充斥这李总管声色俱厉斥责声。
“王美人午后就比王爷多用了一碗粉粥就中毒了,大夫进去后已经催吐了半个时辰,你们不过多站半柱香,稍后待王爷查明听候发落。”
“你们便是仔细想想,有谁动了那碗粉粥,谁想到了就不必受杖责。”
裳花院中的数十个厨房下人伫立在雨中听候差遣,众人屏气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雨和汗连着心里的冷意都被冲刷地一干二净,王府总管李总管站在雨棚里视线冰凉地监督着,园中正有人趴在木板上被杖责。
晚炽水与众人一起站在雨中,身上为了伪装而多加的四五件衣服,在身上似有千斤重。
衣物被暴雨浸湿,沉甸甸地盛满了水,黏腻湿热压她难受地晃了晃手臂上的水。
“我知道是谁!”一个马上就要受责的丫鬟高声尖叫道,她挣脱开那两个侍卫的手,指向身旁的一个胖丫头。
“水娟,一定是她!奴婢见过她是她将那晚汤端进去的。水娟从奴婢手中接过了那碗粉汤,端去了王美人的桌上。”
被点名的晚炽水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水娟’,一双杏眼惊讶地圆睁,“山茶你胡说,我端着粉汤去去了正厅后,有裳花园的大丫鬟笙歌姐姐试了毒,并未有异常。”
“管事,奴婢没有,是她陷害的。”晚炽水辩白道。
晚炽水扮演的‘水娟’是一个圆滚滚的可爱丫头,双丫髻上簪着暖黄的桂花发饰,在灰蒙蒙的暴雨中是一抹温暖的亮色。
李总管面色不善地打量着二人,“这么说,你们二人都曾端过。来人将二人带下去审问。”
蒙蒙烟雨,曲回长廊中,有清俊美人撑伞缓步走来。
一身碧波青衣交领长袍,儒雅风流,暗秀靛蓝翠鸟暗纹。
“等等!请大人准许奴婢找出真凶!”
晚炽水抬头瞥见回廊上一个翩翩公子路过,那是黎王府的客卿梁大人,大声喊道。
“水娟,就是你端去的!”一旁的山茶还在不依不挠,惹得晚炽水心烦,既然她诬告晚炽水打算反制其人之身。
“水娟,你竟敢打我!”
晚炽水步伐轻盈地跑到即将行刑的山茶身边,抬手就是一巴掌。
“打得就是你!满口胡言!”
晚炽水目光如寒冰刀了她一眼,令山茶不寒而栗,随机她又蛮力一把掐住了她手腕拖到李管事身前,把人扔在地上,
“大人,奴婢找出真凶了,山茶手里□□,是她陷害奴婢。”
李掌柜觑了眼这个力大无比的厨房丫头,撑伞来到雨中,果然山茶的指甲里粘着红色的粉末。
“何事?”梁薪果然被被吸引,驻足问道。
晚炽水看着男人走到近处,只见他长眉入鬓,桃花眼狭长,眼波含水,噙着笑意缓步走来。
他身后青玉簪挽发,如有振翅的飞鸟停歇在垂柳般的墨发上,额前的碎发遮住他右半张脸,听说梁大人幼时艰苦伤了脸。
晚炽水抢先出声,“梁大人,王美人中毒之事似乎已经有了眉目,是这个叫山茶的丫鬟指甲里藏了毒,只等大人请人过目!”
“我便是为此事而来。”他音色蛊惑人心,就如青绿的翠竹敲击的回音,悠然动听,语气温柔,“就由这位郎中仔细查查吧。”
这个梁薪是黎王府客卿,年纪不过二十,在军中任长史一职,听闻其才学出众,聪慧异常,却碍于身世不得考学,入朝为官,只能在军中由王爷谋了个差事,他自就被黎王收入麾下,深得王爷信任。
“怎么样?”他问话风淡云轻似乎并不挂心,与黎王与李管事不同。
梁薪身后跟着的大夫王襄辞,检验了山茶的指甲里装的粉末竟是红色的鹤顶红粉末。“大人?”
“是,是鹤顶红。”郎中泠然出声。
这王美人的毒可不能至死啊,怎么还有旁的毒药被查出来。
“就如实回禀。”梁薪凌厉的目光扫过雨中惊恐哑然的大夫指点道。
梁薪看似温和翩翩公子实则形行事狠辣,王襄辞也尚有把柄在这位少爷手里。
“审问先到这里吧,待我向黎王回禀此事。”
他转身就进了园中,临走前他微眯的蝶叶眼扫过那个出手过分麻利的黄色桂花少女。
园中的雨里只独留下裳花院的厨房下人。
不久,就有李管事宣布王爷的命令,“丫鬟杏花下毒害人,栽赃陷害,打了板子逐出府去。其他人看管不力,明日都发配到城外的雅戏院伺候。”
“是。”
众人都回去了厨房的寝卧收拾包袱,狭小的房间里,几个厨房丫头和嬷嬷都叽叽喳喳地议论。
“怎么办啊,不是我们的错就都要发配去雅戏院,那处宅子在城外,又偏僻又冷清,以后哪里还有进城逛街的机会。”
“你还想着逛街走巷呢,黎王已经格外开恩了。以后出城后就是身上的衣料和吃的饭菜都会差很多,更不必说在王府主子要是开心了还有赏赐。”
“那咋办啊。”
“谁让我们都被迁怒了,不过嬷嬷我是不必走了。我刚才去求了以前伺候过的二小姐,她留了我去青舟院的小厨房伺候。”
“那我们可怎么办啊。还是水娟好,她那么胖,去了城外的雅戏院说不定还能减减肥。”
晚炽水在门外听着并没有计较她们说了什么,心里却盘算着如何留在府邸。
她是黎王暗卫塞在王府里排查间隙和耳目的暗卫,今日王美人之事她实在是没有料到,按理说都是有专人试毒。
被赶出府就是暗卫任务失败,大概可能性命不保。
她一定要留在府邸找出真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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裳花院里梁王还在心疼地安慰遭受无望之灾的王美人,下令将人都逐出府,这事就算是这么过了,梁薪却惊疑多出来的鹤顶红,折回厨房查看是否还有其他端倪。
见到木门上封禁的黄纸,梁薪就知道黎王已经将裳花院的小厨房关了。
柴火堆旁一个转角的灶台,却冒着白热的烟,低低的啜泣声就是从那里传来。
少女圆润小巧的鹅蛋脸被熏得黢黑,黑炭的手指印将她抹成了一个小花猫,一边哭一边往灶台里加柴火。
梁薪却认出了她,这就是那个被差点冤枉了的丫头水娟。
“是谁在此哭泣。”
那丫鬟似乎此时才看到他,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倒影出他的身影,柔软修长的睫毛沾水,似是暴雨下的桂花,欣香又楚楚可怜。
“奴婢水娟,蒸热了一碗桂花糕,想给之前关照过自己的嬷嬷送去,可嬷嬷年纪大了并不管事,故而伤心哭泣。”
梁薪观察到碗筷木炭都已经让人搬走,只留下一堆柴木,可见是让人打扫过。他打开灶上的盖子,热气升腾,赫然有一碗米糕蒸在水气里。
他抬手拿了一块,要瞎一口,味道不错,软糯可口,刚蒸出锅的还热乎。
“你是哭自己要被赶出王府。”他弯下腰询问,不着痕迹地打量。
“是。”少女唯唯诺诺地抽泣,微微点头。
她身上臃肿,原本身上宽大的米粉色衣裙刚被暴雨淋过,还未懒得急换,与她的浅黄色发饰并不相衬。
她白皙的脸上黑粉被哭花了,一个可爱的单边梨涡,瘦下来定是个美人。
“这可不像你,方才暴雨中你好大的胆子,主人未下令你就扇了诬陷的人一巴掌,出手凌厉让人叹为观止。”
一块折叠方正的手帕被递到眼前。
“大人?”
“拿着擦擦吧。”他又道。
“多谢梁大人。”
晚炽水兢兢业业地扮演弱小可怜,还受了惊吓的厨房丫头,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身旁英俊的男人,却并未搭理梁薪的打趣。
少女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方帕,忽而激动地跪下,“梁大人心善,求大人留我在府中吧。奴婢做菜手艺好!”
“可我觉得这糕点并不好吃,怎么会?”
晚炽水求人的节奏蓦地被他打乱,柳眉微蹙,她苦练多年的手艺从未有人质疑过,当即起身,顾不得烫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挺好吃啊,他莫不是故意找茬?
“大人赎罪,不知哪里不合大人的胃口。”她音色甜美,悄悄问道。
“刚才在清凉园中我就注意到你了,你也是突然就窜起来掐住了一个丫鬟的手,与你臃肿的身形不符合。”
“奴婢粗鄙,但干得都是粗活,手脚麻利,大人勿怪。”她瞧了身边逐渐靠近的男人一眼,害羞地低下头,脸上似乎还有红晕。
“你伪装地很好,可骗不了我,今日王美人只是食物相克中毒,并不是你这烈性鹤顶红中毒的。”梁薪眉梢微扬,深邃的眼眸直直落入晚炽水眼中,令人不寒而栗。
“奴婢真不知,定是山茶污蔑!”少女害怕极了,水眸莹莹盛着泪。
这就想着捏她的把柄了?
晚炽水心里冷笑。
“那你指尖的伤口怎么说,红色难道不是你的指尖血吗?”梁薪攥过少女的手看她攥地紧紧地拳头。
原本葱白修长的手指上全是灰尘,黑灰色的脏污抹都抹不掉。
“大人午后会有人给各院的小姐公子做茶点,请放开奴婢的手。”她委屈又柔声细语。
若是旁人看来,就是平日里冷淡清贵的客卿公子急不可耐地攥着一个厨房丫头的手看。
梁薪微愣,松开少女柔若无骨的手,又眉目舒展恢复了温柔,“是我误会你了。”
“刚才没有吓到你吧,但这茶点确实不好吃,太甜了。”他见好就收。
不急,这个少女可能是朝中某些与黎王不和的朝臣派来的,若是拉拢了她,在饭中放些毒药也是轻而易举,对他有利。
晚炽水摇摇头,“多谢大人指点。”
“听闻这几日世子厌食,不若你送些吃食过去。定能讨王妃欢心,留在府中。”
“奴婢不知。”
“你就送一碗清淡的桂花莲子汤吧。”
“半个时辰后,我带你去世子院。”梁薪在她耳边低语。
说完就勾唇一笑,走出了厨房。
桂花莲子汤?
黎王只有一嫡一庶两个儿子,庶长子季含岷十九,由侧妃张氏所生,其次便是年方十五岁的嫡子,也就是世子季含屿。
世子莲子过敏谁人不知,他就是这般设套,威胁不成就要将她被赶出府去?
难道是试探她,觉得她是别人派来的,所以不知府中喜恶。
晚炽水回了房间,四下无人,她从身上脱下了四五件衣服,沾了雨水的衣服粘在身上并不好受,更何况到初夏。
为了任务她只能以暗卫首领给的厨房胖丫头身份示人,在脸上更是点了雀斑妆,她化名‘水娟’,已经调来王府三个月。
时间只有两个月,黎王待她有恩,她一定要在黎王出征前扫清府中奸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