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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下 ...

  •   次日京兆尹衙门围满看热闹的百姓,郑海宁赤裸臂膀,浸满盐水的皮鞭一下下落在背脊上。

      几鞭下去郑海宁的背已皮开肉绽,他疼得冷汗直冒。

      “大家快瞧,那位便是妄图玷污主家娘子的畜生。”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众人七嘴八舌地点评起郑海宁来。

      郑海宁咬紧牙关,狠狠瞪了一眼说话的人,一群贱民竟敢对他说三道四。

      但人群的叫骂声越演越烈。

      “倒是人模狗样,披着一张人皮就不拿自己当畜生了。”

      “真不要脸,还是国公府的公子呢,我要是他就跳护城河死了算了,丢人。”

      不远处一辆马车,林青梧撩起车帘,观刑之后悄然离开,去往石府。昨日宴会半道出事,他们一无所获,今日借探望胡颜汐之名,再去一次石家。

      怎料胡颜汐本就体弱,加之吸入不少醉仙引,此时已然病倒,石佚也在衙门办公,只能改天再来。

      郑家与石家究竟有何关系?若真如郑海宁所言,石佚如何会拔剑相向?

      还是说郑海宁仗着身份显赫,故意贬低石家。

      “公主可还记得瘸腿老仆,昨日我在石府见到一老仆,腿脚不便却体型精悍,目光敏锐,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

      沈云归说完,自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林青梧,信中所述是石府老仆的生平。

      老仆名唤曹天,年轻时是位武学师傅,因一场意外落下腿疾,被赶出武馆,冬日大雪险些被冻死,后由石仙羽搭救,自此一直在石府做事。

      晋王妃素善丹青,林青梧耳濡目染,凭沈云归描述提笔作画,一盏茶的功夫,画便好了。

      林青梧拿起画像,“殿下,如何?”

      沈云归定睛一看,银发稀疏,灰白长眉,耳垂软塌,与他昨日见到的老仆一模一样,“公主好生厉害。”

      林青梧将画笔收好,先去了安国长公主府,安国长公主沈舜英是先帝胞妹,骁勇善战,熟读兵法,年轻时北击狄戎,护大虞山河,受封安北将军,可谓是当代妇好。

      沈家极其尊重这位祖姑,元致曾是长公主女婿,元家流放他得长公主力保,才免除流刑,贬去吴县做了县令。

      朱红色大门,门环是鎏金狮环,匾额是“敕造安国长公主府”,门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

      安国长公主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是个满脸笑容,精神矍铄的老媪,引着他们往元溪行的院子里去。

      “云归你娘子是个好的,好好待她,莫要辜负她。”

      林青梧是娘子本人,听到夸赞自己连连点头,“姑婆放心,迩安公主聪慧心善,生得又好,有她是我的福气。”

      元溪行的院子是荷风院,院落有一处池塘,因栽满荷花而得名。

      林青梧远远望见元致身穿暗纹缺胯袍,他步子极稳,靴底碾过碎石,忽地拧腰转胯,刀横空一劈,刀刃在日光下晃眼,不愧是武状元。

      见有人来,元溪行反手归刀入鞘,林青梧拍手叫好,沈云归轻咳一声。

      三人入室内,林青梧拿出老仆画像让元溪行辨认,他一脸惊讶地看向林青梧,“殿下,你的丹青何时到了如此地步?我记得你昔日只会画些猫猫狗狗,还不成样……”

      沈云归:“咳,咳,咳咳。”

      元溪行起身朝“迩安公主”行礼,“阿嫂安好,适才光顾与秦王说话,忘记向阿嫂见礼,望阿嫂海涵。”

      一口一个阿嫂叫的林青梧脸红,沈云归瞥了眼林青梧双颊泛红,“元溪行办正事。”

      元溪行:?

      他怎么觉得迩安公主是秦王?定是方才练刀劲使大了。

      “像,画像之人像是我那夜撞到的老翁。”

      林青梧:“有几成把握?”

      元溪行:“七成。”

      林青梧与沈云归对视一眼,随即离开安国长公主府,赶往庆京郊外的一处私宅。

      追杀刘观正之人尚未找到,若知晓他还活着,定会再来,沈云归暂时让他在京郊私宅里当侍从。

      宅子隐于城南十里外,远离尘嚣,依山傍水,林青梧抬头见匾额写着“明居”二字,墨迹苍劲,龙飞凤舞。

      刘观正放下手上的活计,前来认人,“回殿下,奴记不清了老仆面容了,但此人眼神很像。”

      时隔多年,记忆难免模糊,林青梧了然,“你可还记得追杀你的人生的何模样?”

      刘观正点头,“那人蒙着面,脸上似有道自额间贯穿的伤疤。”

      林青梧行至案几,回忆方才街上无意间瞥到的黑衣郎君,提笔画下,“可是他?”

      “是,就是殿下画的人。”

      春阳门街,那郎君步履匆匆,如若不是有位娘子撞到他头上斗笠,她怕是注意不到他。

      春阳门街东,追杀刘观正的人会是泗国公府吗?还是赵王府?亦或是信王府?

      天色已晚,宫门下钥,二人今夜暂时歇在明居。

      不晓得是案情未明还是换了卧榻,林青梧翻来覆去毫无困意。

      她思绪翻飞忆起海棠树下身穿朱红色锦衣,墨发用银冠高高束成马尾的小郎君,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忧愁。

      同她一样与至亲分离,独自守岁的可怜人,可惜她当时只顾说话,未看清小郎君的容貌,堪堪记得他衣裳用金线绣满海棠花纹,让人眼前一亮。

      崇明宫三年不见那套朱红色锦衣,林青梧甚觉失落。

      不知他如今生得是何模样,过得好不好?亦不知他有没有解心中惑,申心中义。

      倘若今生再见不到,她遥祝他事事顺遂。

      三更天,外面愈发寂静,风偶尔吹动树梢带来细微响动,林青梧索性推枕披衣,起身游荡。

      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是晚风席卷海棠花瓣,定睛一看沈云归立于院落的海棠树下。

      这些时日,她对沈云归有所改观。

      从前她觉得他是大虞亲王,高高在上,素日端着生人勿近的架势,一副薄情寡恩的模样,却会看出她的恐惧,会将她挡在身后。

      在他身上,她再次体会到了久违的受兄长庇护的感觉。

      林青梧缓缓移步至海棠树下,“殿下竟也无眠?”

      沈云归颔首,“是,公主可是为春闱案发愁?”

      月色清凉如水,林青梧微微仰面,深深吸了一口气,“是,良辰美景我们不聊案情,聊点别的。”

      “秦王这处宅院为何唤作明居?”

      少阳院遍布海棠树,熏香用海棠花香,就连宅院都栽满海棠树,照沈云归对海棠的喜爱程度,合该叫“海棠居”。

      “沈某名濯。濯,明也。此宅院是外翁所赠,题字是阿娘所写。”

      沈濯,沈云归。

      “阿娘生前最爱海棠,崇明宫遍植海棠,阿娘走后,我居所尽植海棠,衣物沾满海棠香,聊表思念。”

      沈云归的阿娘是宣仁皇后季暄,深得圣心,高居贵妃之位,后因季家父子处死,季暄闻讯自戕。

      季暄逝世后,沈帝大恸,罢朝十日,追封她为宣仁皇后。

      林青梧三年前初来崇明宫,便是宣仁皇后薨逝不久,彼时满宫缟素,连带着她与沈云归的赐婚事宜都推迟了。

      孝期终于今年十一月,林帝将她与沈云归的婚期定在腊月,三年来崇明宫不办喜事足以证明宣仁皇后在沈帝心中的位置。

      见林青梧不语,沈云归哂笑,“自顾自说了许多,公主见谅。”

      林青梧摇头,“我深知殿下这份思念有多沉重,少阳院有宣仁皇后的画像,殿下同母亲生的极像。”

      说起来她和沈云归一样三年不见至亲,倘若幸运,她有生之年能够再见,只是沈云归与宣仁皇后天人永隔,此生不复相见。

      她曾听宫侍说起沈云归昔日开朗爱笑,一众闺秀宫娥对他芳心暗许,自打宣仁皇后去世,他便成日冷着一张脸。

      沈云归这张脸想必笑起来是极美的,她有时顶着沈云归的脸在铜镜前笑,可她终究不是沈云归,笑容多少差点意思。

      林青梧面朝沈云归站定,“殿下你我共事已久,好似不曾真正认识过对方。”

      她与沈云归同患难应算得上是朋友,“我姓林,名朗,字青梧,燕梁晋州人士。”

      沈云归亦模仿她的句式,“我姓沈,名濯,字云归,大虞昌黎人士。”

      忽地,风吹过树梢,海棠花枝轻颤,花瓣飘向树下二人的衣襟。

      林青梧困意袭来,先行离开,沈云归望着林青梧离去的背影,喃喃,“还是记不起来么?”

      回答他的是林青梧的阖门声。

      林青梧差人蹲守几日石府,查老仆动向,那老仆身为石府管家,和寻常府中管家一样,无丝毫异样举动。

      当年礼部贡院的衙役死的死,回乡的回乡,竟也查不到半分。

      就在她以为春闱案要陷入僵局时,一位自称是泰和元年礼部贡院衙役的老者于大理寺门前,求见大理寺卿。

      大虞礼敬耆老,衙役年逾古稀,依法无需跪拜,由官府设座。

      林青梧闻讯赶到大理寺听老者供词。老者先帝年间便于礼部贡院当差,见证数届春闱,泰和元年春闱结束,他腹痛难耐,未能立即离开贡院。

      老者嗓音沙哑,语速缓慢,“申时二刻,小老儿泻肚后,欲从侧门走,申时三刻见贡院库房附近一举子慌忙奔走。”

      姚休手扎上写见到凶手杀胥吏,仓皇逃走。老者所见亦有举子奔亡,应当也是姚休。

      “长官不妨猜猜小老儿还看到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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