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故土 她不光是燕 ...
-
“云……”元溪行瞧见那娘子眼神不对,加之满屋子人不能泄密,急忙改口,“多谢公主救急。”
三人互相递了个眼色,沈舒然和元溪行便知晓他们灵魂已归位,先下中毒昏迷的是实实在在的沈云归。
林青梧走近卧榻,榻上沈云归失去往日的光彩。
浓浓愧疚感涌上心头,若她再谨慎些躲开毒箭,沈云归便不会中毒。
鼠虫泛滥的监牢里,少男握住她因恐惧而发颤的手,宽慰她,有他在。
宁州查案劫后余生,少男诚挚的表白,眼底尽是担心失去她的恐惧。
梧桐树下少男笑盈盈地递给她亲笔所写的婚书。
出征前夜半的温柔缠绵,她信誓旦旦要等他凯旋,如今她不光食言,还害他身重剧毒,命不久矣。
昔日的俊美郎君变得死气沉沉,再也不见那双望向她时满是欢喜的眸子。
林青梧不由地攥紧衣袖,心如同被撕裂一样疼。
蛇心丹是燕梁为她准备的嫁妆,自北荻王庭出逃她只挑选几件要紧的东西带着,剧毒药物是以备不时之需,没成想真用上了。
巫医娘子接过灵泽取来的瓷罐,倒出里面黑色的丸药,嗅了嗅。
不愧是宫中做出的丸药,连毒性都比她制的强上许多。
蛇心丹贴近沈云归嘴唇时,巫医娘子再次确认,“三成把握,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林青梧格外果断,“哪怕有一线生机也要试试,娘子放心用药就可。”
巫医娘子再不多言,将蛇心丹送入沈云归口中,又用银针刺穴,榻上唇色乌黑的郎君猛然坐起吐出一口污血,随即直挺挺地僵硬躺下,面色苍白的不像活人。
有位胆子大的医工凑上去搭沈云归的脉搏,惊呼道:“殿下没气了!”
一句话让主屋炸开锅。
“谋害储君,罪应当诛,请公主下旨处死这江湖骗子。”长史再次跪地请愿,矛头更是指向林青梧,“迩安公主不日将为太子侧妃,缘何不在庆京备嫁,反倒被北荻劫去?臣请公主彻查。”
沈云归同林青梧婚约解除的消息并未昭告天下,偏偏沈云归还是和她在一起时受得伤,故而并州长史怀疑林青梧动机不纯,甚至觉得她联合北荻,串通所谓巫医欲取沈云归性命。
林青梧向前一步,徐徐道,“长史可知燕梁使团扣留北荻数日,我们侥幸得以逃出,鸿胪寺卿亦死于乱贼箭下?”
长史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青梧继续,“我知晓长史心存怀疑,但燕梁已与大虞签下百年盟约,我断不会与新帝作对。诸位放心,待太子情况好转,我与燕梁使臣即刻离开。”
巫医娘子手上银针不停,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沈云归僵直的身子一动不动。
半盏茶的功夫,巫医娘子拔下刺入少男肌肤的所有银针,又探了探他的脉搏,“成了!”
不得不说这郎君当真福大命大,她还是头一次给人解十寸血,以毒攻毒竟解了八成,剩下只需好好将养便可。
不,应该是她医术高超。
守在塌边的另一位医工半信半疑,适才他探不到殿下的鼻息,分明人已经去了,想必这位巫医是害怕追究罪责故信口胡诌。
哼,城主府重兵把守,怎会轻易放过她!
迎上众医工的目光,他伸手摸了摸沈云归的脉搏。
“殿,殿下,活过来了。”
他惊呼出声,余光瞥见穿着奇怪的巫医娘子,没成想巫医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是他以貌取人。
他直身走到巫医娘子面前,恭敬作揖,“是小人狗眼看人低,娘子医术高明,小人佩服。”
他一开口,刚刚对巫医娘子吹胡子瞪眼的老医工和并州长史面上挂不住,也拉着驴脸向巫医娘子道歉。
巫医娘子满面春风,笑着说她不在意。
将大虞太子从鬼门关拉回来实乃大功一件,沈舒然问她想要何赏赐,金银珍宝不在话下。
巫医娘子摆手,指指手里的青瓷罐,转身看向林青梧,“公主可否赠毒予我?”
费心费力救回沈云归,险些被人拉去当贼子处置,她竟只要蛇心丹。
林青梧颔首。
巫医娘子心满意足,将蛇心丹放入药包,大步流星地离开城主府。
“不受外物,医者仁人,医者仁心呐。”胡子花白的老医工拂着长须赞叹道。
“你这老东西变脸如此快,是谁说人家风流?”同老医工要好的医工调笑道。
“老东西眼花耳聋,识人不清啊。”老医工自嘲。
耳畔似乎还回荡着巫医娘子衣袖悬挂的银铃声,空灵悦耳,一如她纯真的灵魂带给久经人情场者点震撼。
沈云归中毒已解,不日将醒,林青梧兑现承诺,启程返回郢都。
沈舒然为燕梁使团选了两队卫兵,元溪行自告奋勇护送他们抵达燕梁地界。
隆冬的寒风裹着飞雪,像是泰和十一年林青梧初到大虞的天气,马蹄哒哒行驶于官道。
元溪行凑到林青梧跟前,欲言又止好几次。
林青梧勒马放慢速度,“沈郎君有话要讲?”
“公主为何不等沈云归醒来?”元溪行思来想去还是为他们的爱情扼腕叹息,两国都城相距千里,牵不住绵绵情思,沈云归昏迷无法挽留,他勉为其难地问一下。
元溪行是元叙的儿子,林青梧的亲堂兄,林青梧对他总有莫名的亲近熟悉感,亦不愿隐瞒,“阿娘病了,不得不回。”
晋王妃,不,应该是李皇后,操持王府半生,又为夺位之事费心,已然病倒。
燕梁使团抵达庆京时林青梧便收到李皇后病重消息,加之耽搁多日,她极担心李皇后身体。
元溪行叹了口气,“是沈云归没福气。”
不知为何他瞧林青梧哪哪都顺眼,哪哪都喜欢,若不是沈云归对她情根深种,他就出手了。
到底是命运弄人。
燕梁使臣在元溪行的护送下顺利离开大虞,抵达燕梁地界,接下来的几日快马加鞭,终在旦日前夕平安到达郢都。
临近年关,郢都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林青梧一行人进城的那日,城中百姓纷纷放下手中伙计前来围观,一时间皇城前人山人海。
最前头那辆马车稳稳停住,侍女撩开帷幔,自马车上下来位身披白色大氅的漂亮娘子。
林青梧环顾四周,三年不见,故土景色依旧,皇城中再没有刁难他们的人了。
新帝下旨燕梁百官亲迎公主,她却未见到兄长林青柏的影子。
湖蓝色袄子的娘子感叹道,“三年了,公主更美了。”
身旁的褐色袄子的娘子附和,“身量也高了不少。”
孙内侍捧着明黄圣旨,见林青梧下车,上前宣旨。
“朕蒙天之祐,纂皇之图,多庆发于邦家,燕谋及于孙子,爰颁徽册,以告治廷。
皇长女朗,挺邦媛之英,钟皇室之庆。和亲三载为国为民,盖用汉家之制,往祗宠命,自宪箴言,可封镇国公主,食邑两千户。”
燕梁的公主历代只有封号而无食邑,林青梧不光以“镇国”为号,还给了两千的封户,百官窃窃私语,林青梧自己都有些发懵。
林青梧领旨谢恩才要起身,孙内侍阻止道,“公主且慢,还有一道旨意。”
孙内侍看林青梧跪好,再次扯开嗓子唱,“朕惟镇国公主,柔嘉维则,慧敏天成。昔和亲大虞,三年靖边,更通商贾,丰我府库。今特授尔户部尚书之职,总领度支,以彰尔功。望尔勤勉王事,不负朕托。”
户部尚书?
她不光是燕梁开国以来有食邑的公主,还是有官职的公主。
“谢陛下恩典!”
林青梧接过两道圣旨,明黄的绢布在日头下灼眼。
娘子为官从政,前有赵汀兰后有林青梧,官阶一个比一个大,不少官员吹胡子瞪眼,更有资历略高者甩袖离开。
“阿妹,我来迟了。”
是兄长的声音,林青梧抬眸望向声音的源处,林青柏高举手臂冲她摆手。
三年不见兄长高了些,五官变得更加硬朗,林青梧目光落在他拐杖上,她记得兄长善骑射,并无腿疾。
林青柏借力拐杖前行,右腿在后面拖着,明显使不上劲,许是才使用拐杖不久,他走得极慢。
林青梧呆在原地,她的兄长右腿坡了!
“傻愣着干嘛?兄长快想死你了,还有阿爹阿娘总念叨你,速速随为兄进宫。”
林青柏似乎对自己的腿伤浑然不在意,高兴地招呼自家妹妹。
“好。”
林青梧迎上兄长,虚虚扶他前行。
兄妹二人并肩行走于甬长的宫道,许久未见颇有些相顾无言的意味。
林青柏率先挑起话头,打破兄妹间尴尬的氛围,“北荻那帮蛮夷鼠辈可有为难你?”
使团被北荻劫走的消息传到燕梁时,他恨不得立即整兵前往,但他的腿坡了,燕梁刚结束一场内乱,阿爹根基尚浅,终究是不能营救,还好他阿妹聪慧逃了出来。
林青梧摇头,“不曾,中原皆言北荻人蛮横粗俗,他们的五王子敖云却是位熟知中原文化的君子。”
辽阔草原,云低日烈,她始终忘不了敖云问的那句,那她呢?
林青柏装模做样地叹气,“可惜了,他是北荻的王子做不了我们明月的面首。”
十二岁那年,林青梧瞧见容色姣好的郎君,总要盘算一下自己的面首计划,但相中的郎君十个有三个已定亲,还有五个是晋王府政敌,剩下的两个是咋看惊艳,细瞧伤眼。
她不由得想到沈云归,生了一张举世无双的脸,相处数月没有看腻,仍旧在她心中拔得头筹的一张脸。
林青梧反应过来兄长是打趣她,佯装生气,独自加快步伐,任由林青柏在后面拖着残废的右腿哭号追赶,他们像是又回到从前,兄妹间嬉戏打闹的日常。
“明月,为兄错了,待你休整好了,燕梁的男儿任你挑选。”
“明月,你等等我,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