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外不落雪》丛枝木

93、萤囿

　　肖易终于妥协，睁眼坐了起来，顺便也带着许元佑一起抱起来了。

　　两人都要在莫斯科中转，肖易还算方便可以直接回国，但许元佑还要奔波一天前往卡塔尔中转。

　　许元佑觉得自己早已习惯了，习惯了频繁出现在机场，频繁的起降，频繁出现在陌生的地方，可这一次，她竟然有些不舍。

　　一部电影从开拍到上映，中间要经过漫长的一段时间，现在拍摄已经基本完成，可后续的制作需要甚至更加需要她上心，这一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许元佑心事重重，走了一路也没说什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怎么了？”肖易停在她身前，“登机口是哪个？”

　　“嗯？”许元佑茫然抬头，听清肖易的问题，才开始拿出手机看登机口。

　　听到肖易一声轻笑，许元佑不明所以地抬头，看见肖易还能笑得出来，她莫名有些火大，“你笑什么？”

　　许元佑声音柔，这句带着怒意的话在别人眼里听起来像玩笑似的。

　　肖易的手停在许元佑的发顶，要落不落的，他说：“你这里在下雨。”

　　许元佑抬头看看，才恍然明白，“你真是动画片看多了。”

　　许元佑的眼神闪躲了片刻，才对肖易说：“电影的制作周期要很长，而且这部电影是我进入内地的第一个作品，可能比其他电影花的时间还要多。”

　　一连串的解释，都是为了引出后面的歉意，“又要你等我很久。”

　　许元佑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一脸的懊悔，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此刻都有些无神。

　　肖易却仿佛早已洞察了一切，“为什么一定要你来找我，如果还要去其他地方，记得告诉我，时间允许的话，我就来看你。”

　　“可是，这对你不公平。”许元佑想到那些漫长的飞行，倒时差的痛苦，肖易已经暗中经历了那么多，她没办法忽视他们之间的付出差距。

　　“我们是在做交易吗？还要讨论公平不公平，况且，我去找你出发点是我想你了，不觉得是我占便宜了吗？”

　　“你这是偷换概念。”许元佑嘴上这么说着，但肉眼可见的没那么沮丧了。

　　时间差不多了，这次先出发的是肖易，他俯身抱着许元佑，再一次将下巴放到她的肩上。

　　他很喜欢这个动作，耳廓可以贴着她温热的脖颈，柔软的发丝上带着她喜欢的柑橘味道，只有在这个角落，他能感受到最稳妥的安心。

　　许元佑也毫不吝啬的支撑起他，拥抱真的很神奇，好像分散了站立的重量，让他们都同时放松下来。

　　登机口只剩寥寥几人，肖易不舍地在她肩头蹭蹭，将清冽的柑橘调香味记在心里，长舒一口气，语调又长又无赖，“怎么办？我现在也不想走了。”

　　有人和她感同身受，许元佑总算没那么难受了，情绪褪去，理智占领了上风，她不留情地拍拍肖易的肩膀，“快去吧，别让所有人等你。”

　　明明刚才还用那么软的声音和他说话，一涉及到其他人又冷面无情，肖易无可奈何地在她肩膀上点点头，“知道了，道德标兵。”

　　随后终于打起了精神，起身时迅速在许元佑脸颊上啄了一口，“别忘了想我。”

　　许元佑的瞳孔瞬间放大，抬眼就看到肖易挥手一笑，转身向登机口走去，身形颀长。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笑着招手，蓝白的校服外套敞开着，灌满了风。

　　咖啡温热的贴在手心，许元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那架飞机开始缓慢滑行，心中安稳如无波的湖水。

　　机场广播嘈杂，人来人往，繁忙的候机楼是许元佑掉眼泪最多的地方，每次来到这里，都象征着离别，走过短短的廊桥，再次得见天光的时候，她早已跨越多个经纬。

　　随之而来的是变化，以及她手忙脚乱的尝试着去适应。

　　“不流泪的机场。”耳机里的歌正好唱到这里，许元佑弯了弯唇。

　　机身破云而出，舷窗外阳光刺眼，肖易的胳膊感受到一阵灼热。

　　他突然觉得，很多事情都早有预兆，在少年宫罚站时他总是望着飞机起降，长大些他就带着三脚架和相机去拍。

　　在他一次次望着天空的钢铁巨兽时，命运安排他的爱人流逐于白云之外。

　　高中时地理老师横纬竖经的念叨仿佛还在耳旁，世界那么大，还好他们没有错过。

　　广茂大厦位于市中心，对面就是广场大屏，又是一年冬天，傍晚的天色弥漫着一种浓浓的藏青色。

　　肖易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注意到落地窗外大屏上的巨幅海报，和天青色不同，海报画面是那天捷里别尔卡粉蓝色的天空，女主角微笑捧着一束花，看起来唯美无比，指缝中却在汩汩出血，苍茫的雪原之上，这一幕极具冲击感。

　　凭借着许元佑在国外积累的作品和名气，《萤囿》在国内的上映同样掀起了一波浪潮，延续了她作品一贯的残忍和浪漫，首映当天就有了很高的讨论热度。

　　热搜词条上甚至出现了“《萤囿》骗人”，点进去点赞最高的一条帖子是在控诉，“预告片看起来那么温柔，结果是要把观众骗进去杀，我一直在哭。”后续接着很多哭泣的表情包。

　　下面有人评论“许导一直的风格就是这样的，第一次看《长镜》我就爱上了。”

　　“最近几年天花板级别的电影，真的很值得一看。”

　　“这和钝刀子割肉有什么区别，看的我心一直抽疼。”

　　这条有人追评，“看到你这么说准备去看了，我超级喜欢这种虐到心疼的感觉。”

　　“女主角好美，她还有其他作品吗？”配着举手提问的表情。

　　肖易慢慢向下滑，突然手机界面一变，是许元佑的视频通话，他笑着接通。

　　屏幕里许元佑还穿着路演的衣服，估计是太忙还没来得及换，面前摆着一份饭。

　　肖易优越的五官出现，四周昏暗，只有他脸上有屏幕照射的光，鼻梁又高又挺，眉宇间带着些淡淡的倦意。

　　比起以前清爽的少年感，现在的他大权在握，更有一种成熟的松弛感，他望着许元佑浅浅一笑，让她心尖一跳。

　　为了不让肖易觉得她色令智昏，她急忙低头吃了一口饭做遮掩。

　　“你怎么不开灯呀？”许元佑将一勺饭喂进嘴里，含糊地说道，她是真的有点饿了。

　　肖易这才恍然抬头，他刚一进办公室就被对面的大屏吸引了目光，就在这一片漆黑中靠着办公桌一直关注许元佑的电影。

　　肖易翻转镜头，屏幕上出现刚才的那张海报，大屏亮度很高，“对面大屏在放你电影的海报，不开灯也还好。”

　　“对眼睛不好。”许元佑一口接一口的吃饭，抽空告诫肖易。

　　“还说我呢，你怎么这会才吃饭？嗯？”肖易现在的嗓音更成熟了一点，一个“嗯？”字又问又哄，许元佑咀嚼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以前还没觉得，自从在一起之后，许元佑觉得这个人有事没事都透着一种勾引的意味。

　　“我，我贵人事忙，你懂什么？”许元佑还是像当年一样，回答不上来的话就质问回去，显得自己很有气场。

　　肖易颔首笑着接下了，“那贵人什么时候登我这三宝殿？”

　　“后天去平城路演，等我回来吧。”许元佑挑眉，看起来非常开心。

　　“航班信息发给我，到时候去接你。”

　　“好像是下午四点多吧，你在公司。”

　　“翘班去接你。”肖易毫不在意。

　　许元佑哼笑一声，“我要举报你。”

　　“嗯，直接打我电话举报，不用麻烦下面的员工上报了。”

　　“好吧。”许元佑声音愉悦，欢快地吃完剩下的饭。

　　又一次到平城机场，许元佑拿了行李，扶梯缓缓下降，就看到肖易依旧在上次那个位置等她。

　　黑色大衣，里面搭配着妥帖的衬衫，西裤下的腿笔直修长，腕上带着一块纯黑手表，整个人冷心冷情到了极致，实践证明，现实中的肖易比手机里的他更帅。

　　以前到达目的地，要不然就是被剧组安排好的司机接，要不然就是她孤身一人，上一次的肖易满身戾气，而她也心中忐忑，这一次就全然不同了。

　　许元佑在看到肖易的那一刻，脖子也不酸了，腰也不痛了，她拖着行李箱小跑两步，忽视周边那么多人的目光，径直扑向他的怀里。

　　肖易站得很稳，轻而易举地接住她，低头在许元佑的发顶上亲了一下，“欢迎许导。”

　　这个称呼在其他人口中说出来许元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肖易说出来怎么品都带着些莫名的暧昧，周边接机的人很多，许元佑不好意思，拉着他就向停车场走去。

　　肖易任劳任怨地拿走行李箱，跟在许元佑身后亦步亦趋。

　　上了车，许元佑坐在副驾等着肖易放行李，肖易上车，系好安全带，一转头就看见许元佑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

　　肖易故意环顾四周看了看，调侃她，“差点分不清这是我的车还是盘丝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