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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梵音轻叩渡苦舟 ...


  •   万籁俱静,清夜无垠。

      寒朗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梦境里的他站在半开小窗前,目光定定透过室内那一扇屏风看着最里边的床榻,周围药使打扮的人虽然多,却也在有条不紊地忙着手里的事情。

      人影绰绰,寒朗根本看不清里面躺着什么大人物。

      坐在床边神色凝重的那个应该是做主的,他熟稔利索地帮那位已经失去意识的伤患包扎着右手血渍斑驳的细腕,地面上还有碎落一地的玉石,锋利残缺处还留着殷红。

      想来是失血过多,在人影匆匆移动的缝隙中,寒朗看到无力垂落下的那只手恍若冬日里凋落的染血玉兰,未免过分苍白细瘦。

      医者似有所觉地抬头看过来,与梦里的自己对视一眼后想站起身,却又不得不坐回去继续缠紧手中的纱布,用口型说一句:

      “喊喊他。”

      他是谁?

      是很重要的人吗?

      寒朗能清晰感受到“自己”心中涌上的酸楚,眼眶也在发热发胀,一朵金蕊白梅从床上那人的淡色银蓝衣袖中悄然浮现出来,闪着微弱光芒,最后停悬在心口上方。

      隔着朦胧屏风,怎么都看不真切,又被雕花床栏与月影床帏挡住肩胸以上的清癯身躯,不知道那人什么模样。

      “我…..”

      “他”哑着声音开口,第一个字竟然哽在喉咙里完全讲不出来,停了停道:“我忙完了,今天的事情可真多啊,让我先检查检查你今天有没有听话…..”

      白梅无声地闪烁着银光,传递着自己说的话,床上的人依旧在无知无觉地昏睡着。

      “今天的饭怎么样?有好好吃饭吗?没吃饱没关系,我给你做好吃的。”

      没有回应。

      “怎么不说话,是今天的药很苦吗?我也悄悄尝过,苦得舌头都麻了,确实不好吃。”

      每一句话都等了很久很久,梦里的他总是会耐心地等待着,呼吸很重又很慢,发涩双眸一错不错地盯着里面的身影。

      像守在门口祈求主人开门、努力往门缝里挤的卑微小犬。

      那人连手指都不曾抬一下。

      “我跟你讲,我今天打了很漂亮的仗,手底下的将士都悄悄夸我呢,是不是很厉害?我挑了些战利品,听到这叮叮当当的声音了吗?到时候给你做手镯手串,亮晶晶的,你戴起来肯定很好看。”

      “……”

      “他”用手重重擦了擦通红眼眶,还在笑着,声音完全听不出任何异常:“那我能不能也找你讨个赏,等会和我一起散步好不好?你陪我吃饭,陪我去看月亮,我给你扎个新秋千。”

      又是死一样的沉寂。

      狼犬的尾巴慢慢耷拉了下去。

      极轻的声音适时出现,如同一阵柔凉夜风,颤抖着,却也在努力地回应着。

      “……好啊。”

      榻上之人蓦地咳嗽一声,蜷着瘦削身躯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右腕上的伤口,却被医者牢牢制掣住双手而动弹不得,不得已把所有痛苦的哽咽压在喉咙里。

      “我等你一起。”

      梦境戛然而止。

      寒朗在冷汗中惊醒过来,坐起身时心跳得极快,孤独空落的感觉瞬间挤压在心头,让他一时呼吸不能,苍冷月光从破旧窗纸中渗进来,喘不过气的安静让他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

      酒楼早就打烊了。

      一楼的大堂里亮着昏暗的灯,掌柜正满脸愁容地还在核对着今天的账,这些天生意实在不景气,境况一天比一天差,为此他还求了不少招财保平安的符咒。

      寒朗站在楼梯转角,阴寒烛光将清稚面容映衬出三分阴沉与苍白,额角还带着些惊醒后的冷汗。白衣银箭袖的少年打量着藏在角落里十余处贴着的破旧黄符,扬了扬下巴对下面道:“喂。”

      掌柜恹恹地抬起头来,印堂黑得要滴出墨来:“怎么?”

      “给个建议。”

      掌柜低头继续挑着算珠,没好气地道:“什么?”

      急需将积压的烦躁焦虑释放出去的寒朗道:“以后不要贸然请神像入府,这些未开光或者未经加持的道符和空壳没什么两样,正灵不在,邪祟阴鬼反而容易藏身。”

      掌柜头也不抬,只对着账:“你小子在胡说八道什么呢?”

      “噼啪”算珠声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

      掌柜心虚,想起自己早先本想求些招财道童的符纸改改运,但又舍不得花大钱做法,于是贪便宜从游方道士用几十文钱买了一大堆。

      怪事说来从那天起就接踵而至。

      最近总是不明原因地腰酸背痛,生意更加不景气,身体也越来越虚,像被人从身后掐着脖子一样,无论换什么姿势都不见得轻松多少。

      符咒还剩了不少,就藏在杂物间的朱漆柜子里。后来他又觉得不够,甚至请来一尊佛像悄悄供起来。伙计们总说听见有人在念经,半夜总被耳边的气流扰醒来。

      后来放符咒的房间给寒朗住了。

      掌柜再次抬头看向楼梯的时候忽得惊出一身冷汗,少年神情突然变得很奇怪,连瞳眸变了颜色,蕴着阴幽墨蓝光,活像在暗处窥探着猎物的野兽,伺机发动,咬断喉管。

      他以为寒朗生气了。

      “你、你想打我不成?当心我不给你结工钱。”

      说完他才惊觉:寒朗居高临下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自己的身上。

      而是看向自己的肩膀。

      更确切地说,是在看着身侧头顶上方。

      寒朗抱着手臂,十分散漫地往下慢慢踱着步,一步一音,如鼓点般踩在耳膜上:“我做什么?阴魂野鬼附在未开过光请神的空壳黄纸里,你请了多少符,就往你的客栈里请了多少只鬼。”

      掌柜忽觉身上有千斤重,让他险些站不稳,骇人寒意从尾椎蹭地升腾而起,腐臭香烛霎时充斥在鼻尖,耳畔萦绕着锈蚀转经筒的声音,似有妖魔装模作样念着佛号,又似有婴鬼在嬉戏打闹。

      寒朗打了个响指:“不信,你自己看看。”

      掌柜双目短暂刺痛过后,眼帘撞进随风飘荡巾幡,如同阵前钉在矗旗前示威的风化骨架,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而本该用金线织谱的心经变成了万千双腐烂眼睛,冤魂般的视线却恶狠狠地盯着他,恨不得啃光身上的每一寸血肉。

      而眼前赫然出现一尊漆黑佛像,佛首低垂处,半张鎏金面皮斜吊在颧骨,露出漆面下的黑铁胎体。裂纹自空荡的眼眶向四周龟裂,黑水自裂隙渗出,莲台锈成墨绿色,三十六瓣莲花俱已蜷成鹰爪状。

      因为眼珠还未雕琢,那里空荡荡的,总有一种被注视的错觉。

      掌柜下意识地低头逃避视线,却瞥见身后悬空着发青乌黑的灰白双脚,比成年男子大了三倍不止,脚腕上还套着生出金刚钏,僵硬皮肉上深浅不一的裂痕沟壑,勉强能看得出是模糊梵文。

      是鬼宿经。

      楼梯上脚步声停了,寒朗道:“也不是我吓唬你,不消十日,客栈恐怕就要成为他的阴佛堂了。”

      掌柜浑身血液倒流,脸色和死尸没什么两样了,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双手撑在案面上不至于倒下去,此刻的他冷汗涔涔,恨不能跪下磕头。

      跪谁都好,跪谁都可以。

      跪身后的鬼大爷乞求能放过自己,跪寒朗希望能让他发发善心救他一条生路。

      寒朗握着单侧肩膀,屈肘活动着半边身子,银色兽纹护腕在灯火中反射着点点光芒,如同把客栈烛火揉碎融进了腕间。彻底清醒后的少年眼神极亮:“做个交易怎么样?一只鬼,三两银子,另保你五年客栈无灾无难。”

      “成成成!”

      寒朗没有趁火打劫,这已经是相当良心价了。买条旧手帕就变成了穷光蛋,说出去人不得笑死去。

      “对了。”

      良心归良心,寒朗也不忘讨价道:“那你还要把这些天扣的七十文工钱也给我加回来。”

      恨不得缩在桌底下的掌柜差点要给他作揖:“这位爷,我真的求您了,快点吧。”

      他连动都不敢动,连喘气都不敢太大了。

      “瞧好了!”

      寒朗攥住招魂幡残破的边角时,浸透陈年血渍的幡布竟发出阵阵厉啼。修长精瘦的五指合拢时,掌心爆出耀眼灵焰,他顺势重重一甩,如同长鞭破空,蓝色灵流如同打碎的冰裂纹瓷器,被净化后的幡布明澈如深海鲛绡。

      那尊黑佛像的嘴巴张得越来越大,露出尖锐獠牙,左手结的施愿印已扭曲成罗刹相,五指关节反折扣住青铜降魔杵,杵尖挂着风枯头骨,右手本应平摊的掌心翻转向天,掌纹沟壑里流淌着粘稠血露。

      黑焰倏然大放,亡魂悲鸣在空中凝结成实体,朱砂黄符被掀起,朝着白衣少年奔袭而去。

      “道不道,佛不佛的。”

      腐腥气简直是直冲脑门,寒朗闻了闻手掌缝隙,毫不掩饰地拧眉嫌弃道:“臭死了。”

      他借势凌空而起,足尖点过浮空的符纸,霜白袍角翻涌如云浪,少年以招魂幡为鞭,横扫而出,绷直如枪,泛出龙筋寒光。

      少年甩腕抖出,周身迸发出的强悍妖力震碎檐角铜风铃,漫天星芒被扯成流火。怨灵触及鞭风的刹那,招魂幡显露出藏在经纬墟隙中万千亡魂走马灯,星屑喷涌而出,倒映出它们生前的模样:举着破碗的老妪化作萤虫,披甲战魂碎成柳叶,饥寒儿童散作浮萍飘絮。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

      符纸燃烧成灰烬,最后一记鞭哨劈开黑雾时,整条招魂幡突然自燃,天明登前途,幽蓝业火沿着前世因果烧成银河,将残存执念冲入忘川。

      黑血如同绽放墨梅沾染在袍角上,寒朗拍拍手里并不存在的碎屑:“还剩最后一个。”

      黑佛像从中间裂成两半,掌柜身后悬着的那位正牌“鬼佛”大人物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寒朗微微挑眉,自信又张狂。

      “掌柜的,这个要加钱。”

      或许觉得寒朗可靠,终于生出几分勇气的掌柜喉间滚动咽下唾沫,被汗湿的掌心在案面上打滑,转着僵硬的脖颈抬头往上看去,只消一眼便目眦瞪裂,短促“啊”了一声就生生吓晕过去。

      极高大的鬼佛低头垂落时金漆碎片簌簌扎进青砖地,灰白脖颈处盘踞着九条蜈蚣状裂痕,随着头颅下压,裂缝里渗出沥青状黑血,滴在案桌是竟腐蚀出讽刺味十足的“卐”字印。

      那对瞪圆的血瞳里浮动的不是杀意,而是八百张重叠的扭曲佛面。每张面孔都在重复翕动嘴唇,腐烂的舌根上深深篆刻着青铜梵文,刺耳诵经声与指甲刮骨声混作一团。

      “丑东西。”

      他往前迈出一步,足下却传来如同踏进泥沼的黏腻感,寒朗低头看去,砖缝间渗出的黑水似千万条细蛇纠缠脚踝,眨眼间凝成十寸见方的镜面。

      这根本不是寻常水面。

      镜面忽然沸腾,数只扭曲鬼手猝不及防地攥住他的脚踝,寒朗反应极迅速地抬脚去踹,谁知尖锐指甲嵌进他的玄靴,随之如同铁箍狠狠往下一扯。

      寒朗可不是愿意吃亏的主,在被黑水没顶的那刻,他甩出一道凛冽妖力,在伪佛脖颈上缠了四五圈,妖火倒烧,直到感觉那烦人东西会被一起拉进来,寒朗才放心地稍稍放松紧绷的身体。

      进入另一方寸天地时,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摔在地上,只是还未来得及打量周围环境时,撞入眼帘的是下方摆放正中的石棺。

      棺盖放在一边,里面安置着一具浅蓝色淡银袍的年轻尸体——男子双手置于腰腹,姿容安详,面容沉静淡雅。

      好似观音。

      寒朗没来得及躲,直直往棺内坠去。

      他眼疾手快地撑在棺材边缘,这才没让自己整个人全部砸在这具“尸身”上,但由于力道缓冲,寒朗的鼻尖不免与之脸颊相撞。

      一股让神魂莫名颤动的清雅梅花香氤氲而来,夹杂着近似无的药香。

      寒朗方才惊觉:这个人有呼吸。

      ……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梵音轻叩渡苦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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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或许会好奇惘尘最后是怎么去世的。 答案是自尽。 在仙盟发动血征旗围剿+发现大徒弟是魔族的时候(具体情况可以指路第26章寂逐莲华鉴给寒朗的梦境),无亲无夫无友无徒无己,小凤凰到时候就好好休息睡一觉吧,一路走过来也辛苦啦,小狼也要开始守身守骨灰的鳏夫生活啦。 青云问道之后就是这一Part的准备工作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