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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我也不奢望什么,只求让他能再和我说说话就好……”
在问引境的长廊下,身着雪袍银甲的梵琅薄唇微抿,黯然瞳眸幽幽,与右侧眼尾下那道明明灭灭的淡蓝妖纹交相辉映,平淡的语气里透着妥协与疲惫。
胜仗归来的他并没有任何喜悦神情,或许是年纪太轻,还没学会怎么完全藏住自己的心事,尚沾着干涸血渍的手还攥着脉案,透着青白的紧绷指节预示着落寞无助的心境。
“大将军这要求属实是难为人了。既要他神志清醒,又想他不再自残自毁,怎么着还要给我点时间吧…”
肩头披着逶地青袍的巫神靠在廊柱上,他懒散地扬起下巴示意周围药使们退下:“好啦好啦,我什么本事你不知道?放心,你也不用把什么都往最坏处想,好好打仗,说不定哪天小雀就突然清醒了呢?”
巫神口中的小雀,便是梵琅的契侣惘尘。
小雀并不是普通的凡鸟,而是指凭霄雀——传说能吐出五色之气的神雀,传说能衔来珠尘能让人长生不死。
这种能力在凡界确实是个趋之若鹜的好东西,但对于有漫漫寿命望不到头的神族来说,可有可无。
其实凭着物种来说,梵琅和惘尘这段姻缘就是不太般配的。
一只狼,一只鸟。
当初梵琅捧着受伤的小雀从边境带回来的时候,巫神还以为是他从哪里捡回来的储备粮。说来也好笑,小雀因伤重而成日昏睡着,但胆子实在太小,处于陌生环境时睡得极不安稳,在梦中时不时扑腾的翅膀总是会把缠好的纱布给蹬散,然后又疼得惊醒。
伤口好了又坏,坏了又好,周而复始。
鸟族的本性都是一样的,会自然而然地依赖睁开眼后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以惘尘一开始就对梵琅格外依恋。
眼见他总是把自己弄伤也不是办法,二世祖梵琅破天荒地选择寸步不离的陪伴。
那时候的问引境里经常能看见白狼嘴里叼着小木篮子到处散步,凶兽的冷肃表情和轻哄行为格格不入,柔顺雪绒长毛在月色银辉下仿佛渡上了神光。而趴在沾有白狼气味软垫上的小鸟则在篮子里头睡着或者叽叽喳喳地闹着。
叼着叼着,白狼就真的给自己叼来了一段姻缘。
这只凭霄雀的原身有些不同,相当漂亮,隐有凤貌。
等到惘尘身体好转重新化作人形之后更是惊为天人,一个无意瞥来的目光,就轻而易举地把梵琅迷得找不到北,那副样貌哪怕已经过了一百多年,巫神也依旧对梵琅顶顶好的运气嫉妒到牙酸。
但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三年前鬼帝孤怀异军突起,与魔族联手率领着啼骨军异攻破南池雪境,势如破竹直抵神界第二道防线长山河。
幸有梵琅的哥哥,也就是大殿下渡沂亲自率领临光军殊死抵抗,双方拉锯了许久,谁也没想到鬼帝会选择在天时地利全不占的凫越关一役中引出南池上万年积雪!
疯子就是疯子,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双方伤亡惨重,最终还是让鬼帝得逞,用冥骨剑重创神将首领渡沂。
千霜过境,神界再也不见白昼。
在以前太平日子的时候,军中鲜少有人与梵琅打照面,大家对他的印象顶多就是个在军营里混着好玩的痞混子,没过多久就性子太过顽劣被大殿下丢去边境历练,结果他就直接在那里遇见惘尘并成家,性子被拘着收敛了不少,但依旧没什么大志向,只想着和契侣和和美美过日子。
后来惘尘生病,一直在巫神炼丹行医的问引境养着,如今哥哥渡沂也被鬼帝重伤,命悬一线,在这紧要关头,军中大小事务只能是梵琅临危受命,也难为他问引境与前线两头跑。
但不得不说,正当群龙无首之际,梵琅的到来就如同撕开死寂黑夜的银光,暂时扭转了战局。
两个人闲谈没多久,巫神就去忙着熬药的事情去了,唯有梵琅还在廊下呆呆地站着,形单影只的身躯显得格外寂寞,直到寒风拂过耳畔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惘尘还在里面浸药浴,梵琅想去巡视一圈检查门窗有没有关好。碰巧转角处走来一个药使,对方冷不丁抬眼看见门口杵着个人,或许是殷红在银白上过于刺眼,没瞧清的他吓得差点把手中的药盘给掀翻。
“将军?”
梵琅点头回应,在行走说话间身上的血污就已经被周身晕开的灵光清理干净,他看了看碗盏里面盛的东西问道:“这是……粥吗?”
灰灰黏黏的,色香味全不沾,还弥补似地用几朵色彩鲜艳的干花点缀。
“是药膳,也算是粥吧。”
药使也不大好意思笑道:“神君近日进食不佳,将军走后甚至连药都不大愿意喝了,巫神来哄也没用,所以决定亲自做药膳给神君睡前吃。虽然卖相确实不大好看吧,但总归是有好处的。”
他还补充道:“将军不用担心,我们先前都被叫去尝过一遍了,效果还挺不错的。”
巫神性子古怪无拘且做事随心,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尽责尽力、格外照顾了。
梵琅已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惘尘就变得沉默寡言,老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不在意仪容梳洗,记性也跟着变差,刚刚跟他讲完的事情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除此之外还夜夜惊厥,总是会在睡梦中突然惊醒。
后来鬼帝现世,率啼骨军联合魔族入侵,纵使梵琅鲜少过问军务,但也不可能什么事情都让兄长承担,契侣二人自此以后聚少离多,而这段时光也是让梵琅至今回想起来都是最痛心后悔的所在。
梵琅总觉得是自己的缺席与疏忽,导致错过了救下惘尘的最佳时机。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太华夜碧的人脸色惊慌地赶来禀报说府里出事了。
他匆匆赶回时,就见到惘尘神情呆滞得如同牵线木偶般瘫坐在内室地上,身边围着一圈手忙脚乱的仙侍,乌黑睫羽和惨白面颊还残留着拔刀时溅出来的血珠,胸口血洞溢出来的鲜血如同绽放的红莲般正不断侵蚀着浅蓝色银泽仙袍。
殿内乱成一团,吵闹无比,可他就是安安静静地跌坐在人群中间,无知无觉。
这是惘尘第一次尝试着自毁。
毫无征兆。
眼神空洞无神的他听不见旁边的叫喊,不知疼痛般,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锋利匕首。如果不制止,梵琅丝毫不怀疑他会在下一刻对自己再次举起利刃。
从军中特意选拔出来的近卫几近是用尽全力遏着惘尘的手腕,不止一次尝试着掰开手指,可均以失败告终,一开始发现他的仙娥都吓得眼睛哭肿了,边抽噎着边跺脚干着急。
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的梵琅记不起自己是怎么拨开人群走到他的身边,单膝跪下,双目赤红地一遍遍地用沙哑的气音说“我回来了”、“我在这里”,同时手足无措地亲吻怀中人的面颊与耳廓,安抚许久才成功把凶器取下。
梵琅当天就带着心脉受损的惘尘离开了太华碧境。
本来以为到问引境求医也只是小住,谁都没想到这一去,他们就再也没有回来。
因为环境陌生,刚开始的药是怎么都喂不进去的,梵琅总是在求着,求惘尘吃一点吧,再吃一点。
后来惘尘总算熬过了最难的时间,变得清醒的时候又对发生的事情一点印象都没有,但又非常听话,什么都愿意配合,听话到令梵琅心疼难过。
巫神纵使医好了他的伤口,却总是查不清楚臆症症结何在,就连梵琅也想不清楚,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让惘尘生了死志。
在某天深夜,梵琅因没来由的心悸而被惊醒,这才发觉被褥冰凉,本该好好躺在怀中的惘尘不见了踪影!
问引境当夜灯火通明,所有人上下找了一圈,才在断崖旁找到了人。
惘尘在哭。
从千丈高悬崖刮过来的凛冽刀风丝毫不顾及惘尘单薄孱弱的身躯,肆无忌惮地吹着袍角与鬓发,神情与平日的呆滞不同,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困倦。
他赤着脚往前迈了一步,正期待着再往前一步踏入深渊,这样就能从始终挣扎不出的苦难中解脱。
也就是从这件事开始,梵琅果断地请巫神封闭了惘尘的神识。因为他意识到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没有人比从万千厮杀中历练出来的梵琅更清楚怎样让人死得最快,并且更要命的是,他也曾一一教过惘尘如何借此保身。
这两次只是侥幸,但是哪能次次好运?一旦惘尘再次出现自毁倾向,那真的是指哪打哪,一点机会都不会留了。
梵琅轻轻推门进去,外头洒进来的惨淡月光在铺着毛毯的地面上投下格外高大劲瘦的影子,异族眉眼轮廓深邃,瞳眸中隐现着天狼一脉独有的燕晗深蓝,美则美矣,周身却自然而然萦绕着的是一股不怒自威且根本不能忽视的震慑力。
宽敞静寂的内殿里那股长久萦绕的药香已经把惘尘身上那股独有的金蕊白梅香给遮盖住了。目之所及的所有尖锐棱角都被绒布包裹着,地面上铺就的厚厚裘毯仿佛能把所有细微动静给吸收进去。
殿内一片寂静,梵琅的动作放得极轻,走向后院药池的全程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声。
袅袅药香白雾中模糊了池中人的轮廓,惘尘的头低垂着,好像是睡着了,鸦羽般长发只用发带挽着,被温泉水浸透的素白内衫贴着肌肤,与脖颈处几缕不听话的青丝交相辉映,撩人心弦。
只要惘尘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就能将梵琅的心填满。
梵琅将药盘放在旁边的岩石上,不想还是惊扰到了惘尘。后者睁开睡眼惺忪的无神双眸,回头看到来者时,秀窄苍白的手从水里迟钝地伸出来,从指尖滴落的水珠剔透落在了梵琅的衣角上。
惘尘慢慢扯了扯,年轻将军就识趣地褪下了最外面的轻甲,穿着银腕束袖劲装白衫慢慢走进了温热的药池中。梵琅弯下腰来将人往上抱起一些,随后转换位置坐下,将惘尘打横侧放在自己的胯腰上。
梵琅身量极高,本就比惘尘高出近一个头,从前在床帏间厮混时总能轻而易举的完全笼罩着他,将其困于双臂之间,逃脱不能。
现在两个人一起泡在药池里,梵琅的膝盖弯曲着,将人置在自己的怀中和双膝间,用身躯为惘尘搭建了一方小小的避风港。
“想我了吗?”
“……”
梵琅用薄唇亲昵地去蹭着惘尘微凉耳廓,也不指望着能得到什么回应,只习惯性地自言自语。
果不其然,惘尘没听见一般,只靠在人身上,呆呆愣愣地玩着梵琅垂在肩膀上的雪发,兴致上来的时候还会打个小花结。
“等好些了,我就接你回太华夜碧去。替我们留在那里打扫的小仙使总是在问‘神君什么时候回来呀’、‘梅树见不到主人,自己都枯了五六回啦’、‘池里的小胖鱼总是在偷偷哭,已经瘦了一大圈了’……”
梵琅边笑边学着仙使的语气,话间又低头去吻着惘尘手腕子上陈旧划痕,明明早就长出新肉,但还是怕他疼一样,亲吻时的力道如同轻叶落水。
“我总说明天就回、明天就能带你回家啦,可是这个‘明天’我已经说了快三年了,你什么时候争争气,让我挺起腰板给他们一个准话呢?”
他拿起那碗药盏,挖了一小勺药膳递到惘尘的唇边。显然这个灰乎乎的东西吸引不了“小猫”的兴趣,只低头闻了闻就偏过头去,不愿意再理。
梵琅早就轻车熟路,他自己先就着吃一口然后再挖勺更大的送过去:“我一个人吃药真的怪可怜啊,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如此,惘尘便愿意配合了,哪怕再苦的药也能吃下去。只不过梵琅每次给惘尘喂得多,自己吃得少,完全靠人现在懵懵懂懂的,这才不会发现这些细节。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吃了大半碗,到差不多见底的时候,惘尘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吃了。
再强迫会把人弄生气,于是梵琅自己三口并作两口地把剩下的清苦药膳全都囫囵咽下去吃个干净,方便给巫神交差,最后还讨好卖乖一般去蹭惘尘的唇角,哄着人帮忙舔干净。
等到药浴的时间到了,梵琅将人全身擦干后就用毛毯严严裹着抱进内室之中。
明明是不会轻易变化的神躯,床榻之人却已经被疾病折磨得轻减了许多。惘尘赤身呆滞地望着床榻帷帐,像大头娃娃一样任由着梵琅给穿衣净面,眼睛出神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到把这一切都收拾好之后,梵琅发现人已经阖目睡着了。他安静地坐在床榻边上,胡乱揉了揉泛着血丝的干涩眼睛,用双手大拇指腹轻轻摩挲着惘尘手腕内侧的泛白疤痕,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手镯来。
寻常手镯都是闭合如满月,可这镯子却有缺口,一个斜着往左延伸,一个则斜着往右,如同树杈的两头断端上面还分别嵌着深海般蓝色的宝石。
十界镯触到皮肤的那刻就像天生的手铐一样自动收紧,巧妙贴合在腕处,半点缝隙都插不进去,也能完美地将疤痕给遮住。
三道交错凌乱的旧疤不大好看,划得太深以致消除不掉。梵琅并不在意美丑如何,倒是他发现惘尘一个人无聊的时候会摸着玩,又因为疤痕凹凸不平,所以总会不自觉地去抓,如果不看着点,力道狠起来就不分轻重。
有了镯子挡着,或许会好些。
更重要的是,十界镯在锻造过程中凝集梵琅一分魂力,只要梵琅神魂不灭,惘尘身在任何地方,自己都能找到他。
梵琅休息的时间并不多,现在能陪伴惘尘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契侣重病却不能陪在身边已经让他日日焦躁难安,这次匆匆赶回也舍不得闭眼休整,哪怕眼底已经泛起乌青,他也只想坐在榻旁,能一直看着惘尘就心满意足了。
马上又要打仗了。
鬼帝这次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凭着多次交战经验,梵琅能感受到鬼帝已经没有多余的耐心来耗了,如今风平浪静的局面下是波涛汹涌,暗流涌动。
如果长山河失守,不知道有多少生灵受到牵连。一旦行差踏错,梵琅就是刻在神史长书上的千古罪人,是短折无能的将领。
“将军”之名压在肩上,是责任,也是负担。
梵琅毕竟成家不久,难以免俗,也会担忧如果他死了,惘尘会怎么办?
梵琅想赢,也一定要赢。
就算真的要死,那也要拖着鬼帝一起下地狱,为惘尘扫去所有的威胁。
他正思量间,捧在掌心间的手突然动了动,随即榻帷里便传来了久违声音,清润缱绻,又带着些病弱无力:“又要走了吗?”
“……”
梵琅望着惘尘久违的清醒双眸,所有的委屈和酸涩涌上了心头,他想说:我一个人等你等得好辛苦、你是不想要我了吗?
可是真正开口时,梵琅只说:“不走……”
他故作轻松地说笑道:“伴侣生病了,做丈夫的要是不陪伴,在狼族里那可是会被指指点点戳脊梁骨的。”
梵琅被惘尘牵着爬上了床榻,后者的额头抵在梵琅的心口并死死抓攥着旁边的衣物,如同寻求庇护的受伤小兽一样蜷缩着躲在信赖之人的怀里。
梵琅将炙热有力的手从惘尘后腰处的衣料伸入,沿着脊线轻按着瘦削皮肤下突出的脊椎,掌心传来令人无比心安的温度。
他低头吻着惘尘的发顶,毛绒狼耳便从银发中柔柔立起,齐人长的狼尾延伸踞在榻尾,有实感的重量隔着被褥供着惘尘踩在脚掌下,给足了他想要的安全感。
良久过后,惘尘开口道:“阿琅…..”
梵琅将落在惘尘脸颊上的一缕墨发别至耳后:“嗯?”
“你碰碰我的眼睛好不好?”
惘尘向来内敛,很少讲出什么亲密的词,但是梵琅知道,他想要自己去吻眼睛
梵琅低下头去抬起人的下巴,意外见到惘尘淡红的眼眶下闪着晶莹,委屈水光映在白狼的瞳眸中,那一瞬间将他的心都要揉碎,把心肝砸得个稀巴烂。
他连忙去舔舐着惘尘的眼尾,用绵密亲吻去安慰着,却只听怀中人开口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梵琅僵了僵,宽大手掌下移穿过万千青丝覆在后脑上,将他的整个身躯都严丝合缝地紧贴在自己的怀中。
“如果没能留住你,那就是我做得不够好,不够称职。”
梵琅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言语带着歉疚,在逼迫着自己接受某个事实:“我可以觉得这个尘世烂透了、糟透了,但只要你还在一天,我就有责任要让你因为我而感到幸福,因为我而觉得这里还值得留恋。”
“我这个人嘴巴很笨,不会说话本里那些流传后世的情话,或许会词不达意,也或许不能让你完全明白我的心意。可是、可是如果你有一天觉得实在坚持不下去的话,那还是走吧……”
梵琅不知惘尘这次能清醒多久,又非常害怕他会忘记,一遍遍地不放心叮嘱着,就像哪怕准备好了一切,依旧会担心离家远行的人会在外面挨饿受冻,缺衣少食。
“但是如果真的走了,那要记得不要走得太快,走慢点,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啊。”
梵琅肩上系着族人万千生灵的性命,不能一走了之。倘若真的到了那么一天,死亡就是与久别不见的深爱伴侣相见赴约。
这一晚,久久无言的惘尘突然变得格外主动。
主动得让梵琅都是前所未有的受宠若惊。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也像在道歉弥补。
梵琅原本顾及他孱弱多病的身躯并不敢太过放肆。可是惘尘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次又一次地制止了梵琅想要劝阻的动作,温柔地、眷恋地引导着他的契侣臣服沦陷于最原始的欲望。
理智一点点烧尽的梵琅在翻云覆雨与克制清醒拉扯间意外发现:他越靠近越深入,惘尘看向自己的眼神就越是悲伤与不舍。
是在道别吗?
不明所以的梵琅心头一跳,在间隙中他擦拭着惘尘通红眼尾薄薄水痕,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
“别哭,我一直都在。”
“你在这里,我走不远的。”
神界黑夜永无止境,属于他们的白昼不知何时才能到来。
惘尘用结束姿势安静乖顺地趴在已经熟睡过去的梵琅身上,被毯被他踢到两个人的腰腹处,肩胛背部露出来的青紫痕迹暧昧惊心。耳畔紧紧贴在心口上,留恋地听着梵琅胸腔里传来有力的心跳声。
“他一直都在欺负我……”
惘尘说着话,剔透眼眸缓缓转向空气中看不见的尘埃:“到现在,他还站在那里看着我……”
……
……
梵琅这一天都是心神不宁的。
议事的时候左右副将见他神情不对,已经悄悄提好几次醒了。所幸今天要商议的事情先前已经确认过一次,因此并没有耽误事情。
大军已经开拔启程,泱泱黑底素银长旌旗迎风招展,如同展翅鹏鸟。严阵以待的临光军将士们都身穿玄光铠甲,神情皆是肃穆森然,长刀兵戟直指长空,正训练有素地赶赴下一个战场。
梵琅走出营帐时,点点细雪无声地融进了他的雪发中,他抬头望天时正逢血云破银月出,久违的泠泠月光洒在他的肩膀上。如此景象,本就是好兆头,可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是什么东西被刻意埋葬的安静。
惘尘,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现在完全是个就算在殿里走动都需要有两个药使在旁边悉心跟着看着的人,并且眼下应当在浣丹殿让巫神疏通经脉。
明明知道惘尘出走的可能性近乎为零,心慌没来由猛烈加剧的梵琅正要去感应十界镯的位置,耳畔啸鸣惊起,淡青色神力凝结的青墨鸟蓦然出现,停在悬空,叫声尖锐刺耳。
青墨鸟是巫神与他约定的传讯方式。这东西的出现基本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所以梵琅非常不愿意见到它。
青墨鸟翅膀剧烈扑腾着,几乎摇出了残影,张合的尖喙里传来的是巫神着急忙乱的声音:“小雀丢了不见了,你快点看看他是不是来前线找你了!问引境哪哪都找不到,连根鸟毛都没有!好家伙,快点快点啊!刀剑不长眼睛的,小雀从来没去过你那边,万一你的手下不长眼睛把他当奸细砍了怎么办!”
“怎么回事?!怎么连他都看不住?”
全身的血液瞬间倒流,耳畔嗡嗡作响的他一时关心则乱,不禁失声吼道:“他什么状况你不清楚吗?”
他一边让属下传令,以免耽误行军进程,一边循着十界镯传来的气息往来路走去。
“发现他不见有多久了?”
此刻这属于惘尘的气息对梵琅来说就像激流深潭里溺水之人紧紧攥着的生命线,只是已经微弱到下一刻就断了。
梵琅越走越急,到最后开始跑起来,后来还是觉得太慢,纯澈至极的雪亮妖息如同闪电般一亮而过,通体雪白的矫健银狼破风而出,凌云而上!
青鸟吃力地跟在身后,未敢松懈,但凡翅膀少扇一下,两方就隔了近百丈远。
在风声呼啸中,焦头烂额的巫神还在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是我真的讲不清丢了多久了啊,我在浣丹殿左等右等不见人,后来我坐不住了这才亲自去找,结果发现留守在那的两个弟子全都被用树枝一样的东西捆住了,连我都是费了老鼻子劲才解开。”
那端的巫神还在见缝插针地解释,嘴巴跟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说着不停:“我已经要人沿途去你那里找了,问引境我再去搜寻一圈,有消息一定要记得要和我讲啊!”
正在说话间,梵琅身后突然传来阵阵的惊呼交谈声,白狼犹疑回头望天,就见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五色碧光似灵蛟在长夜墨云中游走穿梭,最后形成密密交织的大网将整个天幕笼罩,那道近乎发白的神力如雷电一般愈来愈亮,传来的威压让大地都颤了颤!
伴随着众人被这诡谲之景惊呼的同时,似天幕生生撕裂的巨大轰鸣毫无征兆地耳畔突然炸响,将那“巨网”撕了个粉碎,残余神力瞬间如同乱波海啸般席卷而来,修为低微些的将士甚至当场倒地,双耳血流不止!
“惊雷”过后,惘尘的气息几乎断了个干净。
从远空映射而来五色碧光明明灭灭地映在白狼霎时僵硬的身躯上,铺天盖地的恐慌席卷全身每一处脉络。
白狼往前迈出一步,后方突然喊道:“啼骨军突袭!啼骨军突袭!”
现在的光景已经不能容许他再分心考虑,梵琅阖目一瞬,敛去湿润眸中的无数血丝。
他咬牙逼着自己回头奔向战场时,副将冒着腥咸血雨赶来,正正指着刚才雷炸响的方向,竭力压下心中的惊惶道:“将军!在天境望刹海发现了鬼帝孤怀的踪迹!”
……
神力湮灭,手中的雪光长剑也跟着破碎消散。
惘尘单膝跪在地上,喉头血腥不受控制的汩汩上涌,面色惨白如金纸的他三番几次地想要站起来,可是次次不能如愿。
每一次的痛苦呼吸都会牵动破碎肺腑,身上大大小小伤痕无数,唇角溢出来的鲜血还在淋漓地沿着下颌滴落,在地上形成了刺目的血滩。
在最后一次尝试提气起身时,一直站在面前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惨景的男人终于失去了耐心,阴沉着脸擦去唇角的血迹,抬脚狠狠地踹在惘尘抖如糠筛的肩头。
“和他在一起,相比当年在本座身边如何?”
躯体砸在地上时,惘尘已经没有什么痛觉了,孤怀神色闪过一丝扭曲,宛若在教训一条不听话的狗,右脚开始重重拧转,脚下当即就传来骨骼被碾压的“咔嗒”声。
“本座以为这么多年,你早就伤重不治死在外边了呢,起初还惋惜了一阵,后来又觉得你活该!不识趣!本来就该死!呆在本座身边要什么没有?非要逆着来!结果发现你不仅活着,还在和梵琅做恩爱美眷,现在居然想保全他来杀我?不知道是谁给你的胆子?”
“你这般不计代价,想要本座怎么夸你呢?”
孤怀轻蔑至极地笑了一声:“惘尘,你也太自不量力吧。”
他越来越用力,皮下断裂开的锁骨尖端继续往下层层磨穿血肉,最后连带着肩胛骨都传来不堪重负的动静。
孤怀语气森然:“本座是好心想让你自己选个心仪死法的,自伤、跳崖都没能让你去死!是梵琅看得太紧,封闭了你的神识,让我无法操纵,本座非、常、讨、厌。”
惘尘毕竟是神阶极高的凤禽,方才几近用自毁的方式成功重创了鬼帝。
惘尘双眼原本涣散地望着上空,胸膛近乎没有起伏,如同已死之人,天地在他眼中已经是一团模糊。
塌陷肩膀上传来的剧痛生生撕破了朦胧混沌,好似回光返照的他尝试聚焦去看清仍然踩在自己身上的“黑影”。
“就是这个神情,就是这双眼睛……”
孤怀言语缓慢,但里面藏着近乎扭曲的癫狂,冥骨剑的锋利尖端从惘尘的心口缓缓移开:“你就是凭着这张脸把梵琅骗得死心塌地的吧?不知道他等会在阵前看到你变成了一具残破不全的灰败尸体,还会不会喜欢呢?”
“说话!”
冥骨剑携破风之势重重落下,猝不及防地穿透了惘尘另一侧完好的肩膀,甚至半个剑身都深深地没入了地面,将那具行将就木的身躯钉在了原地。
惘尘痛苦闷哼,冥骨剑的冰冷鬼息游走四肢百骸,他的右腿膝弯下意识地微微蜷起,被制掣身体不敢、也不能有大幅度的动作,头偏向一边,下颌微微仰起,在凌乱碎发中露出一截脆弱苍白的脖颈,从下往上落入孤怀的眼中,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耳后的暧昧痕迹几近消失,却也格外刺眼。
孤怀非常想把这只不听话的凤鸟徒手捏死在掌心中。
惘尘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原来的模样:“不愿意,我不愿意……再过从前的日子了。”
生死已定,惘尘那只原本握攥着刀刃、企图制止锋刀落下的手开始撤走,全身力道彻底卸下,也不再做无谓反抗,道:“我命断今日,虽死却也不悔……”
他尝过被人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滋味,也知道安安稳稳地被放置小篮子里,听着眼神闪躲的白狼别扭地哼着奇怪的摇篮短歌、又看着他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是什么感觉。
惘尘闭上眼睛,任由着鲜血流淌,也任由着鬼帝将冥骨剑狠狠拔出,上半身被惯性带起又狠狠地扔下,鼻腔充斥着尘土与血腥气。
不知道是痛狠了还是噬骨钻心的遗憾不舍,他咽下一口血沫,眼角微微润湿,竟气若游丝地哀求说:“我想回家……想回太华夜碧去……”
“回家?哪里是你的家?偷来的一百多年你还当真了?”
冥骨剑冰冷无声地抵在惘尘的脖颈,剑气轻轻一擦就出现一道刺目血痕。
“放心,我改变主意了。你的遗言遗愿我不会传达。相反,我会说你奸诈狡猾,为了保命在两军交战之际找我投诚献计,结果反被我毙于剑下。”
孤怀的声线恐怖又危险:“你的躯体会被我丢进望刹海,梵琅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在万千鱼腹中找到你的一块碎肉。而你的头颅,会被我一直带在身边,让你们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淬满鬼息的冥骨剑往外散发着摄人寒意,鬼帝举起长剑对准惘尘的脖颈正中,打算将其身首分离的时候,遥遥百尺上空倏地传来嗖嗖破空声响,好似穿过万里层云而来,直奔鬼帝首级而去!
鬼帝幻成黑影瞬间闪身至五丈开外,三支用浑厚神息凝结而成的箭矢劲力之大,如同白星闪电,大半箭身都没入坚硬地面之中,把周围都震开几道深深的裂缝。
梵琅手中的长弓在收势那瞬间化作万千破碎灵光,一把比头顶还高出寸余的乌银柄凤纹长横刀随即现形于他的掌心之中,蕴着冷霜灵力的锋光刀刃斜指于地。
他快步地走到惘尘身边,待看清人现在的伤势时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手足无措的他想要触碰惘尘却不敢,甚至担心呼吸出来的气流都会把人弄痛。他用指背去触碰惘尘颈侧,在冰冷皮肤上探到微弱的搏动后悬着的心终于平稳了一两分。
梵琅这才有余力分出点心神关注到其他,发现除去身上的伤痕与血迹之外,惘尘现在的模样和以前一样,却也不一样。
手臂上雪色仙纹如同彰显身份一般,环绕整个前臂,隐隐约约泛着如长空蔚蓝的光泽,这还仅仅是露出来的一部分——纹饰繁复,如同远古图腾,但不难能看出来是鸟类翎羽,银色和淡蓝交织在一起,哪怕如今闪着微弱光芒时的模样也与梵琅初见时高贵千百倍。
惘尘侧颜本就是带着三分神性慈悲的,在这许多年里装扮朴素、不加装饰的时候宛若蒙尘明珠,如今神纹尽显,隐隐现出的法相比昔日慈和尤甚几分。
很明显,这不是一个雀类应该有的。
“你现在肯定很奇怪,他到底是谁了吧?”
熟悉的气息靠近,惘尘强撑着睁开了眼睛,委屈莫名瞬间涌上鼻尖,等到对上梵琅的视线想要伸手去牵,却连抬手指都十分费劲。
好在的是梵琅只需要一眼就十分清楚他在想什么,非常听话地将两根手指放在惘尘的掌心中,指尖轻轻动了动,无声地在说他来了。
“凭霄雀也好,其他的也罢,只要是他。”
“雀?”
鬼帝甚至暂停一瞬思索这是什么东西,反应过来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言语间尽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得意:“惘尘啊惘尘,原来这些年你都以这低微身份自居吗?能吐五色之气的还有一类久居九重天之上的神禽。”
“不,也不对,早就不能说‘一类’了,准确来说,其他的都被本座杀光了,世界十千、上天入地也就只剩下这一只凤凰了。”
惘尘此刻已经不敢去看梵琅的神情,可是鬼帝显然没有打算放过他:“惘尘啊,好歹我们曾经也有过几百年相依为命的日子。本座能有今天,说到底也有你的功劳,等我杀了梵琅,这万里江山还能分你一半。”
鬼帝的话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十分期待梵琅听到这些话会有什么反应,最好亲手杀了惘尘,那才是真正的报复痛快!
出乎意料的是,梵琅始终没有将多余的目光分给在场的另外一个人,只默默无言地给惘尘渡着神息。他的语气平静,不辩情绪:“告诉我,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欺负你吗?”
重伤情况下被扔在边境自生自灭;
三番几次被诱使自毁自戕;
如今还被打到奄奄一息,梵琅都不敢想如果晚到一步,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惘尘下意识地握紧梵琅停留在掌心间的手指,想要去解释,结果一张口胸膛就如破败风箱似的,摧枯拉朽,咳血不止。
梵琅并不在乎有没有得到惘尘的答复,反而用掌根擦拭着他染血的下颌,动作熟练,一如往昔拭去喂不进去的药汁一般。
他抄起惘尘膝弯将人打横稳稳抱起,动作轻柔非常,双手都尽力躲开受伤肩胛,尽可能地避免牵扯到怀中人的伤口,哪怕再小心翼翼,低头看去时还是瞧见了惘尘因疼痛隐忍而蹙起的眉间。
梵琅僵着手臂,不敢有多余的动作,将人小心地放在礁石旁靠着时,他的额间难得出了一些细汗,腥咸浓稠的海风裹挟着两个人,望刹海远端隐隐还能听见清雅深满的梵音。
不知不觉中,梵琅带着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再一次地打量着惘尘———从淡眉到眼眸,再从鼻梁到下颌,一百年来朝夕相处的时光里,悲伤无助的,安稳沉静的,沉沦放纵的,这些神情梵琅都曾经在惘尘这张惊为天人的脸上见过,就连他身上每一寸肌肤与内里都亲手抚摸过无数次。
梵琅曾经觉得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惘尘,可现实却撕开了他自以为是的幻想。
此刻看着眼前人时除了心疼之外,梵琅清晰地感受到涌上心头的还有前所未有的自责与陌生,正如驱散不去的厉鬼一样趴伏在他的肩头,一点点地贪婪蚕食他的自信无畏。
九重天上的神仙。
是他这个边境将领遥遥跪拜也没有资格抬头看一眼的神尊。
可是他又不禁扪心自问:真的尽到责任了吗?
不知道枕边人的来历,不清楚过往。
一百多年来无数个日日夜夜,惘尘是不是都在畏惧害怕中度过?而自己却在酣然好梦,浑然不觉。
梵琅目光适时落在正顺着惘尘鬓边发丝落下的血珠,似被铁箍死死扼住的喉间发涩发紧,猛烈窒息感让他眼眶都红得可怕。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将那滴血珠接在掌中、刻在心上,可是探出的一瞬间又自卑地蜷回。
惘尘心头像是被一捧烈油骤然浇了透,他撑在粗粝碎石地面上的手掌想要支起半边歪斜的身子,已经承受不起任何重量的肩胛传来的剧痛却让整个人不防倒在了地上,膝盖和手肘拖着狼狈的身躯并行,这才勉力往前爬了半步。
他想要去攥紧梵琅袍角,在绝望又期待的目光中,割金断水的鬼息乍然袭来,断了他最后的念想。
在撕天裂地的轰然巨响中,冥骨与斩妄厮杀在一起。两人先前已经交手数次,孤怀深知斩妄劲力所在,在举剑格挡时需要侧身卸力才勉强化去攻势。梵琅乘胜追击,并不打算给孤怀喘息之机,他今日不死,以后必成大患!
白袍将军以刀贴地连续突袭压制,白虹四溅。孤怀目光微敛,似毒蛇缠绕般阴沉落在乌色刀柄上的银凤翎羽纹路。
斩妄刀势霸道,已经重伤的孤怀深知与之硬拼绝非上策,踏风回身劈剑,自上而下转守为攻,持剑抢先压他近身。而梵琅并未拉开距离反而举刀正面相接,长兵短用,中间架挡两端进攻,随后连续平斩,撩刀反击。
要是感应到什么,梵琅飞速一瞥,就见惘尘捂着唇佝偻着身躯,殷红从指缝流了出来,这才意识到凭着惘尘的身体状态是绝对承受不住两个人灵场波动。
他真的不能再受伤了。
抓住对手这息分神空隙,冥骨剑霎时幻化出千万重镜像,本就肆无忌惮地鬼息骤然大放,冲天而上,挑衅般毫无收敛,梵琅置身在重重包围之中,森冷气浪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似千鬼哭城,万灵哀嚎。
海洪翻涌,银浪滔天,腥咸湿雨裹挟着雷电而至,玄袍翻飞,孤怀踏着虚空缓步走来,活似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气息比千年霜冰还要冷些:“人得到的太多,就生出了不该有的贪念来。”
“惘尘,你睁开眼睛看看,本座是怎么把他…..”
话未说完的孤怀面色瞬间阴沉,颊边一道血迹源源不断地淌下,这道悄无声息出现的伤口割得极深,再长半分就能剜掉他的右眼。
孤怀的玄紫双眸中盛着暴怒,还未来得及举剑,雪亮白影携着浑厚神力破幕而至,杀意乍现,伴着碎骨穿魄沉闷声,斩妄穿胸而过,而毫无还手之力的孤怀被余力瞬间掼至百丈之外。
翻涌无尽的望刹海就在脚下,俯瞰而去时任何东西都是沧海一粟。孤怀反手握着斩妄刀锋,半边脸颊的乌黑血渍将他的面容映衬得格外可怖:“是本座小瞧你了,可惜你杀不了我。”
梵琅挑眉,令人胆寒的笑声从孤怀嘶哑的喉间送出,宛若毒蛇吐信,阴冷尖锐地撕开了真相:“惘尘的命格早就与我相连,或者更确切的说,他是因我而生的。”
梵琅瞳孔厉红:“混帐!”
挑衅一般,孤怀额间适时显现和惘尘一样的淡蓝银色印纹,与周身玄黑近紫的气息格格不入,而亮光正如惘尘的生机一般缓缓黯淡下去,:“现在看你是要选择杀侣证道?还是选择私心?
无论梵琅选哪一个,孤怀永远都是赢家。
斩妄往下压进一寸,孤怀笑得就是越阴狠得意。
梵琅握着长长刀柄的手在发抖发颤,他回头看着遥遥远处靠在岸边礁石上的那一抹染血淡蓝,在两项选择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迟疑下就已经有了分晓。
“你算错了,无论是族人还是他,都是我的责任,我都要选。”
神力层层荡漾开来,光芒纯澈又凌厉,望刹海方圆数千丈的波涛汹涌翻滚,迅速以梵琅为中心聚集席卷,海风猎猎呼啸,远处传来的沉静梵声也变得刚怒威严。
“那就,一起下去吧!”
梵琅反手重重一拧,斩妄刀身全部没入孤怀体内,鬼帝右边半截身体从刀口到手指,血肉寸寸爆裂开来!在拨不开的血雾混沌中,以长刀为媒介,两个人飞速地往望刹海一齐坠去!
扑面而来的细雨成了碎雪,落在额发间时变成剔透晶莹,永夜许久的天境终于泄下来一缕阳光,惘尘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来往梵琅的方向跑去,蓝袍过处,皆是触目惊心的蜿蜒血痕。
“不要!”
广阔海水从礁石岸开始慢慢凝结成千尺寒冰,伴随着哗啦声响,孤怀与梵琅同时坠入望刹海中,鬼帝被斩妄带到海底深处,而已经耗空神力的梵琅任由着身躯一点点地往下坠去。
在无声寂静中,梵琅睁着逐渐散大的瞳眸,隔着距离越来越远的冰层看着惘尘跪坐在冰面之上,一下又一下地徒然敲着梵咒遍布的千尺厚冰。
阳光久违地落在了被绝望吞噬笼罩的惘尘身上,那镌刻在梵琅神魂上都不敢忘记的面容却已经布满泪痕。
那一年在边境初见,也是那晚的风送来了伤心气息,让梵琅有幸找到了毕生挚爱。
只是孤怀还活着。
是梵琅以献祭神魂为代价用望刹海为牢笼囚住了他,而自己的肉身也会在无尽的黑暗冰冷中独自腐朽殆尽,再无踪迹。
冰冷海水裹挟着梵琅寸寸破损的身躯,他感受不到眼眶淌出来的湿热,反而心疼地在浮沉刺骨中伸出手来想为惘尘擦去泪迹,可惜再也做不到了。
他想说:哥哥其实已经醒了,孤怀做的事情你不要有负担。
他还想说:所有的家当都埋在了太华碧境寝宫出殿门左数第一株梅树下,你那么聪明,肯定能找到。
一百三十六年前契侣印也随着气息消散而湮灭殆尽,梵琅怔然过后便释怀地闭上眼睛,面容沉静又安详,即将陷入一场永远不会再醒来的好眠。
最后还想说什么呢?
合会有别离,无常难得久。
惘尘,你要好好长大,平平安安。
……
……
不是换攻文!自始至终都是1V1
梵琅:就你欺负我老婆是吧?我打死你个小三!
下一章:重生!梵琅2.0——寒朗即将上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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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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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或许会好奇惘尘最后是怎么去世的。 答案是自尽。 在仙盟发动血征旗围剿+发现大徒弟是魔族的时候(具体情况可以指路第26章寂逐莲华鉴给寒朗的梦境),无亲无夫无友无徒无己,小凤凰到时候就好好休息睡一觉吧,一路走过来也辛苦啦,小狼也要开始守身守骨灰的鳏夫生活啦。 青云问道之后就是这一Part的准备工作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