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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晨光再次透过静思堂的窗棂,将昨夜残留药膏气息悄然驱散。

      慕容归醒来时,臀腿处依旧传来阵阵闷痛,但比之昨夜那种撕裂般的灼烧感,已舒缓许多。

      他趴在枕上,安静地听着外间宫人轻悄的脚步声,眼神清明。

      他花了些时间,在脑海中将今日要做的事、要说的话,细细过了一遍。

      姿态、语气、甚至眼神,都预先演练妥当。

      直到确认无误,才唤人进来伺候。

      起身的动作牵动伤处,他皱了皱眉,却一声未吭。

      任由宫人服侍他洗漱,换上一套符合规制的皇子常服——

      一件秋香色暗纹圆领袍。

      颜色依旧不是他喜欢的鲜亮,但他已学会不在脸上显露半分嫌弃。

      铜镜中,少年面容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是昨夜哭泣与疼痛的痕迹。

      他仔细检查了自己的仪容,确保头发一丝不乱,衣领平整,腰带端正。

      然后,他对着镜子,缓缓勾起嘴角,练习了一个带着恭谨与歉意的笑容。

      不谄媚,不轻浮,恰到好处地示弱与顺从。

      早膳时分,他步入偏厅,见谢衍真已然端坐。

      那袭青色官袍,那张冷峻的侧脸,那柄静静搁在案角的乌木戒尺……一切依旧。

      慕容归的心本能地缩紧了一下,但面上却毫无异样。

      他行至自己的座位前,并未立即落座。

      而是转向谢衍真,深深一揖,声音清晰平稳,带着刻意调整过的诚恳:

      “谢师傅,学生昨日言行无状,冲撞师傅,更在父皇御前失仪狂悖,实属大错。回宫后,师傅予以严惩,学生……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终究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放慢,显得格外认真:“昨夜辗转反侧,痛定思痛,学生深知此前顽劣不堪,辜负父皇与师傅的苦心。从今往后,学生定当洗心革面,谨遵师傅教诲,用心向学,恪守礼仪,绝不敢再行差踏错,令师傅烦忧。”

      他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等待着谢衍真的反应。

      晨光落在他低垂的脖颈和紧绷的肩线上,显出一种近乎驯顺的姿态。

      谢衍真并未立刻让他起身。

      他放下手中的粥匙,目光平静地落在慕容归身上,像是在审视这番话的真伪,又像是在估量他这份“恭顺”背后藏着多少心思。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窗外雀鸟偶尔的啁啾。

      慕容归屏住呼吸,后背微微沁出冷汗。

      他心中飞快盘算:若是谢衍真不信,再罚他,他该如何应对?继续认错?还是……

      终于,谢衍真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无波:“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殿下请起,用膳吧。”

      没有多余的训诫,没有探究的目光。

      甚至没有对他这份“悔过”,表示任何欣慰或质疑。

      慕容归心中微微一松,同时又有些空落落的,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直起身,依旧垂着眼,恭谨地道:“谢师傅。”

      这才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用膳时,他严格遵守礼仪,动作斯文,咀嚼无声。

      但与以往被迫的僵硬不同,他今日的举止间,多了一份刻意的观察与迎合。

      他留意到谢衍真先动了哪道菜,夹菜的频率。

      他自己便跟着谢衍真的节奏,绝不抢先,也不过多食用谢衍真几乎未碰的油腻甜点。

      当谢衍真用完半碗碧粳米粥,放下碗箸,端起一旁的清茶时,慕容归也几乎同时停了下来。

      他将自己的碗筷摆放整齐,然后安静端坐,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沿,表示已经用完。

      谢衍真瞥了他一眼,未置一词。

      早膳后,照例是书房授课。

      今日讲《孟子·告子下》。

      慕容归坐姿极为标准,背脊挺直如松,双手平放在膝上。

      目光专注地跟随谢衍真手中的书卷移动,仿佛每一个字都至关重要。

      当谢衍真讲到“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时,慕容归适时地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师傅教诲的是。学生从前……便是少了这番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磨砺,才致心性浮荡,行止失矩。如今得师傅严加管教,正是上天与学生磨练心性、增益不能之机缘。学生……感激不尽。”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清澈,仿佛昨夜那个咬牙切齿、在心里将谢衍真千刀万剐的人不是他。

      他深知如何用言语打动人。

      尤其是在层染阁,面对那些喜好附庸风雅、爱听小意奉承的恩客时,这一套他最是熟稔。

      谢衍真听了他这番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凤眸深不见底,看不出是信了,还是看穿了这层表演。

      最终,他只是淡淡道:“殿下能作此想,甚好。望能知行合一。”

      便继续讲解下文。

      慕容归心中暗忖:看来这活阎王吃软不吃硬。

      但至少,表面功夫做足了,能少挨些尺子,日子也好过些。

      他打定主意,要将谢衍真当作最重要的“客人”来侍奉——

      不,甚至比层染阁里最尊贵、最难伺候的客人还要用心十分。

      因为这位“客人”,掌握着他此刻的痛楚与自由,也关乎到他将来的“翻身”。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静思堂内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慕容归的恭顺与讨好,细致入微,且不着痕迹。

      每日清晨,他必提早一刻等在书房外,待谢衍真到来,便躬身问安,亲自为谢衍真推开房门。

      谢衍真坐下后,他会默默将书案上略显凌乱的笔墨纸砚重新归置整齐,动作轻巧,绝不发出杂音。

      他留意到谢衍真偏爱雨前龙井,不喜过于浓酽,水温需得恰到好处。

      他便吩咐宫人,每日备茶必要用新沸稍晾的泉水,茶叶不多不少,冲泡时间精准。

      有时他甚至亲自试过水温,才示意宫人奉上。

      谢衍真授课时喜用朱笔批注,他便让内务府送来最好的朱砂墨锭,亲自在旁慢慢研磨,务求墨色鲜亮匀净,不滞笔锋。

      谢衍真写字时,他会适时递上吸水的宣纸或洁净的巾帕,目光却绝不多看纸上的内容一眼,恪守着“非礼勿视”的规矩。

      至于饭食,他更是上了心。

      他寻了借口,召来静思堂的小厨房管事,细细询问谢衍真的饮食偏好。

      得知谢衍真口味偏淡,喜食时蔬、鲜鱼,不喜肥甘,厌恶葱蒜气味过重之物。

      他便亲自拟定每日菜单,务求清淡雅致,兼顾时令与滋补。

      这一日午膳,桌上便有一道清蒸鲥鱼,银白的鱼身点缀着翠绿的葱丝与姜片,热气袅袅,鲜香扑鼻。

      另有一碟清炒芦笋,一盅火腿鲜笋汤,并几样清爽小菜。

      米饭是上好的玉田香稻,粒粒晶莹。

      慕容归等谢衍真落座后,才悄然入席。

      他用膳时依旧规矩,却会在谢衍真目光扫过某道菜时,用公筷极其自然地为其布菜。

      分量恰到好处,动作流畅而不显刻意。

      “谢师傅,这鲥鱼是今晨才送来的,还算新鲜,您尝尝。”

      他声音不高,带着尊敬,绝无半分谄媚。

      谢衍真夹起一筷,鱼肉鲜嫩,汁水丰盈,火候掌握得极好。

      他略一颔首,未作评价。

      慕容归便似得了鼓励,心中微定,继续维持着这种细致周到的侍奉。

      他甚至在谢衍真放下碗箸后,适时递上一盏温度正好的漱口清茶,然后才示意宫人撤下席面。

      午后小憩片刻,便是习字或读史的时间。

      慕容归的字进步神速,临的是谢衍真给的帖子,笔锋间竟也隐约摹出几分清劲之意。

      他写字时极其认真,眉头微蹙,唇线抿紧,手腕悬空,力求每个笔画都端正有力。

      写完后,他会双手捧着自己的习字纸,恭恭敬敬地呈给谢衍真批阅。

      “学生愚钝,总觉这‘永’字八法中的‘掠’笔,力道与弧度难以掌控,请师傅指点。”

      他指着自己某个字,虚心求教。

      眼神专注,姿态诚恳。

      谢衍真便会提笔示范,或点出他运笔的关窍。

      慕容归便凝神细看,连连点头,然后回到座位继续练习,一遍又一遍,毫不懈怠。

      他不再抱怨笔墨臭、手腕酸,反而将习字当作一项必须完成、且必须完成得漂亮的任务。

      他甚至在一次谢衍真点评某前朝史事时,恰到好处地引用了昨日刚学的一句《论语》:“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学生以为,读史正如照镜,见前代之贤君能臣,当思效仿;见昏君佞臣误国,则当引以为戒,惕厉自身。”

      虽见解稚嫩,但引经据典,态度端正,已远非之前那个只知“醉春风”大小的慕容归可比。

      谢衍真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似有微澜划过,但很快归于平静,只道:“殿下能作此联想,是进益了。”

      得到这平淡的一句肯定,慕容归心中竟泛起一丝奇异的涟漪,但立刻被他压下。

      他告诫自己,这不过是麻痹对手的手段,是层染阁里最基本的生存之道——

      让客人满意,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无论是赏钱,还是……少受皮肉之苦,乃至将来的机会。

      他的衣着打扮,也完全以谢衍真的“欣赏”为导向。

      那些鲜艳刺目的颜色、繁复俗气的纹样,再未出现过。

      他常穿的,是青、灰、蓝、月白等色调的皇子常服,料子上乘,剪裁合体,纹样含蓄。

      发髻永远梳得一丝不苟,用简单的玉簪或银冠固定。

      身上再无半点劣质脂粉甜香,只有沐浴后清爽的皂角气息,或书房中沾染的淡淡墨香。

      这一日傍晚,课程结束,谢衍真难得没有立刻离开。

      窗外晚霞似锦,映得书房内一片暖融。

      慕容归觑着谢衍真的神色,小心提议:“师傅劳累一日,可要学生吩咐人备些点心?学生记得……师傅似乎喜食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这是他观察许久才发现的。

      谢衍真偶尔会在下午茶点时,多用一块这种清甜不腻的糕点。

      谢衍真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眸看他。

      慕容归被他看得心头微紧,脸上却维持着恭顺的笑意,眼神清澈,仿佛只是一个想要体贴师长的学生。

      “殿下有心了。” 谢衍真最终淡淡道,并未拒绝。

      慕容归心中一定,立刻转身吩咐宫人去准备。

      不一会儿,一碟精巧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并两盏杏仁茶便送了上来。

      糕点热气微腾,桂花香与栗子香混合,清甜诱人。

      慕容归亲自将茶点摆在谢衍真手边的小几上,然后垂手侍立在一旁,并不落座,只轻声道:“师傅请用。”

      谢衍真拈起一块粉糕,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甜度适中,口感绵软细腻。

      他慢慢吃着,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落的霞光上,似乎有些出神。

      慕容归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谢衍真拿糕的手指上——

      那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望去竟似上好的白玉。

      他又悄悄抬眼,看向谢衍真的侧脸。

      霞光为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薄唇微抿,沾了一点糕点的碎屑……

      慕容归的心,不合时宜地漏跳了一拍。

      这男人,是真的好看。

      不同于层染阁里那些或油腻或猥琐的恩客,也不同于宫里太监宫女的卑躬屈膝。

      他的好看,是高山积雪,是寒潭映月。

      是一种遥不可及、却又因为此刻近距离的、略带松弛的姿态,而透出些许……人间烟火气的清冷俊美。

      一股热意悄悄爬上慕容归的耳根。

      他连忙垂下眼,心中暗骂自己:慕容归啊慕容归,你真是贱骨头!

      忘了他是怎么打你的了?

      忘了你将来要如何报复他了?

      这副皮囊再好,也是裹着砒霜的蜜糖!

      你可不能昏了头!

      他强迫自己回想起戒尺落在身上的剧痛,回想起紫宸殿前被拖行的狼狈,回想起心中那酝酿已久的复仇计划。

      那点刚刚萌芽的、不合时宜的悸动,迅速被他压了下去。

      再抬眼时,他眼中已只剩清澈的恭谨,以及恰到好处的关切:“师傅,茶快凉了。”

      谢衍真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端起杏仁茶饮了一口,温热适口,杏仁香醇。

      他放下茶盏,看向慕容归,忽然问:“殿下近日如此勤勉周到,可是觉得,这般便能早日‘学成’?”

      慕容归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不显,依旧是那副诚恳模样:“学生不敢作此想。学生自知鄙陋,需学之处甚多。如今所为,一是真心悔过,想弥补前愆;二也是……学生愚见,侍奉师长,乃弟子本分。师傅为学生劳心劳力,学生略尽心意,也是应当。”

      他答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的悔改与尊师,又未透露出丝毫急于求成或别有所图的心思。

      谢衍真静静看了他片刻,那双凤眸如古井无波,映着跳跃的烛火,却深不见底。

      最终,他只微微颔首:“殿下既有此心,便坚持下去吧。”

      说罢,起身拂袖,“时辰不早,殿下早些歇息。”

      “是,学生恭送师傅。”

      慕容归躬身行礼,直到谢衍真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廊下,他才缓缓直起身。

      脸上那温顺恭敬的笑容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静思堂的宫灯次第亮起,勾勒出重重殿宇寂静的轮廓。

      “谢衍真……”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

      他知道,谢衍真未必全然相信他的“悔过”与“恭顺”。

      但那又如何?

      只要他演得够好,做得够周全,让这活阎王挑不出错处,甚至渐渐习惯他的侍奉,他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

      戒尺落下的次数,已在明显减少。

      这就够了。

      至于内心深处翻腾的恨意……

      他小心地将其掩藏在最深处,用最完美的假面覆盖。

      他要像最耐心的猎人,潜伏,观察,投其所好,慢慢消除猎物的戒心。

      总有一天……

      慕容归的嘴角,在黑暗中,极轻微地勾起一个艳丽的弧度。

      他转身,唤宫人进来伺候洗漱。

      一举一动,又恢复了那种被精心雕琢过的、无可挑剔的皇子仪态。

      只是无人知道,他的本我未曾改变。

      他并不觉自己有哪里不对,反而坚信,这才是生存与向上攀爬的正道。

      而谢衍真,不过是他现阶段,最需要攻克和利用的,一个特殊“客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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