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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暮色如墨,渐渐洇透了静思堂的窗纸。

      最后一抹残霞褪尽,庭院中未点灯的回廊与竹影,便融成了深浅不一的幽暗轮廓。

      秋风穿过檐角,带来远处宫墙外隐约的、属于市井的模糊声响。

      更衬得这一隅之地的寂静,沉凝如古潭深水。

      慕容归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未完的《韩非子》注解,笔尖的墨迹已干涸发硬。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书上,而是定定地凝视着书房门口那片逐渐浓重的阴影,耳廓微动,捕捉着外面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纤云午后便已安置在西偏殿。

      整个下午,静思堂内一切如常。

      却又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滞涩,悄然弥漫在空气中。

      像一滴浓稠的脂油,滴入清冽的泉眼。

      虽未立刻浑浊,但那腻人的气息已悄然扩散。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刻意在西偏殿附近“偶遇”了纤云一次。

      对她温言询问了安置是否妥当,需不需要添置什么。

      纤云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恭顺柔婉模样,低眉垂首,声音清甜,答话滴水不漏。

      可他分明能从她偶尔快速掠过的眼风里,看到一种属于猎食者的、谨慎的评估与衡量。

      这让他想起层染阁里,那些新来的、急于上位的“弟弟”们。

      看似纯良无害,实则眼底藏着相似的、对机遇与高枝的渴望。

      只不过,纤云的渴望,被宫廷的规矩与淑妃的烙印包裹得更精致。

      也更……令人不适。

      终于,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都如同丈量过。

      踏在青石板上,带着一种独有的、令人心安的节奏感。

      慕容归几乎是在声音入耳的瞬间,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

      一直有些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亮得惊人。

      他迅速瞥了一眼铜漏。

      果然,酉时三刻,与平日谢衍真自翰林院下值归来的时辰分毫不差。

      那袭青色的身影,如期出现在书房门口。

      宫人打起帘栊,秋夜的寒意与来人身上沾染的、宫外清冷的空气,一同涌入温暖的室内。

      谢衍真踏入书房,先解下了肩上的深青色斗篷,递给随侍的宫人。

      他依旧是那身七品鹭鸶补服,官袍下摆因骑马而略有褶皱。

      却丝毫不显狼狈,反添了几分风尘仆仆的磊落。

      面庞被晚风吹得有些微凉意,越发衬得肤色冷白。

      长眉之下,那双凤眸沉静如昔,只是眼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处理公务后的淡淡倦色。

      “师傅。”

      慕容归早已起身,走到书案前数步,躬身行礼。

      声音清澈,姿态恭谨。

      谢衍真略一颔首,目光在慕容归脸上扫过,落在他手边那卷墨迹干涸的书上。

      “嗯。”

      他应了一声,走到惯常坐的扶手椅上坐下,立刻有宫人奉上温度正好的清茶。

      他拈起茶盖拂了拂,浅啜一口,才缓缓开口:“今日功课,可还顺利?”

      “回师傅,今日已将《五蠹》篇注解誊录完毕,只是有几处关节,学生尚觉晦涩,正待师傅归来讲解。”

      慕容归答得流畅,顿了顿,他抬眼,目光落在谢衍真被茶水湿润后显得色泽柔润的薄唇上,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语气里带上了混合着困扰与依赖的意味:

      “此外……今日午后,淑妃娘娘宫中来人,送了……送了个宫女过来。”

      他说这话时,微微垂下了眼睫。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声音也放低了些,仿佛这事既让他有些无措,又夹杂着一丝难以对外人言的、来自“生母关怀”的赧然。

      谢衍真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慕容归:“哦?淑妃娘娘慈心,体恤殿下起居。是何等样人?”

      他的反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但慕容归却敏锐地捕捉到,谢衍真问的是“何等样人”,而非简单的“何人”。

      这是在问他,对此事的判断,对此人的评估。

      “名唤纤云,年约十七,品貌……确是出众。”

      慕容归斟酌着词句,脸上适时地泛起一点极淡的红晕。

      像是少年人提及美丽异性时本能的羞赧,却又努力维持着持重,

      “淑妃娘娘道她女红针黹、烹茶调香皆是上选,性子也稳当,特意送来……照料学生起居。”

      他将“照料起居”四个字,咬得略轻,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随即又迅速补充,语气转为苦恼与试探,

      “人已安置在西偏殿南厢。只是……师傅,学生总觉得,有些不妥。用她吧,毕竟是景祥宫过来的人,心思难测;可若全然不用,只将她供起来,又恐拂了娘娘好意,传出去更是不美。学生……着实有些为难。”

      他说完,抬起眼,看向谢衍真。

      那双天生带着媚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清澈的困惑,与全然的信赖。

      仿佛一只遇到难题、本能地寻求头领指引的幼兽。

      然而在那清澈之下,却涌动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混合着算计、试探,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想要得到这个人认可甚至……更多回应的渴望。

      谢衍真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盏边缘。

      书房内灯火通明,将他俊美而沉静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并未立即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并不压抑,反而像一种无形的力量,让慕容归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殿下可知,何为‘阳谋’?”

      谢衍真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似乎与眼前事毫不相干的问题。

      他的声音平稳清越,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慕容归一愣,随即答道:“学生读过。阳谋者,依势而为,借力打力,计策光明,即便对方知晓,亦难破解。与阴谋相对。”

      “不错。”

      谢衍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慕容归脸上,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那殿下以为,纤云此人,是哪边的人?”

      慕容归不假思索:“自然是景祥宫的人。淑妃娘娘送她来,用意……学生虽愚钝,也能窥见一二。”

      “是,也不是。”

      谢衍真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凤眸如同寒潭映月,清晰地映出慕容归有些怔然的脸。

      “她出自景祥宫,受淑妃指派,这是她的‘来处’。但如今,她人在静思堂,名籍已划归殿下名下,按宫规礼法,她便是殿下的人。她的衣食住行,前程祸福,从此刻起,皆系于殿下之手。”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如同冷泉滴石,

      “关键在于,殿下能否让她明白这个道理,并且……让她心甘情愿,向着你。”

      慕容归的心脏猛地一跳。

      谢衍真这话,剥开了笼罩在慈母关怀表面,那层温情脉脉的纱。

      直指核心——

      争夺“人”的归属。

      这不再是简单的“用或不用”,而是“能否收服”。

      收服一个被特意送来的、美丽的,可能带着任务的眼睛。

      这比层染阁里争夺恩客的青睐、打压竞争对手,似乎……

      更有挑战,也更有意思。

      他眼中的困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混合着兴奋与野心的亮光。

      他知道,这是谢衍真对他的又一重考验,也是教导。

      “学生……学生明白了!”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

      随即,他立刻转向一直侍立在阴影里的双喜。

      他的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指令口吻:

      “双喜,你立刻去查,纤云入宫前是何出身,家中还有何人,在景祥宫这五年,与何人交好,有何特长,又有何软肋喜好。事无巨细,越快越好。”

      双喜躬身:“是,奴才这就去办。”

      说罢,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慕容归吩咐完,才转回头,看向谢衍真。

      脸上那点因兴奋而生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丝讨好的、求表扬的意味。

      如同完成指令后,等待主人抚摸的小犬:

      “师傅,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学生这第一步,做的可对?”

      谢衍真看着他眼中那簇灼灼燃烧的火苗,那里面不再是最初的轻浮与算计,而是多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的锐气与专注。

      虽然这专注的目的,依旧不那么“纯正”。

      但至少,他学会了主动思考,主动出击。

      他唇角向上弯了一个极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尚可。”

      他给出了这两个字的评价。

      平淡,却足以让慕容归心花怒放。

      慕容归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明媚得几乎晃眼。

      他得寸进尺地往前蹭了半步,距离谢衍真的座椅更近了些。

      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墨香与秋夜寒气的冷冽气息。

      这气息让他心旌微摇,那些被压抑的、隐秘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觑着谢衍真似乎比平日稍显缓和的神色,胆子又大了一些。

      他微微蹙起眉心,努力做出一种更深切的、属于少年人的苦恼与坦诚姿态。

      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难以启齿的意味:

      “可是师傅……学生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淑妃娘娘送纤云来,名义上是照料起居,可这宫里宫外的意思……学生也明白几分。”

      他顿了顿,脸颊泛起更明显的红晕,这次不是装的,而是提起此事时,一种混合着别扭与排斥的情绪所致,

      “她是给我做……做屋里人的。可是师傅,我……我不喜欢她。”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长睫不安地颤动着,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下谢衍真的神色。

      谢衍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慕容归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豁出去的执拗:

      “其实……其实我就不喜欢女人。这样……也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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