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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散财童子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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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目终于查清了。
那日清晨起了雾,运河上的水汽漫进城里,把整座城裹在一片灰白的、湿漉漉的朦胧里。
杨柳的枝条在雾中若隐若现,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勾出的几笔。
漕运总督衙门的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砖缝隙里长出的青苔被雾气浸得发亮,踩上去有些滑。
慕容归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差役们一箱一箱地往外搬账册。
樟木箱子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道浅浅的湿痕,箱角磨得发白,铜皮包边已经暗沉。
那些泛黄的纸页、密密麻麻的数字、虚报的损耗、伪造的签收、层层盘剥的痕迹,此刻都被整理成了一份份工整的罪状。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一个人,或者一群人。
他站了一会儿,双喜从廊道那头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碗姜汤。
他小心翼翼地把碗递过来,低声说:“殿下,趁热喝,去去寒。”
慕容归接过碗抿了一口,姜的辛辣在舌尖炸开,烫得他眉头一蹙,又咽下去。
他把碗递回去,开口问:“人都到了?”
双喜点头,“到了,在前堂等着。孙总督作陪,周主事也在。”
慕容归整了整衣袍,迈步走下台阶。
靴子踩在湿滑的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前堂里坐着十几个人。
漕运总督孙茂才坐在左上首,绛紫色的官袍,腰束金带,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盏中那片浮沉的茶叶上。
户部的周主事坐在他下首,圆脸微胖,手里捧着几份文书,指节微微泛白,有些紧张。
两侧坐着漕运衙门的各位官员——
仓场、工部、户部,品级不等,服色各异。
有的低头喝茶,有的盯着自己的靴尖,有的和邻座低声说着什么。
见慕容归进来,所有人齐齐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发出一片刺耳的声响。
慕容归走到主位站定,目光扫过那些面孔——
紧张、忐忑、焦虑。
有人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有人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牙印。
慕容归在心里慢慢点名,将那些名字和师傅在册子上写的批注一一对应。
对到最后一个,他抬起眼,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都坐。”
那些人坐下,慕容归也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碧螺春,今年新茶,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他放下茶盏,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好的奏折,展开放在案上。
纸张洁白如雪,墨迹工工整整,是昨夜写到三更才写完的。
烛火下写了改、改了写,反复斟酌每一个字。
那上面写着他这一个多月的调查结果——
谁在账册上动了手脚,谁在暗地里往外运粮,谁在收买证人陷害皇差。
桩桩件件,有据可查。
他把奏折放在案上,抬起头说:“漕运的事,查清楚了。”
堂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孙茂才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看着慕容归,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探究。
慕容归迎上那目光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地说着这些人做过的事。
每点到一个人,那个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却发现手抖得厉害。
没有一个人反驳,因为每一份证据都白纸黑字。
“陛下的意思,该办的办,该查的查,该抄家的抄家。”
慕容归的声音一如寻常,可那些字落进那些人耳朵里,像一颗颗钉子。
有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砰”的一声响。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白白净净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血色。
他嘴唇哆嗦着,手指着慕容归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
他踉跄着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慕容归看着他,目光平静,“李大人,有话要说?”
那人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刺耳,“你……你血口喷人!”
慕容归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递给他。
那人接过去看了几行,脸就从白变灰,又从灰变成死灰。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文书,慢慢滑下去,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堂内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慕容归站起身,望向那些人,“抄家的事,由孙总督牵头,周主事协助。本殿下只有一个要求,依法办事。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他转向孙茂才笑了,笑容明亮而坦荡,“孙大人,辛苦您了。”
孙茂才连忙站起来拱手,脸上依旧是那种堆在眼角的、慈和的笑意,“殿下放心,下官一定尽心竭力。”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目光在空气中无声相触。
慕容归知道孙茂才不是他的人,至少现在不是。
可孙茂才也不完全是别人的人——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只会站在赢的那一边。
他记住这个就够了。
……
抄家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慕容归没有亲自去,他坐在花厅里,等着下面的人把抄家清单一份一份送上来。
他面前的案上堆了厚厚一摞单子,一页一页地翻。
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偶尔在某一行停下,便凝神看一会儿。
那些贪官污吏比他想象的更富——
金银珠宝、田产地契、古董字画,堆满了库房。
白银,折合下来有上百万两。
他把银子分成了几份——
八成押解进京上交国库,财政部那本账要做得干干净净。
剩下两成留在江南,用来收买人心。
那些跟着他查案的官员,一人分了一份。
户部的周主事分的最多,工部的刘主事次之。
慕容归把银子装在木匣里,由双喜送到他们手上。
他没有亲自去,这种事不必让太多人知道,但那些人知道银子是九殿下给的。
周主事收到银子那晚来找他,站在花厅门口搓着手,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
慕容归正在案前看一份文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周大人,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银子不多,是学生的一点心意,大人别嫌弃。”
周主事眼眶红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作了个揖,转身走了出去。
陈锋和双喜也分了一份。
陈锋推辞不要,慕容归把银子放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现在好歹也管着两百来号人,手头有点银钱做什么都方便,下面人更服你,容易管。”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把银子收下了。
双喜捧着那匣银子手都在抖,眼眶红红地说:“殿下,奴才……”
慕容归摆摆手打断他,说得轻描淡写,“跟着我这么多年,委屈你了。拿着吧,你们当内侍的有点银钱傍身好,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
双喜跪下磕了个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慕容归自己没拿银子,一文都没拿。
他当然也爱财、也缺钱,不是不想要,是不能要。
他要在人前做那个品格高贵、等闲黄白俗物不入眼的九皇子。
这份名声比银子值钱得多。
可他一点东西不拿,底下人都拿了又会显得他不合群、作派刻意。
最重要的是,会让人对他不放心。
大家都拿了,就你干干净净半点没拿,你是想做什么?
你是真的无欲无求,还是想乘机捏住别人的把柄?
所以他从抄家清单里,挑了几样东西——
一幅前朝古画,画的是山水。
一方端砚,石质温润,呵气成墨。
一柄玉如意,通体青碧,雕着灵芝如意纹,寓意吉祥。
这几样东西贵重,样子却低调雅致,摆在书房里不扎眼,经得起细看。
他让人用锦盒装好,贴上“送师傅”三个字。
双喜捧着锦盒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没敢出声。
至于剩下的银子,他分给了江南的养济院、资助贫苦百姓、资助贫困学子。
这件事他做得更低调,没有声张,让周主事去办,对外只说是朝廷的恩典。
消息传开后,江南的百姓开始念叨“九殿下”三个字。
有人说他在养济院里,看见九殿下亲自给老人端粥。
其实他没有,他只是在远处站了一会儿,看着粥棚里那些佝偻的背影,没有走过去。
有人说他给贫困学子捐了银子,勉励他们继续读书。
银子确实是他捐的,可他连那些学子的面都没见过,只是让周主事把银子送到书院,名单都不用给他看。
他没有那么好心,他只是需要这些人记住“九殿下”三个字,仅此而已。
那些被他分过银子的官员,从此对他死心塌地。
周主事回京后,在户部逢人便说九殿下如何如何。
工部的刘主事,常常在人前提起九殿下的好处。
漕运衙门里那些原本对他不冷不热的官员,开始主动示好,送帖子来请他吃饭,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慕容归没有全应,应了一部分,拒了一部分。
应的那些是根基不深、可以拉拢的。
拒的那些是别的皇子的人、暂时不便接触的。
他在漕运衙门设了一席便宴,请的是那些在这次查案中出了力的官员,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有人开始说九殿下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也有人开始抱怨朝中某些大员尸位素餐。
慕容归端着酒杯慢慢喝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偶尔点头应一句,不多言也不冷场。
宴散后,他走在运河边上,夜色沉沉。
河面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艘漕船的灯火在水面上一晃一晃,像几点随时会被浪头吞没的萤火。
他站在河岸上望着那些灯火,想起谢衍真说过的那句话——
你此去,不要只看账册上的数字,要多听、多看、多问。
他听了,看了,问了,也做了。
江南的人脉以前他没有,现在他有了。
从漕运衙门到地方官员,从富商大贾到市井百姓,这些人未必都站在他这边,但他们都欠他一份情。
这份情,他以后会用上。
他转身往回走。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双喜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昏黄的光在风里轻轻晃着。
慕容归想起那方端砚,想起那柄玉如意,想起那幅古画。
他想,师傅收到这些东西,会说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案角,继续看他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文书。
可那又怎样,东西在师傅那里,师傅每天都能看见,就像他在师傅身边一样。
他弯起嘴角,在无人的长街上浅浅地笑了一下,走得更快了。
回到住处,慕容归坐在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开始给谢衍真写信。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他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
“师傅,江南的事办完了。贪官污吏该办的办,该查的查,该流放的流放。抄家得的银子,八成押解进京,剩下的两成分给了下面的人。养济院和书院那边也安排好了,银子足够他们用一阵子。我自己留了几样东西,一幅画、一方砚、一柄玉如意。画是前朝真迹,砚是端州老坑,玉如意成色极好。这些都给您送回去,您放在书房里,看着赏玩。师傅,我想你了。”
写到“我想你了”那四个字时,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看着那四个字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犹豫了片刻,又觉得没什么好犹豫的。
他就是想师傅了,从京城到江南,从江南回京城,每一天都在想。
从前在师傅身边的时候不觉得,离得远了才知道,这个人已经长在他心里了。
他继续往下写:“父皇那边,我已经上了折子,把查案的结果和处置的方案都写了。折子写得很仔细,每一个数都有出处,每一个结论都有依据,父皇看了应该会满意。孙茂才这个人很聪明,他在漕运上经营多年,根基很深,暂时动不了,也不该动。留着他,比换一个人更有利。周主事这次帮了大忙,可以重用。刘主事也不错,只是胆子小了些,有些事不敢往前冲。其余的人,等我回去再和您细说。”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吹干墨迹,折好放进信封里。
信封上写着“师傅亲启”四个字,墨迹未干,在烛火下微微反光。
他看着那四个字,把信封放在桌角,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月色如水,慕容归吹熄了灯,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
他想,等回了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去谢府,把那几样东西亲手交给师傅。
师傅也许会点点头,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收起来。
他这样想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枕头上有皂角的香味,和漳州府衙后院那根晾衣竹竿上的味道一样。
他闻着那味道,像闻到了谢衍真衣裳上的气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入了睡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