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上吻》猫水仙

234、返京（十五） 第二日

　　第二日傍晚，白栖云亲自把他们送上船。
　　迈上船之前，容鹿鸣刻意看了眼吃水线——极深，后面数艘商船也是如此。

　　白栖云的货一概被锁在后面的船舱里，美名其曰：“不劳二娘、五郎费心，由盛家四郎和阿玉带人看管”。实则是不希望同船的他们靠近。

　　他们的货在最后面的船上，也由白栖云的人看管。此行之中，他们二人似乎只需立在船头，做个摆设。

　　不过，前面这些货物运上船时容鹿鸣看到了。一个个大木箱，很重。虑及那吃水线，容鹿鸣几乎可以肯定箱内装的是什么。

　　她也初次见着了那传闻中的盛家四郎，确是面如冠玉、风流倜傥，一袭杏黄团花纹锦袍，翻领窄袖，领缘镶紫绫襕边。袍下摆开衩处缀金铃一对，行步有声。他犹嫌不够张扬似的，手里还执一柄竹骨泥金扇，扇面绘《春夜宴桃李图》，半开半掩，轻摇不止。

　　见着容鹿鸣，他眼前一亮，快步走到近前，“这位娘子，我们可是见过？”

　　“鄙人粗陋，怕是不曾见过”，容鹿鸣后退一步，客气行礼。

　　“那此回遇见也是缘分，不如……”
　　“四郎，这就是某同你提过的，丁记掌事，丁家的二娘子”，阿玉连忙走过来，于二人之间隔开些距离。

　　“久闻二娘子大名！”盛四郎不理会阿玉，一径想站到容鹿鸣身畔。

　　阿玉也头痛，这个盛四呐，难道就瞧不见人家二娘子梳了妇人的发式？

　　萧正则挡在盛四面前，“四郎见谅，我阿姐新寡，不好与外男太亲近。”

　　容鹿鸣错愕，这样的谎，他都能顺着自己说的往下编？

　　“无妨无妨”，盛四郎说着，一双眼睛仍含情脉脉地把容鹿鸣望着，“以后有的是时间。”

　　容鹿鸣不堪其扰，抬脚上了船。

　　待瞧不见人了，盛四收回视线，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萧正则，“你是？”

　　“鄙人丁守拙，行五，是二娘的弟弟。”
　　“哦，是丁家五郎呐”，盛四上下打量他，发觉这丁家人委实是相貌出众，那丁二娘已是绝色，她这五弟也不遑多让。

　　蓦地想到自己家里的糟心事，张口便问：“不知五郎可曾娶亲？”
　　阿玉眉心一跳，刚想说些什么，又生生忍住了。

　　“鄙人尚不曾娶妻”，萧正则说，恰到好处地红了面。

　　盛四朝自己的侍从使了个眼色，朗声笑着走上船去。

　　不多时，泸江的水被夕阳染成橙金，两岸的炊烟开始一缕一缕地往河面上落，白蒙蒙地浮在水皮子上头，船一过就给搅散了，等船尾的浪头平了，那烟才又慢慢聚拢过来。

　　待夜色落下来，有的船靠了岸。他们沿途而过，可见几十条船挤在一处，船帮挨着船帮，跳板搭着跳板，跟陆地上的巷子似的。
　　船上人家做饭，灶膛的火光映在河面上，柴火饭的香一阵阵飘来。

　　有那讲究些的客船，船头挂一盏灯笼，罩着纱，上头画着花鸟。穷些的船家就点油灯，灯芯挑得短短的，火苗豆子大小，搁在舱门口。

　　他们的船没停，行船间，还能听到花船上的唱曲声，摇曳在夜风里，生出种说不出的凄凉。

　　夜深了，河上才慢慢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再远些是闸口那边有人吆喝：“开闸喽——”，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河面上滚过来滚过去，听着真像是从水底下冒出来的。

　　月亮升到桅杆顶上时，满河灯影如碎银，船底的水浪“咕嘟咕嘟”地拍着船板，彻夜不息。

　　天亮前起了风，容鹿鸣自碎梦里醒来。大风顺着河道走，从南往北，呜呜的，像有人拿大竹扫帚在河面上扫。船篷上的苇席被吹得哗啦啦响，缆绳绷得紧紧的，发出一声一声的闷哼。

　　岸边的船也渐渐醒了，一条接一条地解缆，竹篙往岸上一点，船头就拐出来了。
　　船老大们扯着嗓子打招呼，这声音落下去，那声音又起来，中间夹着橹声、篙声、水声、还有不知哪条船上婴儿的啼哭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

　　容鹿鸣披衣起身，走到甲板上。
　　萧正则也在甲板上，正和伙计们蹲在一处，不知聊着什么。见她自仓里出来，忙过来给她裹紧大氅。

　　“怎么起得这样早？”萧正则问她。
　　容鹿鸣有些恍惚，凌晨的风是冷的，可面前的人是暖的，还好碎梦里的都不是真的。她想伸手摸一摸他沾着汗水的脸颊，可甲板上还有旁人。

　　她就势把萧正则的手捂在自己袖子里，心里安定下来，“江上风凉，你也多穿些”，说着，就要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到他身上。

　　“不用，我不冷”，他的手握住她小臂，温热的掌心烫着她，“又做噩梦了吗？”他在她耳畔低语。

　　许多情绪就这么散去了，他在她身边这件事，已足够令她镇定下来。

　　“来”，他示意她跟上自己，往甲板那边走。他本想牵住她的，终是忍住了。

　　船夫们正围在一起闲谈，中间两只红泥火炉，一只上熥着饼，另一只则煨着锅热汤。

　　见他们走来，船夫们连忙让出空地。儿郎们盘腿坐着，将个绕线的木轱辘擦净递过来，给容鹿鸣坐。
　　“五郎，这就是你家阿姐吗？”

　　“恩”，萧正则点头，笑容有些羞涩。

　　“你们姐弟俩真是好看，就像是神仙那般的人物”，有个年长些的船夫说道。

　　锅里的汤“咕咚”作响，香得扰人心神。
　　容鹿鸣挑起眉，刚想问，已有个少年用白瓷碗盛了满满一碗，递过来，偷偷抬眼看了容鹿鸣一眼，红了脸，“碗是干净的，贵人尝尝。”

　　“哪有什么贵人”，容鹿鸣笑了，“我与阿弟都不过商贾而已，同你们一样，谈不上贵，也谈不上贱，自食其力，努力活着罢了。”

　　一席话说完，大家都抬起头望着她。

　　她大大方方喝了口汤，“嗯？”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是什么汤？”她朝那年长的船夫问到。

　　“阿姐，这位是白舟师。”
　　“白舟师”，容鹿鸣起身行了礼。白舟师也连忙起身还礼。

　　容家也有自己的舟师，只是这回派不上用场了。白栖云把他自家的舟师给送了来。

　　见容鹿鸣满眼惊喜地问碗中汤，白舟师颇有些得意，“二娘以为，这是何汤？”

　　容鹿鸣品了品，“汤中有鱼糜，却无刺，鲜爽滑嫩”，她又说出几味调料，白舟师眯着眼点头。

　　“还有一味，是碾碎的生姜掺着茱萸吗？”

　　白舟师摇头，自汤中舀出一物，示与容鹿鸣。

　　“山姜花！”容鹿鸣惊呼，自离了南境，她已许久未见此物。即便在南境，此物也珍贵。

　　一旁的萧正则连忙又饮了口汤，含在嘴里细细品。他曾听容鹿鸣说过山姜花：取山姜的含胎花，用盐腌渍后，藏入甜糟中，腌渍一冬后变得色如琥珀，辛香可人。用其做菜，据说还可以驱寒。怪不得一碗鲜热的汤下肚，凉风之中，他已微微出汗，而回味悠长。

　　那畔的麦饼也烫了，被炉火燎上层金黄，热乎乎的焦香，冷风中，让人闻着心里就熨帖。

　　大家仍是先给姐弟俩一人拿上一大块，其余船夫才伸长手，一人抢出一块。
　　然后他们都看着白舟师，“嘿嘿”笑。

　　“笑什么？”白船师假装看不懂。

　　“别呀，船师，有远客到了，还不把您那罐宝贝拿出来，叫人家尝尝。”

　　“你这猴孙，我看是你想吃吧。”

　　“嗯嗯，我们都想吃。”

　　“好吧，全当招待远客”，白舟师转身回船舱，不多时，取回个粗陶的小罐子。

　　船夫们的眼睛都亮了。

　　“先说好，不许抢。”
　　众人连连点头。

　　白舟师走到姐弟俩身边，小心打开陶罐的盖子，罐子里盛着酱。
　　他拿木匙给二人一人舀了一满勺，旁人则是一人小半勺。

　　他俩捧着涂了酱的热饼等着，预备同大家一起吃。
　　有人笑道：“快吃，当心一会儿他们抢你们的。”

　　“这么好吃吗？”容鹿鸣心说，闻了闻，香香的，又有点儿淡淡腥气。

　　随即咬了一口，不待细嚼，一鼓独特的香气直冲她天灵盖，“这是什么？”她问，第一次尝到这等美味。

　　旁边的船夫细细嚼咽了口中食物，才舍得回答他们，“这可是船师的独门珍藏，叫……好像叫‘吃海’。”

　　“什么‘吃海’，是蚳醢！”

　　这名字有些熟悉，奈何一时想不起，罢了，她又咬了一口，不自知地翘起眉毛。

　　“你们俩，整日里文绉绉的，什么蚳醢！我问过舟师，这是用蚂蚁卵制的酱。”

　　容鹿鸣瞬间被惊到，呛到了自己，止不住地咳。说话的那人还劝她：“你可忍住啊，千万别吐出来啊，多浪费！”

　　白舟师也笑，眼里不觉多了些温情，“别说是你，我家囡囡第一次听说这酱是蚂蚁卵制的，也是这个反应，还说我骗她，这样好吃的东西，怎么会是蚂蚁卵制的呢……”说着说着，他满是皱纹的眼角忽地亮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