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上吻》猫水仙

209、执手并行（六十） 不知过

　　不知过了多久，容鹿鸣幽幽醒转过来，感觉像是历经轮回，重活一世。

　　夜深了吧，她花了些时间找回思绪。剧烈的耳鸣中，她极力辨识着院中的动静。

　　碎裂声，一阵阵的。是星光坠在院子里了吗？
　　缓了数息，她才意识到，星光怎么会碎？那声音大约是自己骨骼碎裂的回音。

　　她感到自己仿佛被锤打、被肢解、被碾碎。若非身上有这重锦被围着，自己可能就碎成一块一块，摔到地上去了。

　　甚而不仅仅是疼，她怀疑自己是否仍然存活于世。
　　她是自己这场酷刑的亲历者、旁观者。她的那些疼得如同碎掉般的一节节骨头，还会再长出来吗？

　　“鸣鸣”，陆徐唤她，于榻边又点了一炉祛痛的暖香。
　　他心疼地为她擦去脸上、发间的汗水。如此磨难，她竟未哼一声。
　　从前被他抱入容家的那个小小女娃，已经长大了。

　　“好些了吗？”他问。
　　容鹿鸣看着他满是血丝的眼睛，眼里满是怜惜，缓缓点了点头。

　　“你啊，鹿刀是何其致命的凶器，你竟敢用它划伤自己！”

　　“师父怎知我执过鹿刀？”不似反问，容鹿鸣在试探。

　　陆徐正查看她左手掌心的伤，血终于止住了，伤口也已褪去黑紫。他默了片刻，也不看她，却问到：“还叫我师父？”

　　容鹿鸣别过眼去，她以为，有些事永远不会被说破。

　　见她如此，陆徐转了话锋，“也不知该说你是命好还是疯得太厉害。鹿刀乃吾国第一凶器，被其划伤者，无人可以幸免，即便是我，也无能为力。”

　　容鹿鸣看向他。

　　“幸而，你是以鹿刀划破掌心玺印……明知大约会死，为何还这样做？”

　　容鹿鸣自绵密无际的疼痛里喘出口气，又有力气笑了，“我知道，师父您不会不管我的。”

　　“屁话！你自幼即随宸王常居宫中藏书阁，那些秘藏的古籍，你纵未看过，也定是听她读过。你两岁识字，三岁诵诗，‘过目不忘’之名宫中谁人不知？你不会不知鹿刀之事绝非传闻。”

　　话说到这个地步，有些事已无法隐藏。

　　“我记得的，母后给我读过的那些古书，说我们史巫一族的事，说史巫若承传国玉玺，则恐寿数减半……”

　　“所以，你就想，反正亦是活不久了，不若就赌一把，以己之命，让那些亡灵解脱了？”
　　心中所思俱被陆徐说中，容鹿鸣重重躺在榻上，望着缭绫帷帐上若霜似雪的花纹。

　　“师父，西戎国内，王权与神权争斗已久，朝中倾轧不断。若想强盛，只需一个强大的王权足矣。为此，殉了我又何妨？”

　　“你倒是想得开，宇文月鹿！你若是死了，宸王——母后在这世上就再无血脉。”

　　陆徐眼眶发热，别过脸去。他自幼丧母，得宸王养育，心中早视她若生母。因而在宸王之乱时，他冒着将死的危险，把幼小的容鹿鸣裹在血衣之中，带出了刀兵四起的西戎王宫。他执刀杀了多少挡路之人，才将她带去容止府上，交给萧郡主。

　　他抛却了“庸王”的封号，抛去西戎王室的所有尊崇，于晋国京中行医，默默守着自己年幼的小妹——母后唯一的子嗣。

　　从不说这些，他同萧郡主与容止一样，不愿她想起往事，只愿她做个相府庶女，一生无忧。

　　怎奈命运无可逃避……她还是什么都忆起来了，回到西戎，却毁了传位于她诏书，助子侄宇文靖登上了皇位。

　　皇位本该是她的，她却愿退居一旁，愿为家国的安定献祭自己。
　　其实，她才是心怀明君之思的人。

　　“母后的污名，阿靖已为她洗刷干净。当年的宸王旧人，如今业已重立朝堂。西戎，会安定下来的吧，师父。”

　　陆徐以指抹过眼角，转过身来给容鹿鸣擦泪。他的帕子上染了香樟的气息，是宸王当年最喜欢的香。

　　“还叫师父？”
　　“阿兄——”容鹿鸣哽了哽，终于喊出这句。

　　“好”，陆徐为她掖好被角，“好好活下去，我们兄妹一起。”

　　“嗯”，容鹿鸣把脸贴在他掌心。
　　她的泪沁在他掌中，温热的，默默融去横亘在他心里多少年的凄惶。

　　“阿兄”，蚀骨的疼痛折磨她太久，她说话声音愈小，仍念着门外之人，“先同他说一声吧，他还在门外等着。”

　　“不必，就叫他多忧急几分。”
　　“阿兄——”

　　“门外那二人，你怎地偏选了这一个。”
　　容鹿鸣气苦，心里万端无奈又万端庆幸，“哪里是我选的。”

　　陆徐正整理针包，手腕一顿，指间触着枚极长的银针，不必怀疑，若此时萧正则在旁，他必一针刺过去！

　　“先前他设计强娶你的事……怪阿兄，那时我与令仪皆不在京中，容相又被西南之事绊住手脚，这才叫他钻了空子。当年林如柏求娶你的事，闹得京中人尽皆知，令仪曾对我说，林如柏愿为你卸去家族事务，入翰林院修史。我们都以为，他还算是良配，岂料……”

　　令仪是容雅歌的表字，容鹿鸣从不知晓，阿兄与哥哥表面上君子之交，私底下却如此亲近。

　　“现下，若你所嫁之人是林如柏倒还好，偏偏是他。看他那个样子，你恐怕不能脱身。”

　　容鹿鸣轻轻叹了口气。

　　陆徐看了看容鹿鸣的神情，问到：“你可心悦于他？”

　　容鹿鸣一时静了，半晌不说话。

　　陆徐见她这样，反而笑了：“这有什么好害羞的，《黄帝内经》有言，女子三七，肾气平均，故真牙生而长极；四七，筋骨坚，发长极，身体盛壮，正宜嫁娶。况且，他自小就心悦于你！”

　　“阿兄！”

　　“虽从未说过，但我和令仪当年都曾隐隐担忧，但见你因他卷入皇位之争与他割席，这才稍稍安心。”

　　容鹿鸣错愕不已。

　　“你难道不知？”

　　“阿兄，我们那时是师徒之谊，他视我如长姐！”

　　陆徐眼里多了思玩味，“你竟真的不知，他自幼心悦于你，纵然后来京中贵女们屡屡凤媒自托，他却无有动心，恐怕此生难改其志。除你之外，你身边的其余人，包括小虎在内，也都看得明白。只你一心在行军和政事上，并未在意。说来，他为了娶到你，真可谓是机关算尽呐。”

　　容鹿鸣又惊又忧，望着银香炉内袅袅腾起的暖烟，想一些很遥远的往事。

　　“不过”，陆徐合上药箱，“你眼光不错，竟像提现准备好了似的。太子薨逝后，端看其余几位皇子，哪个堪与萧正则比？”

　　这话戳中了容鹿鸣的隐痛，她当年对萧正则以命相救，除弘文馆的课业外，私下教他书画，愿他能过上她梦寐以求的书斋诗画生活。

　　直到暗中得知太子身有痼疾，不可医治，她这才于进退两难之际，多教他通鉴、策论、治国之道。既图他可以自保，又因心中隐然的预感——万一他执了权柄，可以励精图治、止战安民。

　　不想一念成谶，他竟真的登了帝位。

　　先前想的是，待南境安定了，她就与阿耶一道，将朝中那几个尸位素餐的士族门阀扯下来，容家亦自此远离朝政。她再去西戎了却旧事，要冒一些险，若是不慎死了就死了吧，去冥府陪着阿娘。来世当牛做马，报答阿耶与哥哥的养育之恩。

　　若有幸活着，就带阿耶去穹心阙，待哥哥荡平北狄贼人，一家团聚，安然度日。
　　这样的前景，容鹿鸣想着，梦里都会笑出声。

　　却不曾想到，大业未成之时，萧正则竟罔顾师徒之名、罔顾朝臣非议，执意将她立为皇后，把她的计划全盘打乱……

　　她那子侄宇文靖，也不是个省心的！留在西戎的暗卫说，宇文靖于朝会之上当着众臣直言，说月鹿公主也许未死，他要寻回公主，册立为后。
　　竟还有大臣附议，说公主与陛下虽为血脉至亲，然公主为史巫之后，唯其堪登凤位。
　　真正是天打雷劈，大逆不道！

　　疼痛浅了些，见一时三刻死不了，那些烦扰立即就涌出来扰她。
　　死生之外无大事，确实，而烦忧不断。

　　不行，她得好好活着，毕竟诸事未休。

　　“阿兄”，她颤颤地说，“我饿了。”

　　陆徐舒出口气，“知道饿就好”，将她左手握在掌心，其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已有结痂的迹象，“你那时年幼，宫中秘藏的古籍只知晓一些。古籍虽有言，史巫若承传国玉玺，必会折损寿命，但并未言明，鹿刀之煞可破此咒。只是，但凡承了传国玉玺的人，谁敢、谁舍得，以鹿刀破之？只有你这等庸人。”

　　陆徐笑着摇头，惋惜又庆幸。

　　“嗯，还不是同阿兄你一样。”容鹿鸣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个浅笑。

　　陆徐本名宇文庸，是西戎先帝的小儿子。自小无心皇位，得封“庸王爷”，曾是西戎有名的医道圣手。

　　陆徐也笑，自医箱中取出枚金桔大小的药丸，细致地掰成几小块，喂到容鹿鸣嘴边。

　　容鹿鸣：“……”

　　“不是饿了吗？先把这个吃了。”

　　“阿兄，这是药！”
　　“对啊。”陆徐瞧准机会就要往她嘴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