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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执手并行(四十八) 宇文靖 ...
宇文靖立了起来,“走!速速下山。”
悬崖太高,容鹿鸣觉得自己几乎是砸入湖中的,如同生生砸在一块白玉璧上,剧痛令她险些昏死过去。
萧正则托住了她。
湖水极冷,冷得不似水,倒似是这圣山之间环绕千载的幽念。
而身后是暖的,萧正则紧紧拖着她,一声声唤她。
“我在”,她答他,一边扣住他手臂,与他一道尽力往湖畔游。
纠缠缭绕的雾被长风扯散,空中的浓云也是。
明月照澈万川,月色缓缓地、潺潺地,融入圣湖之中。
他俩像是浸在月色里。极静、极明澈,如一面柔软的银镜。
仰望长空。九天之上或许正肆虐风暴,而月明宁谧如昔。
湖中也有一个月亮。他们一起经过这个月亮,月影轻颤。
几点星光,和月色一样,寂寂地投入湖中。
掬水月在手。
湖水的冷并不逼人。只是幽幽地、款款地渗入肢体,令人忽然觉得,冷也可以是这样的温柔。
没有舟楫,他们二人静静游向彼岸,仿佛正历尽千帆,看遍诸种水中幻影。
月在水中,水在月中。水天相融,容鹿鸣惶惑了,此途的尽头是哪里?
“鸣鸣!”
她听到萧正则在喊她,像是自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自月的清辉中剥离出来,陷入漫漫长夜。
醒来是在马车里。车在前行,车外风声如裂。
车内却是温暖的,周身湿透的衣衫已被换去,一条柔软扎实的厚毯子将她紧紧裹着。
毯子中还置着个手炉,白铜錾花的,是种宜人的微烫,其中加了熏香,白檀。
是萧正则,容鹿鸣安心地闭上眼睛。车厢内还有道熟悉的气息。
“小九。”
“恩。”
“为师没事。”
“恩……”他说不出话。那些被换下的血衣,他是看到的。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容鹿鸣问他。
“是宝石眼的鸽子,它带了皇兄的信息来。”萧正晞看了眼车帘。
容鹿鸣不再说话,望着车帘外那个驾车的身影,心中安宁。周身的一道道伤口都被妥帖安抚,痛楚减缓了,这人用药真是精当。只是,除却左手掌心那道刀伤,劐开了她细密的掌纹,愿萧正则还未发现这道伤痕的秘密。
车窗外,马蹄声浓稠地奔来。
不陌生,却是另一种熟悉。是宇文靖的银甲军。
不免一战。
容鹿鸣挣扎着想坐起来。
驾车的人听到车内动静,“鸣鸣,不必你动手”,他向车内说到。
另一个驾车的是萧正晞的贴身侍卫流华。确实,有这二人在,暂时不必忧心。
不过,跟来此处的皆是银甲军精锐,战力只怕不亚于她手下的弓弩营。
容鹿鸣抱紧怀中手炉,虚弱地吐出一个名字:“贺穆驰……”
“皇嫂放心,贺穆将军也在赶来的路上。”
萧正晞说“也”。
容鹿鸣瞬间知道,那些人也会来。
雍城之中有萧正则布下的许多暗卫,她熟知这些,就如同萧正则也暗中知道她的许多秘密一样。
好像自很久之前,他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对她的身份,也似乎早有揣测。
自己是什么时候露出破绽来的?容鹿鸣自问,想着一些往事。
那些暗卫,都在赶来的路上。
萧正则骨子里狠辣又狡猾,只是旁人窥不破罢了。
马车被截停,是埋伏在山口的银甲军。
那银甲军的校尉还有些困惑。
二人一马车,马是好马。驾车的二人,一人像是个武士,看似有些本事。可那另一人,不过是个俊气些的书生。
如此对手,能费多少功夫?
不少银甲军士兵放松了警惕,从容地抽出佩刀。
流华跃下马车。来的路上,他抢了两柄银甲军的佩刀,此时,抛出一柄给萧正则。
萧正则接在手中,勾起嘴角。曾听容鹿鸣提及,宇文靖于铸造之术颇为擅长。他常年执掌西戎的军械坊,监造的刀、剑俱是佳品。
今日,可算能叫他试上一试。
长刀出鞘,寒光照眼,萧正则不禁道了一句:“好刀。”挥在手中,灵动若蛟龙。
萧正则再望向那些银甲军时,他们发现,这书生的眼神变了。嘴角仍挂着笑,而眼神若新刃出鞘,气势为之一变,他竟也是个武士吗?
另一武士跟在他身旁。
浓云越集越密,吞噬朗月,聚齐雷火。
“轰——”
寂寂山中,激起重重回响,仿佛那些默立百年的树一刹地被惊醒,出声应和。
雨点密密地砸下来,以天与地,以万物为战鼓,奋力地敲响。
他们也在这鼓点之中,成了这鼓点的一部分。
闪电扯亮夜空,光,回来了。
萧正则扬起长刀,那些银甲军涌向他。
屏息,他心中数着鼓点,他与这刀、这闪电、这骤雨融为一体。
杀!
冷与热交替,激在他挥刀的手臂上。那些溅起的血是热的,又被冷的雨冲刷而去。
耳朵里几乎听不见挣扎的嘶吼,但闻暴雨激在钢刃上,轰隆作响。
血水漫地。骤雨甚而来不及冲刷。萧正则立在血水中央,以长刀划出了一片寂静。
雨水冲去沾在他皮肤上的血,他干净极了。像是不曾沾染杀戮,只是眼睛里还闪着锐利的光。
他换了一手执刀,神情淡淡地看向雨幕深处,等待着,还有谁,再将炽热的鲜血溅到他手上。
他仿佛是自冥府而来的艳鬼,被血浇灌、索人魂魄。
惊疑、思索、揣摩,那些银甲军一时停了,看向这执刀的罗刹。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刺穿雨帘。
对峙被打破。贺穆驰率领部落联军疾驰而来。
一部分银甲军转身奔向新的敌人,一部分银甲军继续提刀,杀向萧正则。
擒贼先擒王。
面前之人哪里是文弱书生,杀戮如骤雨,能涤荡去所有伪饰,他身上的锋芒和傲气难以掩藏。
有人猜到,他可能就是靖王口中曾提及的,晋国新君。
马蹄声跃出骤雨,直撞过来。部落联军倏忽即至。
萧正则厌倦了,将手中长刀抛给流华,余下的这些人,不值得他出手。
流华手执双刀,守在马车之前。冲上来的几人都扑倒在血雾之中。
萧正则厌恶地脱去身上浸血的玄色长袍,雨水流经其上,落下的全是血水。
他挑帘上了马车,细细擦去手上的血,接过萧正晞递来的干爽衣物。又叫萧正晞将银香炉递来,将双手都薰过,这才坐到容鹿鸣身边,轻轻抱起她的头,叫她枕在自己膝上。
容鹿鸣缓缓睁开眼睛。萧正则在她饮下的药中加了安神剂,她恍惚了一息,轻声唤他:“阿则。”
“我在。”萧正则用额头抵着她额头,轻声答。
杀戮带来的轻微战栗平息了下来。
又一阵雷声惊起,有什么要醒过来了。
容鹿鸣看向窗外,“阿则,是春雷。”
“恩,安心睡吧。”他用染了熏香的手捂住她耳朵,将所有的变动、杀戮都阻隔在外。
外面的雨声、雷声、厮杀声俱是远了,容鹿鸣在他怀里,萧正则觉得,世界完满了。
萧正晞看向自己的皇兄,一种陌生感油然而生,眼前这人不像个君王,倒像是一柄终于归鞘的利剑。
沉默着,萧正则一边听雨,一边轻轻揉着容鹿鸣蹙起的眉心。
雨声之中响着几重奏,兵刃相抵、性命相搏……
“皇兄。”萧正晞出声。
“不必忧心,贺穆驰亲自来了。”
雨声干净了。车窗外只闻雨声。
有人挑帘上车,恭敬跪在那儿,“属下救驾来迟,请陛下治罪。”
“免礼”,萧正则道,来人正是贺穆驰。
待萧正则话音落了,他才抬起垂下的头,第一眼看的却不是他的君王,而是枕在君王膝上的容鹿鸣。
他从未见过容鹿鸣这样,苍白得像一片单薄的月光。
他见她时,一向是从容锐利的。也曾随她一道杀敌,见过她长刀之下,难有堪敌者,也见过她浑身是血,却犹肆意地笑着,杀敌不退。
一时想起许多事,也忘却一些事。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她,从前都可以抑制的,这一刻,却怎样都无法控制,像着魔。
“放肆!”萧正则冷冷道。
“陛下恕罪,微臣僭越了。”贺穆驰立即缩回手,像是受了什么剧痛。
“是林彻吗?”听到近处的动静,容鹿鸣醒过来。
时光堆积起的许多块垒一下子碎裂开,先前这些阴影总郁积在他心里,直到此刻,容鹿鸣重伤在身,而他自己则血战而来。
一切似乎回到了许多年前,他还是瑜亲王世子,而容鹿鸣是弘文馆女讲郎、当朝赫赫有名的少将军。
那时光阴柔顺,浴血奋战,为了家族容光,也为国境安好。
似乎不过是回眸之间,诸般前事若幻影飘散,他又回到她面前,诸般伤痛,不能言说。他从不言说。
他曾背叛过她,她毁了他的一条腿,按理说,当有深恨的。可她又见证过他最辉煌的时刻,她是他荣光的一部分。
说过很多次,“不如杀掉好了。”他说过,她也说过,可到底,谁都不忍心真的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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