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上[哨向]》观仰

24、第二十四层

　　换血间隔的最后一次休息时间，季方的知觉已经完全麻木了，他分不清换血是还在进行，还是已经结束。季方睡不着，睫毛眨动的频率不自觉加快，意识回笼时，先是看到一片刺眼的白，然后感到温暖的手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是秦枢。

　　季方将眼睛睁到最大，感觉自己在精神海里被人抱紧。

　　向导张了张嘴。

　　承受了过长时间痛苦的身体对任何接触都产生了逃避倾向，季方脑海里不断嘶吼的、因为疼痛而产生的怨恨，不自觉地全部投射到眼前的人身上。他感到憎恶，仇恨，怨怼，甚至恶毒地想要用摇尾乞怜的示弱请求秦枢停止换血，然后在束缚带松绑的那一刻立刻用最残忍的方式杀了他，让他千百倍地感受到自己的痛苦——

　　“别哭了。”季方听到自己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会儿，仿佛心里那个恶毒的小人一下子泄了气，连同里头包裹着的那些虚无缥缈的疼痛一起消失的无踪无影。

　　视线聚焦，季方试探着抬起手，哨兵低头，把湿漉漉的脸颊递给他。

　　季方的心定下来。

　　他抬着胳膊去摸他，先是觉得好笑。

　　病床上的人手还有点抖。秦枢扶着他的胳膊够到自己的面颊，用自己沾满泪水的脸颊轻轻磨蹭季方的手掌。

　　“哭成什么了，”季方忍不住说。他嗓子很干，硬说话会有点疼，却还是说：“……人都看着呢。”

　　秦枢不说话，他俯身下来，去亲季方的掌心。

　　季方身上的淤青褪了，操作台上的身体光洁白皙，如同被无数冰冷输入管固定在神坛上的人体模型，皮肤由于不断换血而透露着一种近乎死亡的苍白，冷意则为这具漂亮的躯体镀上煽情的银光，让他有一种近乎神圣的美感。

　　休息时间，018把灯光调暗了，秦枢松开覆在他眼睛上的手掌，季方垂着眼，看秦枢用手掌去熨他胳膊上的束缚带压出来的血痕。

　　哨兵做的很用心，垂着头，脸上一直在往下掉水，落到季方身上，他便用自己的手掌拂去。

　　季方歪着头看他，长睫无措地眨了眨，眼神落到秦枢袖口上被眼泪洇湿的圆痕，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

　　秦枢摇头，去揉他的另一边手臂。

　　淤青散了的好处是被他这么压着肉也不觉得疼，季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帮自己按摩痉挛的肌肉，哨兵宽大的指节捏着他的胳膊，一直摸到肩膀。

　　“段盛。”季方看着哨兵说：“我的自愈级别到多少了？”

　　换血室沉寂了两秒，被人发现监听墙角的段所长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回答道：“……二点七五。”

　　“已经很不错了，”段所长知道他想说什么，便又补充道：“第四个疗程不会像之前那么痛苦，你挺过来了。”

　　季方看了秦枢一眼，哨兵无动于衷。

　　“……”季方：“木头。”

　　秦枢：“嗯？”

　　季方别开脸不看他，白皙侧颈弧度优美流畅。

　　没人见此情状会毫无波澜，人类非礼勿视。曹锐成自觉低下头，段盛也看向别处。

　　秦枢不知道他在生闷气，他以为季方还难受，替他揉完肩，又去轻轻揉按那双长的夸张的腿。

　　同居这么多天，秦枢早就知道了季方喜欢他做什么。季方被他揉的想睡。人舒服了，心里也不再别扭，又把脑袋转回来，垂着眼看他。

　　休息时间结束，018开灯，换血室灯光大亮，恰到好处地冲散了向导身上淡而不自知的勾人意味。

　　曹锐成去守操作台，秦枢犹豫了一下，低头亲了亲季方的手背。

　　最后一组换血开始了。

　　可能是因为夜里退了烧，这次彻底换血没有季方想的那么难受，几轮换下来，气色也比刚进入换血室时好了太多。

　　018最后确认换血完成，便将他身上的管子拆了下来，医用胶布贴了一身，季方动了动被束缚带裹得麻木的双腿，感觉到肩上被人披了哨兵的衣服。

　　“今晚要留院观察一下，明天没事你再出院。”段盛说：“这几天就先请假吧，反正你婚假还没休。等真的没事了再来上班也不迟。”

　　季方没有拒绝的理由。秦枢也对曹锐成说：“我要留在这里。”

　　曹锐成点头，临走前提醒道：“别忘了明早例会。”

　　秦枢看向段盛：“我可以借用一下贵所的全系会议室么？”

　　段盛微笑：“当然可以。”

　　*

　　秦枢办好手续回病房时，季方刚睡醒。他今天体力消耗太大，又一直挂着营养液不觉得饿，便总是昏睡。

　　为了看护方便，段盛将他转到了有018主体看护的特殊实验室的病房区，季方睡在最里头，秦枢走进来，会路过另外五张床铺。

　　当年永昼计划失败，五位哨兵与一位向导壮烈牺牲，精英小队尽数折损，塔内总指挥官职位空缺，领袖急于寻找自己的执行者，周崇迫不得己将还在改造末期的哨兵赶鸭子上架，秦枢这才变成了现在的“秦指挥官”。

　　而现在，永昼计划的死亡者们，都在这里。

　　哪怕真正接手指挥官这一职位后秦枢位高权重，却到现在都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永昼计划涉及恒星抢夺；他也知道，白塔失败了。

　　至于为什么这些活人被官方定为已死、他们又为什么会被堂而皇之地藏在医疗所的实验室，季方为什么会要全身换皮、从塔顶下到医疗所隐姓埋名做一个普通的研究医生，秦枢就一概不知了。

　　哨兵走到最里的隔间，季方正迷糊着抬手开灯，可惜胳膊不好使，胡乱摸了半晌才碰上开关。

　　推门声与开灯声同时响起，秦枢一愣，脚步却没停，径直走到床头椅子上坐下，把怀里还温着的饭盒拿出来。

　　004权限高于018，季方的病房由它托管，见状自觉把床摇起来。

　　秦枢把桌子拖过来，然后开始摆晚餐。

　　秦枢边摆边说：“餐具是段盛从你办公室拿的。”

　　季方点点头。

　　秦枢手顿了下，又说：“我知道换血后会没力气，多少吃一点再睡。”

　　季方看着他的手，应道：“好。”

　　两个人之间莫名弥漫着尴尬的氛围，系统里的004透过摄像头看看季方，又看看秦枢，最终决定去实验室里整理一下季方之前的实验数据。

　　秦枢把餐具递给季方，手指触碰时，难得感觉到，季方的手是热的。

　　哨兵为此笑了一下，然后又去拿自己的一次性筷子。

　　桌上的菜是他按照季方的口味挑的，季方忌口很少，他很不喜欢塔内饮食部做的食物，觉得机器弄出来的东西差不多都一个味。也是因为如此，段盛告诉了秦枢季方的饮食喜好以后，“软禁”那几天，秦枢无论再忙，都会抽时间便想办法给他做饭。

　　那时候的季方胃口比现在还要小，一小碗菜吃完总要剩一点存着，秦枢回来后收拾厨余，看着剩菜，也大概知道他爱吃什么。

　　季方喜欢肥瘦相间的肉，喜欢咬起来嘎吱嘎吱的、能尝出菜汁的炒蔬菜，喜欢手边一碗热汤，汤总喝不完，所以准备的话最好一开始就只准备半碗。

　　不像自己对付着过时那么随便，季方在秦枢面前十分挑剔，不喜欢的菜，他连动都不会动。

　　所以，刚刚去食堂，他只挑了季方喜欢的买回来。

　　秦枢把米饭推到他面前，季方端起筷子，夹了块胡萝卜放到嘴里。

　　一吃才知道，自己原来有这么饿了。

　　季方吃饭很快，吃相却很好。不似一般人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他吃的快是因为腮帮子肉薄，一口很能装，起初忙着上塔训练的时候连咀嚼都省了，后来被段盛发现胃出了问题，段所长才勒令他每一口饭都至少要嚼十下。

　　不过今晚不急，季方慢慢吃，他的手端筷子还有点抖。筷子尖戳鸡翅戳了三四下都没戳起来，就看到另一双筷子慢吞吞地移过来，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筷子尖。

　　秦枢把那块肉夹到饭盒盖上，褪去骨，把肉夹给季方。

　　夹完，他又投身到另一件事情上——隔壁西红柿炒鸡蛋的西红柿没褪皮，他在一点点把柿子皮全部撕下来。

　　季方咬了口肉，看到他撕得差不多了，便把勺子放到自己手边。

　　向导便拿起那只勺，埋头吃了一大口。

　　口味酸酸甜甜。他一边吃一边想：没秦枢做的好吃。

　　他看了眼秦枢，后者把整盘的鸡翅肉都褪骨了，全部放到他方便夹的地方。旁边一道季方看起来不太感兴趣的青椒炒肉就被他挪到了自己面前，也不吃肉，低着头光挑青椒。

　　季方总是觉得他很可爱，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但他总是这么想。譬如此刻：一个身强力壮、接受了74%人体改造、拥有塔内大部分资源的支配权的S级哨兵指挥官，在塔下医疗所狭窄的病房里，固执的专门吃青椒炒肉里的青椒。

　　季方的眼神带着些笑意，哨兵感觉到他的精神海温暖舒适，听见他问：“你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么？”

　　秦枢想了一会儿，摇头。

　　季方：“一个都没有？”

　　秦枢看着他：“我的味觉很差。”

　　季方：“那你应该会很喜欢吃辣的东西。”

　　秦枢想了想辣的味道，摇头。

　　季方耸耸肩。

　　这其实是他已经知道了的答案了，只是他问，秦枢就答了一遍。

　　两个人沉默下来，不约而同地想到塔下初遇，隔离室，季方误把吐真剂当作止痛药注射给哨兵，出于打发时间和逗小孩的好奇心理，他对秦枢展开的那一段时间不短、却十分温和的审讯。

　　那场审讯也是这样一答一问。秦枢对季方的问题知无不言。向导起初还为这一次不算正式的审讯做了记录，但后来，审讯结束，这份记录被他销毁了。

　　“我不喜欢吃辣。”秦枢说。

　　季方因为这句话回过神，他眨了下眼睛，没回话，筷子在米饭里戳了戳，嘴里还在吃那口番茄蛋。

　　心里想：我有一点想亲他。

　　* 隔离室审讯记录（不完整版）*
　　记录人：季方
　　被记录人：秦枢
　　时间：第三纪元334年6月1日14:24
　　使用药剂：军用吐真剂228-13/10mg
　　备注：无

　　-

　　-姓名？
　　-……

　　-姓名？
　　-……没有。

　　-没有姓名？
　　-……嗯。

　　-那么我应该怎样称呼你？
　　-都可以。

　　-你身边的人都怎么称呼你？
　　-秦枢。

　　-好的，秦枢。告诉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

　　-我会给你一些简单的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是或否。
　　-……

　　-明白的话说是，不明白的话说否。
　　-……是。

　　-你现在舒适吗？
　　-否。

　　-你现在饥饿吗？
　　-否。

　　-你觉得自己现在安全吗？
　　-是。

　　-你是男性。
　　-是。

　　-你是S+级哨兵，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黑暗哨兵。
　　-……

　　-……你不是黑暗哨兵？
　　-否。

　　-在来到这里以前，你从未与任何人结合过，也没有使用过向导素。
　　-是。

　　-……这是你的第一次感官过载。
　　-否。

　　-之前的感官过载，是否接受过治疗？
　　-否。

　　……

　　-你是被引导分化的？
　　-是。

　　-被引导分化时，你不知道自己将要分化。
　　-否。

　　季方愣了愣。

　　-你是主动进行引导分化的？
　　-是。

　　-你想来到塔上。
　　-是。

　　-你是因为想来塔上，所以接受了引导分化？
　　-是。

　　-决定接受引导分化的时候，你知道引导分化会缩短寿命吗？
　　-是。

　　……

　　-你来塔上，是为了拥有财富？
　　-否。

　　-那是为了拥有权利？
　　-否。

　　-为了得到尊重？
　　-否。

　　-你总不会是为了故意缩短寿命。
　　-否。

　　-……
　　-……

　　季方想不通了。塔上，塔上。塔上还有什么呢？

　　-你想要成为哨兵？
　　-……

　　-你想要成为指挥官？
　　-否。

　　-你是受//虐//狂，天生喜欢人体改造。
　　-……否。

　　哨兵的眉头皱起来，这种吐真剂经不起连续高频的问话，季方问的太频繁了。

　　如果他是囚犯，季方才不会管他死活。但眼下秦枢还是病人，于是季方放下了追问，转而问了几个轻松的主观问题。

　　-现在，你可以不局限于回答我是和否，你可以说任何你想说的话。
　　-……
　　-嗯。

　　-一到九里最喜欢的数字。
　　-九。

　　-最喜欢的颜色？
　　-琥珀色。

　　-平时喜欢吃什么。
　　-……都可以
　　-我的味觉退化了。

　　-你最喜欢做的事。
　　-去陵园。

　　-……哪个陵园？
　　-云栖山。

　　季方一怔，茅塞顿开。

　　-你上塔是来找人的？
　　-……
　　-是。

　　-你要找的人，已经死了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

　　医生顿了顿，好奇问道：“他是谁？”

　　哨兵看着他，眼神复杂，理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吐真，却依然机械地回答他道：

　　“季方。”

　　秦枢日记：

　　他活下来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