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个系统》茶泽酒玥

1、第 1 章

　　“小栖啊，你已经二十有五了，就不要挑剔了，我看你周姨家的儿子就不错，人老实，又是海归，我们也知根知底，你嫁过去我也放心”

　　“我儿子那可是海归，博士研究生，娶你啊，那是抬举你了。唉，小栖，不是周姨说你啊，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学什么不好，非要学农学”

　　“就是就是，你父母种地供你读大学，你倒好，又去种地了，难不成你们几辈子人都要种地去？”

　　“我们这都是为你好啊，不结婚没有孩子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你现在觉得自己还小，再过两年都成老姑娘了，哪个好婆家会想要一个老姑娘啊。你可别嫌烦，做长辈的总不会害了你，我们这都是为你好”

　　……

　　车辆疾驰而来，不带一丝喘息。许云栖最后的记忆停在父母与亲戚带着浓浓“为你好”的相继劝说上。

　　月色朦胧，河水带着透骨的寒冷裹着许云栖的身体，逐渐往河底沉，水流略急，好似要将她吞噬一般。求生的本能迫使着她自发寻求可供呼吸的地方。

　　许云栖游上岸，入目的景象使她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地。
　　枯草横生，树木颓败，天边的残月带着嗜血的红。
　　转眼稍瞥，那抹红竟离奇般消失了。
　　也许是错觉吧。
　　许云栖咳嗽两声，下意识抱紧自己。
　　她低着头，看着襦裙下摆不知被什么划出的一道口子，皱了皱眉。
　　为了参加这次“升学宴”，她特地买了这套宽袖的新中式襦裙。
　　夕阳下，轻风掠过，长袖随风舞动，远远看上去，像是天上的仙女来人间游乐。
　　那是许云栖第一次在路人的镜头下见到自己的模样，美好而富有朝气。
　　现下看着划出来的口子，说心疼倒谈不上，只是有点后悔，若早知会这样，也不必花费这二百九十八元了。
　　许云栖坐在地上，晃了晃发晕的头，打着哆嗦拧了拧衣服，双手撑地，望着头顶的夜空，陷入沉思。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她很清楚车撞向她时周边并没有这般大的水域。

　　霎时，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从脑海中浮现。
　　记忆中的女孩有着和她一样的面容，名叫安芷。
　　无止境的挨打、挨饿、顶着寒风烈日昼夜不停的干活构成了安芷的前半生。起先，还有养母替她挡一挡，后来听说养父得罪了人，为了平息那人的怒火，在打听那人钟意他人妻时，养父毫不犹豫将养母推出去将功补过。
　　自此就变成了她一人遭受养父的虐待。最后的画面定格在胡子拉碴，身宽体胖的养父想让安芷嫁于年近四十的村霸为妾。
　　那霸王沉迷酒色，早就掏空了身子，亦不能人道，这也滋生出他另一个爱好——凌虐枕边人，凡送进他房间里的女人，就没有活着出来的。
　　即便此人如此不堪，仍然有很多人家愿意将自家姑娘送上村霸的床，究其原因，只是一只鸡。
　　闻此消息，安芷第一次生出了叛逆的心。

　　夜晚时分，乘养父就寝，用火棍烧毁厨房的窗户，逃出了这个她待了十九年的地方。
　　但由于她的动静太大，吵醒了一墙之隔的养父。
　　安芷跑出来后，她的养父迅速召集人手，声泪俱下的说了几句作为养父的不易，瞬间引起看热闹村民的共鸣。
　　他们举着火把，如同黑夜神明般追在安芷后面。
　　安芷听着身后划破天际的劝说，擦了把眼泪，脚步不辍的向前跑，却被前方的河水挡住了去路。
　　停在河流旁，听着越来越近的声音，安芷咬了咬牙，跳了下去，记忆至此结束。
　　至于她为什么会有安芷的记忆，许云栖不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穿越了，穿到了一个历史上并不存在的朝代。

　　许云栖叹了口气，她和这位叫安芷的姑娘还真是“有缘”，她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踉跄几步，暂时放弃了行走。
　　找了个树墩子，勉强靠在上面，眼睛微眯，瞧着黎明破晓的地方。

　　她是一名农学研究生，幼时读书晚，这导致她读研也比别人晚了三年，费心尽力考上研后，家里人终于为她办了一次酒席。
　　她以为是要庆祝自己读研，换了新的襦裙，涂了很久没用的化妆品。可等到席面开始，才知道这是一场结婚宴席。
　　双方父母的意思是今天就领证，最好三年抱两，履行一个社会人应尽的本分。他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她理想的无用，强调她作为女人必须要做的社会价值。

　　女人的价值难道只有放在婚姻上才能有所展现吗？

　　许云栖气不过，却因着都是长辈，不能直接翻脸，只好借去洗手间的由头快速离开这场“鸿门宴”。
　　一时不察，车疾驰而来，紧接着她就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古代。

　　许云栖想到这儿苦笑一声，小臂搭在额头上，一个在安芷记忆中不存在的手镯正挂在她的手腕上。
　　她拨弄了几下，手镯上显出几个字：特异型种子能量。

　　许云栖见此咕哝两句：“什么东西”，随即抬手取镯子。可无论她怎样拽，亦或是使劲摔打，这镯子始终毫发未伤，完整的焊在她的手腕上。她身上为数不多的力气也渐渐消失殆尽，索性将其抛向脑后，试图自我麻痹。

　　寒风刮过，带着丝丝透骨的冷意，许云栖不自觉蜷起身子，潮湿的衣物粘在身上，仿佛要与她融为一体。

　　待身体渐渐恢复了些许力气，她咳嗽两声，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在日出之时，找到了几颗用来果腹的野果。

　　果子小而青，隐约还能瞧见几个虫眼，许云栖挑挑拣拣，用衣服简单擦了擦污垢，忍着涩意快速咽下去。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声响，许云栖咬果子的动作一滞，闪身躲进枯草丛中。

　　“这山路不好走啊，估计今年冬天又要冻死一批人了”

　　“谁说不是呢，哎，李兄，沧州的粮食今年能送来吗？”

　　“沧州今年都自顾不暇了，连糙米都没有了，哪还顾得上我们啊”

　　“哎，别说了，走走走，我们还是将这批货送到李老板那，挣几个糙米钱过活这个冬日吧”

　　直到声音渐行渐远，许云栖这才从枯草丛中钻出来。

　　折腾了许久，许云栖身上的衣物没有丝毫要干的样子。初晨的日头打在她的身上，丝毫不吝啬，可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许云栖循着安芷的记忆，从山上下来，穿过几条官道，这便到了城门。

　　城门上书：平青城。

　　在安芷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平青城是个不怎么富庶的地方，因着地势原因，这里不适合人久居，粮食作物长势糟糕，多需要从外城运进来。

　　平青城门前的百姓排着长队，两名小兵正对排队的百姓进行着盘查，嘴里说着许云栖听不太懂的语句。

　　许云栖咳嗽两声，思考着自己该何去何从。

　　猛然间有人推了她一把，许云栖一时不察，倒在地上。
　　推她的人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随后“咦”了一声，好似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拍了拍自己被撞到的地方，揽着旁边的人继续谈笑风生般往前走了。

　　许云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自己，衣衫褴褛，长长的头发打着结，活像要饭吃的乞丐。她叹口气，撑着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撕下一段布料，将松散的发髻重新绑好，垂在身后。

　　从刚才那两人的话中，她得知，城中正在举行一场蹴鞠大会，举办蹴鞠会的人是平青城一名叫李青松的富商。

　　引得众人前来的原因也很简单，赢得此次蹴鞠会的人能得到一碗糙米粥和三个铜板。

　　她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为了那一碗糙米粥，许云栖决定去会一会这蹴鞠会。她排在众人后面，等到她时，守门的士兵朝她略伸手，许云栖疑惑，问道：“官爷这是何意？”

　　那士兵笑了声，哼笑道：“新来的？”

　　许云栖皱着眉头，忽然想起，这平青城的城门确实不好进，进这城得先交过路费。
　　她做出一副弱者模样，低着声音，不卑不亢的与小兵打着商量，道：“我去参加过蹴鞠会，回头给您补上，官爷看如何？”

　　小兵哈哈大笑起来，周围的路人听她如此说，也随之笑了起来，许云栖的目光一一从他们身上扫过，思索了一番自己的话，没觉得哪里有不合理的地方。

　　“一个丫头片子还想踢蹴鞠？早点回家待嫁去吧，这样你父兄在这饥荒年还能过得轻松点”

　　“别说长的还挺水灵，不如跟了爷？爷赢了给你买胭脂？”

　　“蹴鞠这种贵族游戏，你个丫头玩的来吗”

　　许云栖心道：我怎么就不能玩了？

　　她刚想反驳，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许云栖转过身去，连绵不绝的马车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每辆车两侧都挂着一个大大的“池”字，百姓退至一旁，官差迎上去，摆出一副谄谀脸，声音九曲宛转，道：“呦，池二爷，此行收获颇丰呐”

　　被称作池二爷的人眼神示意随行的侍从，侍从会意，扔出去一锭银子，官差笑着收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如山脉般的队伍这才浩浩荡荡入了城。

　　趁官差不注意，许云栖混在这群商队中，悄然入了城。

　　＊

　　蹴鞠大会的举办地点在平青城的“三司坊”。因着坊主喜爱蹴鞠表演，所以三司坊后院有着平青城“第二大”的蹴鞠场地，为着李青松的面子，今日特意空出了一日。

　　许云栖到地方后，守门的人询问了她的来意，露出一抹不明所以的笑容来，不等她询问，便将她引至比赛场地。

　　场子上密密麻麻站着百来号人，一眼望去，人头攒动。若忽略他们布满皱纹的脸以及粗糙的麻衣，瞧着倒不像是来参与蹴鞠会的，而是来听戏的。

　　许云栖照小厮的话，站进去，卷好宽袖，等着头目的开场白。

　　在众人的不耐烦中，高台上终于站上了一人。
　　那人衣着华丽，头戴玉冠，稀疏的眉毛下是一双半阖的狐狸眼，两撮胡须微卷置于上唇两侧，他抖了抖紫红色的外衫，随性靠在红木软榻上，将手放在火炉旁，不疾不徐道：“大家能来，李某人很高兴，多余的废话李某也就不说了，咱们直接开始”他说着招招手，小厮端上来一个盖着红布的盘子。

　　李青松摘下红布，托盘上放着一个似蹴鞠又不像蹴鞠的球，瞧着和现代的足球有四五分相似，待看清球内所盛装之物时，她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的看了看在高台上谈笑风生的人。

　　这蹴鞠里包裹着的东西若她没看错的话，是面粉和米粒，外面不知怎么做的，使得里面的米面怎么甩都掉不出来，轻轻一甩，发出好听的“沙沙”声。

　　李青松将蹴鞠放在耳边，轻轻晃了晃，听着声响，哼笑了一声：“知道大家日子难过，李某就将这蹴鞠内胆换成了米面，当然赢的人不仅能得到原定的彩头，这颗蹴鞠也可带回去。”

　　就在许云栖以为这样的提议没人会同意时，百姓却首先拍手叫好。他们不断的称呼李青松为李大善人，言他懂百姓没有粮食的苦楚，更有甚者已经跪下来，朝着李青松不断磕头拜谢。

　　霎时，没跪的只有满脸不可置信的许云栖。

　　疯了！这是许云栖见到此情此景的第一想法。

　　李青松看着底下的人，发出一阵巍然的笑声，将手里的蹴鞠轻轻抛下，甩了甩袖子，笑道：“开始了！诸位可要加油啊”

　　顿时，场子里的人乱做一团，争先恐后的争抢蹴鞠，许云栖被压在人群的嘈杂声里，都能听到面粉混着大米碰在内壁的响声。

　　几经折腾，许云栖终于从人群的脚下逃出来。

　　不待她喘口气，突然，一阵巨大的爆破声响起，震耳欲聋，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层白雾，薄薄的，闻着很香，是面粉。

　　场上的百姓随着蹴鞠被破坏，开始互相埋怨，甚至彼此撕扯起来，不大的地方霎时成了斗殴的擂台。

　　站在高台上的李青松似乎是终于看够了戏，示意旁边的侍从叫停这场闹剧，他声音略高，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火，道：“谁弄坏了我的蹴鞠？”

　　底下的人听到此，纷纷低着头，互相推诿着。许云栖隐从人群中挤出来，用袖子擦了把脸，注意到手腕上带着的玉镯，心生疑惑。这镯子在经历这么一遭踩踏后，却还是光泽依旧，没有丝毫要断裂的迹象。

　　常言道：飞来横财，非福是祸。
　　她叹了口气，这镯子究竟是福还是祸？

　　场子上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李青松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不是我说你们啊，算了算了，重来吧。”

　　说着，小厮又重新抛出了一个蹴鞠，刚才的闹剧又开始重演。蹴鞠坏了，小厮就又抛出一个，如此往复。

　　许云栖想叫停这场闹剧，可沙哑的喉咙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漫天的面粉混杂着米粒，在空气中筑起一片片厚重的浓雾，众人的视线逐渐模糊了起来，霎时，几声犬吠在这浓雾中响了起来。

　　百姓神色慌张，争先恐后朝着出口的地方跑，却不知大门何时上了锁，许云栖愣神过后，不可置信的盯着高台上的李青松。

　　浓雾模糊了李青松的脸，隐约可以看到他上扬的嘴角。

　　逃不过去的人又重新投身回厮杀，她转过身，烈犬正在撕咬青年的腿，而青年匍匐在地，捕捉空中的白雾，捡拾地上的米粒。视线再往后，为活命的老弱拼尽一口气，与狼犬厮杀着，他们的脸上布满鲜血，原本的粗布麻衣早就撕破了，隐约能看见里面粗糙暗沉的皮肤。

　　疯了！真是疯了！

　　许云栖见识了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惨烈。她腿脚骤然失去力气，软绵绵倒在地上。

　　等到众人杀完烈犬，筋疲力尽之时，厚重的白雾终于被一阵风吹去，白雾下的人影逐渐显现，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勉强有口气的人彼此挽着胳膊，双腿发抖，头颅低垂着，像一群做坏事被大人抓包的混混。

　　李青松伸了伸腰，砸吧着嘴，似是终于看够了戏。他翻坐起身，正准备说什么，高台上走上一位少年，少年长长的睫毛掩盖着眼底的情绪，叫人琢磨不透。

　　少年清冷的嗓音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李老板的蹴鞠大会不知在下是否来的晚了”

　　李青松站起身，笑了两声，却也不觉尴尬：“贤侄能来，我做伯伯的自是欢喜，怎会嫌你来的晚呢。来人，看座”

　　少年挥了挥袖子，冷声道：“不必如此麻烦”

　　随后站到了李青松原本的位置前，道：“诸位想来也累了，除原定的糙米粥和三个铜板外，凡记名在册的人今日皆可去瑞祥面庄领取一斤米面，算做对各位的补偿。”

　　少年说完这话，神色莫测般看了眼依旧气定神闲喝茶的李青松，没好气道：“风水轮流转，李老板还是好自为之的好，否则哪一日火就烧到了自己的身上。”说罢，他转身下了高台。

　　百姓听到可以领两斤粮食，无不叫好，他们脸上鲜血与泪水交织，随意擦了一把，浩浩荡荡朝着瑞祥面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