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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9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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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林珅重新下葬的仪式按时举行。
这一违反水合村祖祖辈辈规矩的行为引起了村里众多人的关注。
那天晴空万里,正是天气好的时候,动土时周围围了一大圈人。
林洛穿着身黑西装,手臂上绑了白色的袖带。他常年健身,肩宽背挺,可立在人群中,看起来又是那么的单薄,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沉着张脸,冷眼看着周围的嘈杂。
洛文英穿了条白裙子,漆面白色平底鞋,邻居家的妹妹给她化了个淡妆,她迷茫地站在林洛身旁,任由他揽着自己的腰,好奇地转头看向四周,时不时朝着人群里笑笑。
“妈,我们走吧。”林洛低声说。
林洛单手抱着林珅的黑白照,另一手牵着洛文英,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
等到了林洛家祖坟,那里早就准备好了,只等林珅入土为安。
最后一捧黄土掩上时,鞭炮声和丧乐齐鸣,林洛急忙捂住洛文英的耳朵,却被她一把拍开了手。
她忽然朝前扑去,趴在坟头,把耳朵紧紧贴着黄土,就像在听林珅的心跳声一样。
紧接着,泪水和哭喊声就一齐涌了出来,她的哭声不连贯,断断续续的,声音忽高忽低,又出奇的尖锐,听着让人又惊心又悲凉。
林洛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声音有点哽咽,“妈,爸终于能回家了,我们走吧。”
洛文英扭头看向他,林洛愕然——她恢复清醒了。
洛文英眼里的厌恶深深刺痛着林洛,她红着眼圈看了林洛一眼,转而又扑在了黄土上,哭喊声凄厉。
鞭炮和丧乐停了许久,香烛也都燃尽了,山上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洛文英断断续续的哭声终于止住了。
她撑着地,踉踉跄跄起身,林洛要扶她,却被她直接躲了过去。
“妈……”
洛文英一声不吭地朝山下走去。
林洛跟在后头,时刻关注着她不稳的身形,好立马去扶。
等到了山脚下,洛文英忽然站住了,林洛也跟着停住了步子。
“丧事办完了。”洛文英说。
林洛心下一凉,立马知道她想说什么了,他挤出一个灿烂的笑,故作轻松地说:“是呀,爸终于能安心了,我们也能安心了。”
洛文英低头拍了拍手上的黄泥,“是该安心了。”
林洛走上前,提议道:“您想吃什么,今晚上我来做,最近我厨艺进步了不少。”
洛文英抬头深深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淡笑着说:“那就做你拿手的。”
林洛稍稍松了口气,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把这辈子的活跃度都调动了出来。
意外的是,洛文英没有像以前一样爱答不理,也没忽然变得疯癫。她整个人温柔和煦,林洛有一瞬间恍惚,感觉自己再次见到了小时候那个最温柔的妈妈。
林洛手脚麻利地做了一大桌子菜,全都是洛文英以前爱吃的,他讨好似的把洛文英的碗填得满满当当。
洛文英失笑道:“你这是喂猪吗?”
林洛不好意思地笑笑,夹菜的手却没有要停住的意思,“您太瘦了,该多吃一点。”
洛文英笑着一一吃完了他夹的菜,林洛光是看着她吃,都感觉非常幸福。
他太久没跟这个温柔的妈妈相处了。这些年来,不是剑拔弩张,就是照顾小孩一样,现在忽然过上了他梦寐以求的日子,反而还有些不太适应了。
洛文英抬头看他,“你也吃啊,”她给林洛夹了一块排骨,“以前你就爱吃炖的排骨,你爸非说要红烧,你们争不出个所以然就说投票选。”
她笑得温柔,眼里满是回忆,“我想着怎么能跟小孩子争呢,顺口就说我也爱吃炖的,结果你爸气不过,我们就吃了一星期炖排骨。”
林洛也跟着笑了,“爸那时候真的很幼稚。”
洛文英夹着一块炖排骨看了许久,然后抬眸看向林洛,“没想到你把那句话记了那么久。”
“其实,你也喜欢吃红烧的吧。”
林洛愣住了,“您怎么……”
洛文英淡笑着说:“以前家里条件不好,闻到别人家炖肉就特别馋那口,后来长大了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跟执念一样,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到了……”
以前洛文英总会为了照顾他和林珅,就委屈自己,她从来不会说自己的喜好,在这个家庭中,她“隐藏”得非常好,很“合群”地顺应着大家的喜好。
就好像那些真的是她的喜好一样。
自从偶然得知洛文英喜欢炖排骨之后,林洛就跟发现了完美工艺品的裂隙一样,他恍然窥见了洛文英的“秘密”——假装合群。
林洛摇了摇头,笑着说:“我知道爸会跟我较真,那一个星期就都能吃您自己爱吃的了,而不是为了迎合我们。”
“其实我很好奇,尽管很多都是很小的事,可您为什么总要隐藏自己的喜好、意愿,就只是为了迎合我们呢?”
洛文英拿起一旁的空杯子,举到林洛跟前,眼睛看向林洛那边的小半瓶酒,示意他满上。
林洛只给他倒了小半杯,洛文英趁他盖盖子的时候直接一口闷了。
“妈!你……”
洛文英咂了一下嘴,难受得五官都皱缩了起来,她拿手往舌头上扇风,“好辣。”
林洛急忙递了杯水过去,皱着眉头说:“您慢点喝。”
“因为,”洛文英的脸上逐渐泛红,连眼睛里的红血丝都慢慢浮现,她伸着一根手指头,“寄人篱下。”
林洛疑惑地看着她。
酒精逐渐上头,她用力摇了摇脑袋,说话也开始变得含糊,“寄人篱下,肯定得看别人的眼色行事。”
林洛越听越糊涂,但是想着她大概是喝醉了,胡言乱语来着,也没多想。
洛文英又说:“要不是嫁给林珅,你就没有爸爸,是林珅给了我,也给了你一个家。”
林洛如遭雷劈,顿时被定在了原地,这话挺正常,可乍一听又隐隐透着股说不清的……诡异。
林洛沉声说:“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洛文英把杯子倒过来摇了摇,最后一滴酒落进嘴里,她还是不满足,伸手就要去抢酒瓶子,“给我酒。”
林洛抢先拿起酒瓶子,不动声色地放到了脚边,摊开手说:“现在没了。您跟我说说您和爸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文英不酗酒,但是一接触酒精就会短暂的上瘾,在酒精的催化下整个人会在短时间内变得有点焦躁。
她烦躁地放下杯子,侧趴在桌上,“当年那个渣男劈腿,我跟他分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了,原本我是没打算生下来的,是林珅说会娶我,他来当孩子爸。”
林洛感觉自己坐在凳子上都不稳,随时有摔到地上的可能,他脑子“嗡嗡”作响,嗫嚅半天说不出话来。
洛文英嗤笑一声,“但是结婚之后我才发现,他以前居然跟老赵有一腿。”
“他们两个都是男人诶,两个大男人,怎么能在一起?”她语气里满是鄙夷。
她眼里闪烁着仇怨的光,“那时候作风问题抓得很严,我是感谢他娶了我,还给了我一个家,可同时,我也恨他,他居然是喜欢男人的。”
“很恶心。”
林洛感觉自己的脑子都不够用了,突然得知了这么一个惊天大秘密,天都要塌了。
他颤抖着说:“林珅,不是我爸?”
洛文英看了他一眼,“他不是你爸,但是也不耽误你遗传到他那一套。”
“你也喜欢男人。”
林洛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冻住了,如坠冰窟,刺骨的寒冻住了他的身体、冻住了他的心脏、也冻住了他的大脑。
他很难想象洛文英对林珅的感情,感激里夹杂了恨意,恨意里又掺合了厌恶……而这一切里,唯独不见爱。
爱,或许是有的,年轻时候三个青梅竹马的同乡外出闯荡,互帮互助、互相扶持的友爱。
那大概就是洛文英这辈子对林珅唯一的爱了。
林洛低垂着头,哑着嗓子,声如蚊蝇,“所以,您也恨我。”
洛文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张无波无澜的脸下,不知道是否隐藏着没有表现出来的情愫。
她选择了沉默。
林洛自嘲地笑了笑,他只是得知了一件很早以前就知道的事,如今有什么好伤心、好委屈的。
该伤的心,该痛的心,早就该麻木,现在还装什么装。
原来洛文英对于他的恨早就有迹可循,甚至可能是延续在对于林珅的恨意之上的。
洛文英对林珅的恨是根,而自己则是根上长出来的枝桠,是枝桠上开出来的刺洛文英眼的艳丽的花。
他是一个只要存在就注定会被洛文英厌恶、愤恨的人。
“对不起。”林洛说,“对不起让您丢脸了,或许您一开始就应该遵循本心,不该把我生下来。”
洛文英眼神空洞地看着他,“或许你该感谢林珅,你能活下来是因为他。”
林洛点点头,“后来的车祸也是,他救了我两回。”
“但是救我,违背了您的意愿,我也要替他说一声‘对不起’。”
洛文英双手撑着桌沿,用力坐直了身,“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也不需要他道歉。”
她的声音沉闷又幽深,“是我欠了你们的。”
“该道歉的人是我。”洛文英叹了口气,“年轻时候是我太偏激,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是他教会我责任。”
“虽然他跟男人纠缠不清让我觉得很丢脸,也怨恨过,但我自己也不磊落,我对他根本没有爱,又怎么谈怨恨,说到底,比恨更多的是感激。”
“所以,我没有后悔生下你。”
洛文英把脸埋在双手里,用手肘撑着自己,“我对你的感情很复杂,我不知道怎么去爱孩子,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这些年……你辛苦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