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第91章 ...
-
林洛无声地叹了口气,重新把周挽的胳膊拉到自己肩膀上,对万钰说:“人应该走远了,先出去再说吧。”
他们在高深的灌木丛里穿行,林洛脸上身上均被残肢断木划出了一些,不算深,但够疼的口子。
被柴刀损伤的枝叶泛出浓烈的青草味,甚至盖过了周挽不稳定的信息素。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无穷尽、密不透风的青绿色里终于透出了一团光亮,下一刻,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终于安全地走出来了。
林洛力竭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紧绷的肌肉徒然放松,脑子也开始发懵了。
周挽彻底清醒过来时,人已经到了医院。
他恢复神识那一刻猛地坐起了身,眼前瞬间发黑,整个人天旋地转,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林洛呢?”
万钰紧张地站在床旁一时不知所措,“林洛哥去买饭了。”
周挽白着脸,阴沉地看着他,“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事?”
万钰摇了摇头,“只是被草木划了点口子,都是些皮外伤,医生已经处理过了,说是你比较严重。”
他小心翼翼地说:“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周挽反手拔了正在输液的点滴,掀开被子起床,“我去找他。”
万钰急忙拦住他,“他真没事,一会儿就回来了,医生说你还要多休息,不能下床!”
僵持之际,病房门从外面打开了,林洛拎着两个保温桶茫然地看着两人。
周挽反应过来,一把甩开万钰冲上前,紧紧抱住了林洛,他还带着病气,唇色惨白,可力气出奇的大,林洛都要被他勒得窒息了。
林洛拍了拍他的背,“松开,我快呼吸不上来了。”
周挽闻声松了些力气,却没有松手,就像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林洛僵硬地推开他,率先走到床头,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都没看周挽一眼,招呼万钰过来吃饭。
万钰看了看两人,知趣地拿上自己那份出了门。
周挽还站在门边死死盯着林洛,目光灼灼。
林洛垂眸自顾自摆弄着保温桶,把饭菜汤一一拿出来,“先吃饭。”
周挽走上前,坐在床头,双手抱胸盯着林洛,“没力气拿筷子。”
林洛从餐具盒里拿出一个勺递给他,“那就用勺。”
周挽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说:“也拿不动。”
林洛顿了一下,拿勺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
“太烫。”
林洛终于没忍住,皱眉抬头看向他。
周挽直愣愣地盯着他,正等着他看自己,两人对视上的一瞬,林洛的心就像是被火燎了一下,止不住地就疼了起来。
他错开视线,吹了吹热粥,重新送到周挽嘴边。
周挽嚼了两下,小声抱怨道:“没你做的好吃。”
林洛胡乱搅动着那碗白粥,粥哪有什么好吃不好吃的,不过是吃的人故意找茬。
“我看看你的手,”周挽牵起林洛贴着四五个创可贴的手,满脸心疼,哑声说:“疼吗?”
林洛条件反射般迅速抽回了手,用力搓了搓被周挽碰过的地方,含糊地说:“皮外伤,没事,很快就能好。”
周挽的手僵在半空中,死寂的空气里瞬间充斥着一股难言的冰冷火药味。
半晌后,周挽忽然说:“你,恨我吗?”
林洛没敢看他的脸,垂眸张开就说:“没有。”他干笑了两声,补充道:“我怎么会恨你。”
“那就是,怕我?”
周挽忽然笑了,笑着笑着鼻子一酸,眼眶胀痛,“你怕我,你怎么能怕我?”
林洛的头埋得更低了,十指交缠在一起,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喉头苦涩胀痛,他小声说:“我没有,我不怕你。”
这是他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的话,应该是潜意识里的想法。
可他说完后就发现,即便是不经思考的脱口而出,那蚊蝇般的音量,倒更像是心虚。
也许,他真的怕周挽。
怕惹祸上身?还是怕周挽的爱不够坚定?抑或是,“有多少能力办多少事”,而他能力不足,无法承担跟周挽在一起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现在的他还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在怕周挽什么,可心底里懦弱的本性确实让他在面临生死的玻璃房里,往后退了一步。
林洛颤颤巍巍地掀起眸子看周挽,被他通红的眼眶刺得心里一阵一阵的绞痛,痛得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来了。
而此时,那个念头又涌上来了,他想要逃跑,想要躲避,或许只要跟周挽分开一段时间,他们就能跟以前很多次一样,再见面就能和好如初了?
林洛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那一步,被周挽完完整整地尽收眼底,那感觉就跟用刀子扎他的心脏一样,还不只是一刀。进进出出、来来回回的无数刀,像是下定了要让他对疼痛脱敏的决心。
又是一阵沉默,气氛焦灼,冷气都能把人冻成冰块了,门口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下一秒,周俨推着轮椅进来了。
屋里两人的情绪稍稍收敛了一些,周挽躺回床上,林洛也开始没事找事般地收拾起了保温桶。
周俨审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既然你现在还不饿,那我先拿出去了,一会儿再吃。”林洛拎着保温桶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周俨来到周挽床边,将人上下扫视了一遍,然后自来熟地拿起一根香蕉咬了一口,“味道不错,不生不熟。”
“你来做什么。”周挽没好气道,他厌恶地斜睨了周俨一眼,“滚回去。”
周俨也不恼,只是挑了挑眉,懒懒散散地说:“自然是来讨胜利果实的,你不会是忘了自己打赌输了,打算言而无信不守约吧。”
周挽本想冷嘲热讽一番,但是又不愿意给他笑脸,“你言而有信了?说好的把他安全送出去,现在他受伤了,你是怎么敢来找我的?”
周挽耸耸肩,“这你可就冤枉我了,林洛哥的伤可不是我造成的,明明是因为要把你从荆棘丛里带出去,所以划伤的好不好。”
周挽脸色铁青,狠狠瞪着周俨,“要不是你,我们能去那个鬼地方?他能受伤?”
他视线下移,落在了周俨缠着厚厚绷带的脖子上,厌恶地说:“废物。”
周俨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神色忽然变得冰冷,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周挽,“看来你还是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啊,大哥。”
他双肘撑着轮椅扶手,坐得端正,“要不是我这个废物,你们俩现在已经成两捧灰了。”
“这么说来,你是不是还该跟我说一声‘谢谢’?”
周俨抬手搓了搓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声音里隐隐透着点暴躁,“小时候,就你忽然说要跟我玩那次,是你第一次对我表露善意,你知道那时我有多欣喜吗?我恨不得把自己拥有的所有东西都拿出来,全部都给你……那个积木模型,是我唯一的玩具。”
他嗤笑一声,“结果你呢?只是想把我骗去父亲的玩具工厂关起来。”
“那里黑漆漆的,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还一直有机器嗡嗡的声音,我当时害怕极了,可还是乖乖地在里面呆着,”他目眦尽裂,眼里满是愤恨,指着周挽说:“因为你说过很快就会来找我!你说让我等着!”
“你可能从来都没把我当亲人,可我一直拿你当我哥。”
周俨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哽咽道:“母亲过世后父亲把我接回了家,却从来不管我,家里的佣人也不拿我当回事,我就像一团可有可无的空气一样,只有你,只有你总是欺负我,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有实体的活生生的人……我害怕你,同时又渴望成为你真正的亲人。”
“小时候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后来还是在一次佣人的闲聊里得到的答案。原来你恨我母亲,更恨我,”周俨自嘲地笑了笑,眼泪顺势就落了下来,“我没有办法扭转这一切,更无法消除对你的伤害,只能一直小心翼翼地讨好你,希望能弥补你,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我也不想的啊,我也不想自己的存在对于你来说就是一种伤害啊,大哥。”
周挽的拳头在身侧紧紧捏着,后槽牙咬得死紧,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次你主动找我说一起玩,我真的以为是自己感动了你,”周俨抹去眼泪,破涕为笑,“你知不知道,那天的场景就跟林洛哥呆的那间玻璃房里一样,满地的积木模型。只是我眼前一片漆黑,而林洛哥却处在通透的光亮里。”
“因为,我要让你清清楚楚地看着,也要以第一视角亲身经历一遍我的痛苦。”
周俨眼里闪烁着偏执和疯狂的光芒,他轻声说:“直接把你关起来,不如让你亲眼看看林洛哥在那样的环境里所受到的折磨、煎熬,那,就是你对我造成的伤害。”
周挽咬牙切齿地说:“我说了,有什么事冲我来,你为什么要连累他!”
周俨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你知道你们为什么能活下来吗?”
他拍了拍自己无知无觉的腿,“当年我跑出玩具厂出车祸,要不是你把我推开,我可能已经死了,而不只是废了一双腿。”
他仰着头看向周挽,咧嘴一笑,“我有时候是挺恨你的,但是现在,你欠我的,已经还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