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66章 ...
-
那是一个燥热难耐的夏天,空调都驱不散空气中细细密密的温湿黏腻。
作为次子,周德川那时还是周家一个可有可无的边缘人物。
并不是因为他没有才学、不学无术,相反,他的天赋和聪慧从小时候就已见雏形。
在各种竞赛中被他打败的人都夸赞他天赋异禀,周家能有他这样的继承人,简直是上天的馈赠。
只是他们不知道,他并不是周家的继承人。
再好的天赋,再聪慧的头脑,在出生时就被寄予厚望的大哥面前,依旧什么也不是。
周德川从小就知道家里的重心偏向谁,只是野心不允许他庸庸碌碌心甘情愿一辈子匍匐。
他不明白一个资质平庸,只会花言巧语哄人开心的人,为什么会成为所有人的心头肉。
他越是努力、越是急于用自己聪慧的头脑向长辈证明他们看走了眼,就越是会得到更沉重的打压。
心有不甘,却无能为力,忿忿不平,又翻不了天。
随着对周家怨恨的种子愈发生长,他心里也逐渐扭曲。
某天午后,周德川赶在下午上课前回家取了一趟隔天的作业,恰巧碰见吕家人来跟他哥谈联姻。
那是周家为周德仁选的上好亲事,以他们对周德仁的宠爱,当然不只是一场不顾儿子喜好的纯粹联姻。
因为那是周德仁自己选的伴侣。
他的爱貌似总是很丰富,泛滥到谁都喜欢,谁都爱。
“小川。”周德仁招呼玄关处痴痴发愣的周德川过去,笑得温和,“这位是吕叔叔。”
周德川呆板地打了声招呼,周德仁又将视线挪向一旁娇俏的女士,说:“这是蔓蔓,你未来嫂子。”
“我未来媳妇儿。”周德仁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更甚,语气里还带着些骄傲。
吕蔓轻推了他一下,揶揄道:“谁是你媳妇儿。”
她捏着拳头比划了几下,假意威胁道:“再敢乱说一个试试。”
周德仁配合着捂着胸口夸张道:“哎哟,蔓蔓女侠不要打我呀,我知道错了。”
他俩是青梅竹马,无论是从哪个方面来说,都般配得不行。
而最难能可贵的是,有般配的前提下,还两情相悦。
“小川过来坐呀。”吕蔓笑着招呼他坐下。
嘘寒问暖问了很多对于周德川的人生来说毫无意义的事,也说了很多毫无意义的话。
周德川一问一答,愣怔得似根木头,冷淡得像块寒冰。
可她没像其他人一样,稍稍被冰块冻了一下,就决定远离,而是异想天开地打算融化寒冰。
只是她可能不知道,那块小小的寒冰,其实是一座捂不暖的冰川。
很快,吕蔓的注意就又被周德仁拉了去,周围人被他俩的互动引得笑意连连。
除了依旧呆愣的周德川。
他打刚才一进门,视线就完全被吕蔓吸引了去,那种心脏砰砰乱跳的感觉,兴许就叫一见钟情。
而与此同时,一个狡黠的念头也在他心头缓缓现了形。
周德川不动声色将视线挪向一旁笑得灿烂,幸福多到已经溢出来了的周德仁,目光沉沉。
而后松了松紧绷的脸色,转而笑着看向一旁笑靥如花的“嫂子”。
周德川继承周氏那天,下了场很大的雨,整个云洲的边角缝里都被冲刷一新。
真真变了天。
谁也没料到,他能越过周德仁这个最大、最高不可攀的障碍,成为最后的胜利者,踩着曾经不看好他的人的肩膀,占据高位继承周氏。
那天恰巧撞上他老子和周德仁的头七。
也是周德川履行婚约娶吕蔓的日子。
周德川从他爸那里继承了周氏,又从他哥那儿继承了尚未完成的婚约。
“你这个畜生。”
吕蔓从保姆手中挣脱,冲进雨里,一字一句声嘶力竭,指着周德川骂道。
周德川一身黑西装,将挺拔的身躯裹得更为笔挺,泄洪一样的雨水不由分说敲打在伞面上,他站在车前冷眼看着从屋里冲出来的疯女人。
就像这么多年来一直冷眼看着周德仁一家三口刺眼的幸福。
她被雨水浇得浑身浸湿,一头蓬松浓密的长发散乱的披散在肩上,再被雨水搓揉得扭曲,再无平日里端庄得体的模样。
姣好的面容也被长期的精神折磨磋磨得憔悴沧桑。
她跌跌撞撞上前想给周德川一巴掌,却在没到达前自己跌坐在了泥水里。
周德川垂眸看向她,叹了口气,上前蹲下了身,将助理手上的伞举在了吕蔓头顶上,“你这又是何必呢?”
吕蔓抬头,眼睛被雨水迷得几乎睁不开,她奋力睁眼,眼里尽染血色,看着周德川,愤愤道:“你会遭报应的。”
周德川沉默了一会儿,视线开始缓缓描绘、扫荡起了此时正狼狈不堪的吕蔓。
他神色晦暗不明,轻笑道:“我这不正在遭报应吗。”
他稍侧身,助理立马把一份文件递了上来。
周德川将文件翻开,递到吕蔓跟前,“签了吧。”
吕蔓牙关紧咬,纹丝不动。
周德川与之僵持了一会儿,而后无奈牵起了她的手,从怀里拿出手帕,细细帮她把擦破皮混着血和泥水的手擦干净。
“就算不为自己考虑,总要为肚子里那个考虑考虑吧。”他说得漫不经心,手心里吕蔓任由他拽着的手明显一僵,变得更加冰冷。
擦干净那只用来写字的右手后,周德川收了帕子,缓缓抬眸,淡扫了一眼吕蔓的肚子。
吕蔓像是被烫了一下一样,条件反射手立马捂向了肚子。
周德川觉得好笑,继续说:“不管是谁的种,总归是我老周家的。”
“你那么爱他,就忍心连他最后的孩子都折腾掉?”
吕蔓目瞪口呆瞪着他,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惊悚的话,张了张口,雨水顺着发丝、脸颊尽数滑进了嘴里,她随后还是垂眸失落地闭了嘴。
三两笔就在合同上签下了字。
“这套房子虽然不值什么钱,可总归是能给你娘俩一个家。”周德川说。
他接过吕蔓签好的合同,像是逐个欣赏着上面的字,眸光闪亮。
他和上了文件夹,伸出手,强制跟吕蔓握了握,“以后我们就是合法夫妻了,多多指教。”
吕蔓眸中明明氤着怨怼和凄凉,却忍气吞声不敢发作,看得周德川心头微动。
似是酥麻的爽,又似是苦涩的酸,不过更像是一抽一抽紧缩的痛。
“董事长,您又做噩梦了?”助理递来一杯热茶。
周德川从靠椅上悠悠转醒,坐直身揉了揉发紧的眉心,“老毛病了。”
他看向落地窗外的万家灯火,黑暗中的光亮就是要比寻常时候要来得灼目。
办公室里的昏黄灯光将他裹得寂静,寻常的咄咄逼人之气荡然无存,反而平添了些平易近人的亲切。
“要不要给您叫医生?”助理问。
周德川刚要开口拒绝,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那臭小子怎么样了。”
助理拿出一个平板,在上面来回滑动了几下,递给周德川。
他说:“少爷状况好了不少。”
周德川看向监控画面里的两人。
周挽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又粘又没骨头,逮个机会就要跟林洛贴贴。
那副面孔,周德川从见到他至今,都没见过。
周德川看着看着不知道想什么去了,不由走了会儿神,而后轻嗤一声,“他还真是去演戏的料。”
这头两人面对面坐着,周挽小狗一样汪汪汪地几乎把他这一辈子的事都挖了出来,重新剖解在林洛面前。
“十岁之前,我没见过周德川,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个爸。”周挽说。
“小时候我妈为了养我,不得已外出打工,有段时间我就被送去了外婆家暂住。”
他抬眸瞄了眼林洛,不置可否,最后还是开了口,“外婆家在……水合。”
林洛愕然,从他了解到的周挽的资料里,他妈是多年前云洲富豪吕家的独生女,跟水合扯不上半点关系。
虽然宣告破产后吕家便就此没落,在云洲销声匿迹了,可吕家就是完完全全的云洲本地商贾。
显然周挽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补充道:“我觉得‘外婆’可能是我妈认识的一位阿婆,但是我妈让我叫外婆。”
“水合?”林洛确认道:“你小时候还在水合生活过?”
周挽点了点头,从脖子上拽出那根挂着吊坠的蛇骨银链,递到林洛手上,“这个就是当时带我的哥哥给的。”
林洛将那链子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觉得眼熟,好似在哪儿见过,难道是在水合村里见过?
可又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水合那么大,哪可能谁家的人他都认识,谁家的东西都认得。
“你的信息素不稳定跟他有什么关系?”林洛捏着银链问道。
“其实我也不太确定,”周挽说:“只是从外婆家回来之后,我的信息素就一直不对劲,我妈带我去看了医生也查不出原因。”
“只说可能是因为信息素契合度的问题?”周挽茫然道:“兴许要找到人才能理清到底是什么情况。”
林洛眉头蹙得更深了,他沉吟了片刻,消化着目前的信息。
“那你跟周俨,又是什么情况?”
今天进这个门之前,林洛全然不知周家竟然还藏了个私生子。
毕竟,当初自以为是逼迫周挽跟自己组cp时,他就是用周德川的私生子来威胁的周挽。
没想到,外面那个竟然不是唯一的一个,家里还有一个他不灵通的消息里没探查到的。
那之前周挽还被如此拙劣的威胁被迫就范了算什么?难以想象。
周挽神情忽然变得凝重,听到这个名字都像是被冒犯到了。
他轻哼一声,“他妈是周德川以前的秘书,碍于我妈一直占着周夫人的名头,她上蹿下跳也上不了台面。”
“周德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跟我妈一年前才算正式离婚,周俨就比我这个婚生子小三岁。”
林洛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抬手不大擅长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挽抓住他的手,那双总是雪亮的眸子就这么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你不用觉得尴尬,我也不需要同情。”
林洛一顿,像是被看穿了一样,周挽总是能精准猜到某些瞬间他的心里活动。
他收回手,郑重说:“我会帮你找到那个人的,你的病我也会一起想办法,今后我们一起面对。”
“以后不能再隐瞒……”话说一半,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心理活动、秘密也挺多,林洛没有再说下去。
周挽却像是抓住了一个难得的机会,格外乖巧欣喜着立马接话道:“绝对不会了!”
说完又后知后觉品味起了林洛的话,他本就闪亮的眸子愈发闪闪,“你是说,以后?我们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