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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困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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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夜寻大军突破湖州防线,即将直抵京城!”
京城,一则急报宛如平地惊雷,在大璋朝堂之上轰然炸开。
还在勤政殿装病的齐元嘉接到急报时以为自己听岔了:“你说谁?夜寻大军?夜寻不正在平西与我们对峙么?!”
传讯官哆嗦着叩首:“臣不敢胡言乱语!夜寻人趁着荆北河东主力被调去平西,借道邻国胡燕,由关内道发动突袭,如今已攻破湖州,正朝京城而来!若无意外,最多三日便可抵达京城脚下!”
明明应该在平西边境的夜寻人仿若从天而降,齐元嘉百思不得其解。但军情不会有假,夜寻人马上就要兵临城下了。
齐元嘉以手扶额,他原本以为夜寻人对自己下毒是为了扰乱前方的军心,不料他们图谋之事竟然远远不止于此。紧急关头,齐元嘉顾不上装病,急诏各大臣商议。
朝臣们的震惊不比齐元嘉少,可夜寻人即将兵临城下,眼下不是纠结的时候,守卫京城才是第一要务。
祝临战死,齐烨梁出征,晁靖还远在安南,京城能胜任防卫战统领的人不多。面对共同的敌人,朝臣们难得没有计较个人得失,由齐元嘉直接拍板,兵部尚书任知温任京城防卫战统领,乔六任副将。
任知温领命后立即着人打探夜寻的兵力,结果令人难以置信。
“十五万?!”齐元嘉大惊:“他们主力不是在边境么?!”
西北大璋足足调动了二十万兵马,哪怕夜寻想兵分两路偷袭京城,至多也只能分四、五万人,怎会有十五万之多?!
齐元嘉的心一下子吊在了半空。
若无西北远征之战,京城禁军经过扩编,本能与夜寻打个旗鼓相当,可齐烨梁出征前带走了一半,其中还包含了最精锐的轻甲军,眼下禁军满打满算不足十万。
“任知温,着人去周遭州郡调兵回护京城,并传书平西,让摄政王速速派兵回援。”
任知温领命而去,可谁都知道,远水救不了近火,京城必须在人数劣势的情形下,撑到援军到来。
齐元嘉疲惫地长叹一声,捏了捏眉心。这是他第一次独自面对事关存亡的危机,他最信任的兄长不在身边,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
江怀乐就住在皇宫里,自然也得知了这个消息,他记挂着齐元嘉刚中过毒,轻声道:“陛下,注意身体。”说罢,他替齐元嘉按了按穴道,借机渡入几缕异术。
齐元嘉精神恢复些许,面对江怀乐,他不再端着皇帝的架子,愁道:“不知西北那边战事如何了?兄长一旦接到密函,必然立刻率军回援,可兄长一走,西北怕是又要遇险。”
江怀乐松开齐元嘉的手腕:“请陛下相信您的将领。我回京前,跃渊与吴将军已经收回陇州,哪怕跃渊立刻回京,我相信吴将军也能守好边关。我怀疑,他们之前折腾了一大圈,从谋害祝大将军开始,到引跃渊带大军远征,再到毒害陛下,为的就是调虎离山,偷梁换柱后再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夜寻总兵力不如大璋,十五万兵马对夜寻而言已是主力,他们棋行险招,以主力军急攻京城,那么留在西北边关的人马势必有所减少。比起西北,反而是京城更加危急。”
他瞥了眼齐元嘉的神色,又安抚道:“但十五万夜寻人浩浩荡荡,粮草补给也不是个小数目,只要我们守住京城,定然可以转危为安。而且,您是陛下,您相信我们能胜利,臣民才会有信心。”
齐元嘉沉吟片刻,颔首:“你说得对,我是大璋的天子,若天子都失了斗志,又如何去要求他的臣民?”
江怀乐笑道:“是了,这才像陛下。”
***
夜寻人到得比急报还要快。两日不到,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铁骑已经将京城团团包围。任知温连夜分派京中兵将,分四路守住四方城门。他自己则与乔六登上了夜寻主力所在的东门。
乔六遥望着被骑兵簇拥在阵前的男人,忍不住问:“任大人,此人真的是夜寻之王乌摩?”
任知温叹道:“我知你不愿相信,我亦不愿。可传回的消息没有错,他正是乌摩。”
乔六紧拧着眉,努力不去想真正的乌摩在京城,那边城的夜寻统帅又是何人这些问题,人已经在他们眼前,想也无用。
两军对峙,一触即发,乌摩朗声高呼:“城楼上的可是禁军统领乔六?”
乔六一怔,这夜寻之王不问天子,不问统帅,问他作甚?他与任知温对视一眼,任知温朝他点了点头,乔六上前一步道:“正是。”
乌摩大笑:“乔统领,不知我那好弟弟送你的佩刀可还顺手?”
佩刀?弟弟?
乔六的手下意识搭上佩刀,一时没明白乌摩之意。这佩刀明明是与自己喝酒相识的异域好友所赠,乌摩又怎会知晓?等等,弟弟?莫非……
乌摩见乔六不答,继续补刀:“乔统领不愿说也就罢了,那你们的皇帝可还喜欢这随刀附赠的礼物?”
刹那间,京城酒肆的相遇,意气相投的赠礼,皇帝莫名的中毒全都连在了一起,乔六不傻,电光火石间就明白这一切都是针对自己设下的陷阱。什么情场失意,什么志趣合一,都是因着他是禁军统领,借由他接近皇帝的谎言!
乔六的心迅速沉入谷底,他指尖颤抖,凭借绝佳的定力才堪堪稳住身形。万万没料到,将那奇毒带入宫中,害皇帝陷入昏迷之人竟是他自己!
皇帝知道了么?他还信任自己吗?更甚者……他会不会因此事怀疑师兄?!
不仅是乔六,乌摩这番话城头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哪怕在场除了乔六无人知晓皇帝中毒的真相,但那异乡之王话中明摆着与乔六有渊源,一时间,几缕怀疑的目光飘向了乔六。
两军交战,胜负往往就在一瞬。乌摩攻心之计已成,趁着守城军士还未反应过来的当口,高举长矛,喝道:“兄弟们,给我上!”
硝烟乍起,遮天蔽日。
城外杀声震天,宫内人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江怀乐担心城内还有夜寻人的暗线,自开战后一直守在齐元嘉身边,万一宫人们有疏漏,他还可以救急。
前方的战报一声声传来,却都不是好消息。
真正的夜寻之王精于攻伐,夜寻铁骑在他的亲自指挥下,勇猛异常。而任知温虽也出身平西,但论起对战经验不如齐烨梁祝临,乔六倒是了解夜寻,可适才乌摩的喊话让他此时的处境颇为尴尬。
乌摩兵分四路,同时进攻四座城门,他麾下骑兵行动灵活,可随战事变化增减,而大璋本就缺守将,任知温与乔六分身乏术,一时间狼烟遍地,大璋军士左右难支。
齐元嘉坐在太和宫的龙椅上,耳边全是守城军伤亡惨重的讯息,不由得攥紧了扶手。
殿外隐隐传来喊杀之声,齐元嘉自从登基,已经许久未曾听见这样的声音了。此刻他坐在王座之上,人却仿佛回到了从平西一路杀进京城时的喧嚣战场。
一闭眼,齐元嘉脑海中都是兵将们血染战甲的模样。正因为他亲身经历过,才更明白,每时每刻,城外都有他的臣民为了守卫这座京城而死去。
“陛下!”一名禁军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那夜寻之王乌摩亲自上阵,任统领一时不察,被乌摩一箭穿心,已然……殉国!”
齐元嘉霍然而起。
他指了指万和顺,冷然道:“和顺,替朕更衣,朕要上阵。”
万和顺瞪大了眼睛:“陛下,刀剑无眼,万万不可啊!”
一旁的江怀乐亦是起身阻拦。他不善兵法,可他答应过齐烨梁,要护齐元嘉周全。
面对两人的劝说,齐元嘉却去意坚定:“朕是大璋的天子,可那乌摩亦是夜寻的王。他可以亲自上阵,为何朕不可?朕的子民在为朕的天下而战,你们让朕龟缩在皇宫内,朕做不到。”
万和顺以头抢地,就差抱住齐元嘉的大腿了:“陛下,您是这大璋的主心骨,若您有个三长两短,天下必乱啊!”说罢,他对江怀乐不停挤眼睛,想让江怀乐一道再劝。万和顺心里清楚,自己在皇帝心中最多是个识时务的宦官,皇帝真想做什么他根本说不上话。可这江公子不一样,有着摄政王那层关系,皇帝是把江公子当自己人看待的,江公子的话皇帝或许会听。
不料,适才还与他同一阵线的江怀乐竟然陷入了沉默。
万和顺暗中叫苦:难道江公子也动摇了?!
江怀乐确实动摇了。
他阻拦齐元嘉以身涉险乃是出于本能以及对齐烨梁的承诺,可齐元嘉的理由亦让他感到震撼。
至高之位只有一个,并非人人都能坐得住。古今除了开国之君,多少帝王的雄心壮志被那把龙椅消磨殆尽,只余一地纸醉金迷。不说久远的历史,只论大璋与宣两朝,就只有前璋的璋高祖上过战场。此刻京城情势的确危急,可只要城未破就还有转机,齐元嘉本不用亲自涉险。
江怀乐暗自感叹,齐烨梁当年选人的眼光果然很准。
“我陪您一起去。”
江怀乐站到齐元嘉身侧,对皇帝笑了笑。
齐元嘉微愣,刚想反对,却在江怀乐眼中看到了和自己同样的坚持。
“……好!”
万和顺哀叹一声,自知皇帝上阵一事已成定局,他只能暗中祈求上天,护佑皇帝与江公子平安归来。若不然,先不论京城与大璋如何,他这个宦官总管只能以死谢罪。
守城之地,东门。
乌摩虽然不停变阵,可主力进攻之处仍在东门。无他,东门离皇宫最近,一旦东门失守,皇城亦难防。他带领十五万大军偷天换日,打得便是奇诡一道,只可急攻,不可恋战,若等到齐烨梁回援,那胜负可就难说了。是以从一开始,他丝毫没有留存力量,攻城又快又凶。
事实上,他的打法的确让大璋守军处境艰难。本来就是天降敌兵,又是紧急上阵,守军统帅阵亡,三重劣势之下,守军们以命相搏,防住乌摩三波攻势已然尽了全力。
任知温战死时,乔六身为副将正领兵在城外厮杀,他只听闻身后一阵慌乱,随即被夜寻人牢牢缠住,根本无法赶回。乌摩来前早就通过海日古将京城的守将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比起任知温,他更忌惮一直跟在齐烨梁身边的乔六。是以乔六一出城门,他便专门派人将他围住,为的便是不给他回城排兵布阵的机会。
乔六被困住,剩下的铁骑从他周围绕过,直冲城门而去。乔六心中焦急,却着实无法脱身。
正当此刻,紧闭的东门城门忽然再度打开,一队精兵潮水般涌出,而他们中间,身披黄金甲的齐元嘉肃然而立。
寒风呼啸中,大璋的天子高举王旗:“朕以天子之尊,与尔共赴生死之战!朕在,城在,城亡,朕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