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考核》南七七七

9、五十年代爱情故事6

　　第六回
　　天刚蒙蒙亮，纸糊的窗户透进些光。南七坐在木床边上，披散的头发搭在刘妈腿上。屋里飘着浆糊味，新贴的喜字还没干透，堂屋墙上挂的毛主席像倒是擦得锃亮。
　　"一梳梳到顶，两口子不拌嘴！"刘妈攥着黄杨木梳，手背上青筋微鼓。
　　南七低头瞅着掉漆的搪瓷脸盆，里头映着个红通通的人影，手指头把裤缝都快揪破了。
　　一屋子大娘小婶嗑着瓜子，解放鞋底下堆起小山似的瓜子皮。
　　"咱家南七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的，这么一捯饬，跟年画上的仙女似的！"二婶子吐着瓜子壳直乐。
　　穿灰布褂子的女人们哄笑起来，震得窗户纸哗啦响。
　　南七妈抹了把脸，身上穿着的蓝布褂子，看着有八成新，是大儿子结婚时专门裁的，只在这些个孩子结婚时穿穿，平时都好好的收在箱底。
　　梳子突然卡住头发茬。"别动弹！"刘妈赶紧按住南七肩膀。
　　南七闻着桂花油的香味混着刘妈身上的风油精味，镜子里自己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手上捧着郭随昨夜悄悄捎来的大红花。
　　"听说姑爷高中毕业，还考上了食品厂？那不得天天都吃好的啊！"三舅妈突然嚷嚷。
　　南七盯着墙上发黄的奖状——那是爹在机械厂当劳模得的，玻璃框边角还夹着半斤粮票。
　　"三梳子梳到尾，小日子赛糖水！"刘妈总算梳顺溜了，拿袖子抹了把脖子上的汗。外头突然响起二踢脚，接亲的自行车队怕是到院门口了。
　　南七望着镜子里的红脸蛋，两个油光锃亮的小辫垂在胸前。
　　上身穿着白衬衫，下身是军绿色的帆布裤。
　　既像自己又不似自己，有些陌生。
　　接亲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到院门口。
　　"快把红纱巾拿来！"二婶子急得直拍大腿，"这丫头还发啥愣呢！"
　　南七妈将红纱巾绑在南七发尾，现在不讲究盖头："昨儿教你的都记着没？进门先给公婆..."
　　"知道啦！"南七攥着大红花的手直冒汗，"先鞠躬再改口，鸡蛋要小口咬..."
　　外头传来自行车铃铛声，郭随他二姐扯着嗓子喊："新姑爷来咯！"
　　三舅妈扒着窗户缝："哎呦喂！姑爷身上绑着大红花呢呢！”
　　刘妈赶紧往南七兜里塞红枣："揣好了！到婆家记得..."
　　话没说完，郭随已经穿着军装冲进来，脑门上都是汗："南七！我、我来接你！"
　　满屋子哄笑。
　　二婶子推搡着新郎，"急啥？得先找着鞋！”她嗓门震得窗框上的"囍"字直颤。
　　南七缩着脚坐在床沿，泯着笑，看见郭随军裤膝盖已经蹭成灰白色，正撅着屁股在床底下乱掏。
　　搪瓷脸盆突然"咣当"翻过来，三舅妈的手猛地拍在郭随背上："傻小子！鞋在这儿压着呢！"
　　印着"奖"字的搪瓷盆在地上转圈
　　郭随捏着小皮鞋的手直发抖。
　　南七妈把女儿衬衫上的第一颗纽扣系上，又抚了抚上面的褶皱："到了婆家别犯倔..."
　　她声音突然打颤，袖口蹭到南七脸上湿漉漉的。
　　"妈！"南七嗓子眼发紧，看着刘妈的眼睛湿漉漉的。
　　郭随突然举起搪瓷盆："您放心！厂里分了单间！"
　　盆底"先进工作者"四个红字正对着窗户，被阳光晒得发亮。
　　院外车铃叮叮当当的响成一片。
　　一个年轻的男音朝着房内吼道："吉时到喽——"
　　郭随拦腰抱起南七，军装扣子硌得她肋下生疼。满屋子人尖叫着涌向院门。
　　二婶子在他们身后不停的撒着瓜子花生，不时还有几颗水果糖。
　　"脚不能沾地啊！"? "红伞！红伞打起来！"? "喜糖！多抓两把喜糖！"
　　南七蜷在郭随怀里，语录本硬角硌着她锁骨。
　　三舅妈塞的喜糖正从郭随裤袋漏出来，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蹦跳着滚过车辙印，洒落在尘土里，大院里的小孩儿扑过来，捡起地面上的糖果。
　　忽然一阵穿堂风掠过，不知谁举的红伞"哗啦"翻了个面，露出两位新人带着喜意的脸庞。
　　南七捡起颗落在自己身上的橘子糖，把糖块塞进郭随嘴里，又拆开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相同的酸甜味化在两人的唇齿间，和那颗奶糖一样甜。。
　　"媳妇我来接你了..."
　　郭随的声音混着橘子香，气流拂过她鬓角碎发。
　　南七耳尖发烫，瞥见他军装领口里滚动的喉结，啐了他一眼，却压不住胸腔里扑腾的心跳。
　　三舅妈的叮嘱追着车队飘
　　"子孙饺子要煮八分熟！"这声吆喝激起路边看热闹的人哄笑。
　　郭随将南七稳稳放在自行车后座，跨上自行车，突然蹬上踏板，南七惊呼着搂住他的腰，掌心下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反手捉住她手腕往自己腰间按，军用水壶随着颠簸一下下轻撞她膝盖。
　　"爸！妈！我们走咯！"
　　郭随的喊声乘风窜上树梢，惊飞几只麻雀。南七掐他腰眼的手突然被攥住，十指交扣处汗津津的。她低头看见两人影子斜斜投在柏油路上，衣角随着风着飞扬。
　　车队远离的大院，南七悄悄把脸贴在郭随后背，绿色军装透着晒过的阳光味，混着橘子糖的酸甜。远处高音喇叭正播送东方红，郭随随之哼起，蹬车的节奏震得她发髻上的红纱巾一颤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