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考核》南七七七

16、五十年代爱情故事13

　　日子像流水线上的罐头，一个个排着队，稳稳当当地过去。

　　清晨，天刚泛起蟹壳青，厂区大喇叭的《东方红》就催人起身。郭随在食品厂罐头车间，三班倒，赶上早班时，出门比南七还早。

　　空气里还飘着夜露的清气，他就得踩上那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铝饭盒，里面是南七头天晚上装好的馒头和咸菜。

　　南七若是醒了，会迷迷糊糊嘱咐一句“路上黑，慢点骑”，便又缩回被窝。等他走远，她才起来，捅开炉子，坐上蒸锅，热上两人的早饭。

　　轮到郭随上中班或夜班，作息便颠倒过来。南七下班回家，常能看到他穿着沾了些糖水或油渍的工装，正就着天光在屋门口吭哧吭哧地洗工作服。

　　肥皂泡堆得老高，他力气大，搓得布料哗哗响。

　　南七若是早班回来，便会接过手：“你歇会儿，我来清。”两人一个搓，一个清，配合得默契。水花溅到脸上，相视一笑，便是疲惫日子里的小小慰藉。

　　南七在纺织车间，也是三班倒。她若上晚班，深夜归来，屋里总留着一盏小灯。

　　郭随若是醒着，会从床上支起身问一句“饿不饿？炉子上温着粥”。若是他已睡熟，饭桌上也必定用纱罩扣着一份留给她的饭菜，暖水瓶总是满的。

　　她独自在灯下安静地吃完，洗漱的水声也尽量放轻。

　　这份无声的守候，比任何言语都更能熨帖一颗劳累的心。

　　休息日是他们小小的节日。天气晴好时，会把屋里稍微像样点的家具——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甚至那口樟木箱子——都抬到院子里，仔细擦拭，晒去潮气。

　　郭随负责力气活，南七就拿着旧毛巾，细细地抹去每一个角落的灰尘。有时也奢侈一下，用攒下的零钱和副食票，去合作社割半斤肥多瘦少的猪肉，回来剁馅包一顿饺子。

　　郭随擀皮又快又圆，南七负责包，手指翻飞间，一个个胖嘟嘟的饺子便立在盖帘上。煮熟了，蘸着醋和蒜泥，便是无上的美味。

　　吃得鼻尖冒汗，郭随常会夸一句：“还是我媳妇儿手艺好。”南七便嗔他一眼，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生活自然有磕碰。郭随在车间里摆弄惯了冰冷的机器和铁皮罐头，有时回家就显得格外粗线条。脏衣服团成一团塞在床底，洗完脚忘了倒水，都是常事。南七爱整洁，免不了唠叨：“跟你说过多少回了！”郭随便挠着头嘿嘿笑，赶忙去收拾，态度是好的，但下次可能还忘。

　　为着这些，南七也真生过气，扭过身去不理他。

　　郭随便凑过来，笨拙地讲个车间里的笑话，或者递过一把刚在院里摘的、洗干净的嫩黄瓜尖儿，硬塞到她手里。

　　那点气，往往也就随着黄瓜的清气，消散了。

　　邻里间，声响相闻，烟火相通。早上谁家炉子没生好，烟倒灌，咳嗽声传来；晚上谁家孩子背不出课文，大人的斥责声隐约可闻。

　　南七手巧，腌的雪里蕻和萝卜干在院里小有名气，她总会给隔壁独居的陈师傅送上一小碟。

　　楼上的赵大姐在供销社上班，偶尔有不用票的处理毛巾或肥皂，也会给南七捎上一份。这些琐碎而质朴的往来，让水泥楼道也有了温度。

　　变化是微风，起初只是拂动心绪。郭妈来送自己种的青菜时，话里开始带上别的意思：“这菠菜嫩，南七你多吃，补气血。”或者，“你看对门小两口，比你们晚结婚，孩子都会叫奶奶了。”

　　饭桌上，郭爸抿一口地瓜烧，目光扫过儿子儿媳：“咱们食品厂和纺织厂，听说明年可能要合建新宿舍楼，可以换房，到时候按户分，也按人头算。家里多口人，分房面积能宽绰不少。”

　　郭妈立刻接茬，把煎鸡蛋往南七碗里拨：“听见没？政策不等人！趁着我跟你爸胳膊腿还利索，能帮你们带孩子。年轻不懂，等年纪大了再要，那才遭罪呢。”

　　南七觉得碗里的粥突然没了滋味。郭随在桌下用膝盖轻轻碰了碰她，岔开话题：“妈，这鸡蛋煎得真香，火候正好。”

　　夜深人静。月光透过薄窗帘，洒下一地水银。南七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轻声说：“今天小组长还问我，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说年轻身体好恢复。好像……所有人都在替我算着日子。”

　　郭随转过身，在黑暗里准确地找到她的手，握住。他的手掌因为常年接触冷水清洗器械，有些粗糙，却很暖。“别管他们算不算。这是咱俩的炕头事，得咱自己乐意。我就是看你这两天，吃饭都不香了。”

　　“我也说不清，”南七往他肩头靠了靠，声音有些茫然，“我不是讨厌孩子。就是觉得……心里还没落地。怕顾不好，也怕……有了小的，咱们这日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日子肯定跟现在不一样，”郭随的手臂环过来，声音沉稳，“但不管咋变，是咱俩一块儿领着它变。你别慌，慢慢想。爸妈那边，有我挡着。”

　　催生的话题，像雨季时不时飘来的云，遮一下阳光，又飘走。

　　但南七心里那根弦，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她知道身边这个在车间里摆弄铁皮罐头的男人，或许不够细腻，却把最踏实的支持做成了她最安心的底。

　　日子依旧，上班、下班、洗衣、吃饭。只是在某些瞬间，比如看到院里蹒跚学步的娃娃，或者夜里郭随沉睡的侧脸，南七心头总有个念想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