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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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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过午,太阳露出狰狞的面目,把大地烤得火热。梁文清躲在马车旁的阴影里,静静的等,身旁是装满草药的篮子。
从官道上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梁文清眼前一亮,向远处张望,待看到那个冲他招手的身影,他的眼神黯淡下来。骑马人的身形明显比张乾小了不少。
一人一马旋风般地驰到梁文清面前,急停,从马背上跳下一个身穿衙役公服的人,是王二。梁文清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冲王二笑笑。
王二跑得一头都是汗,咧着嘴喘气,半天缓过来,说:“梁先生,张捕头让我来接你。”
梁文清心中苦涩,问:“他人呢?”
王二边套车边说:“张头儿刚到衙门,就让曹大人找了去。你没听说,好像要打仗了,衙门要派人手防务呢。我们有得忙了。”
“是吗?”梁文清拎起篮子,扔进车里,然后两只手撑住车辕,费劲地爬进车厢。
王二套好车,一提缰绳,马车吱吱呀呀地踏上返城之路。梁文清躲在车厢里面,看着窗外出神。王二忽然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袱,回身递给他,说:“张头儿带给你的。”
梁文清打开,里面是一套半旧的衣裤,显然是张乾留在衙门班房中的替换衣物。还有个小纸包,包着两个烧饼。梁文清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咬了一口,还有些余温,是甜的。
王二没有骗他。梁文清发现,在马车经过城门的时候,受到了严格的盘查。守城的官军认得王二,还是把车帘掀起往里看了看,才让他们过去。
只一天的光景,城里就大不一样了,没了往日安逸的气氛,人人脚步匆匆地忙碌着。在一家铺子门口,梁文清看见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人,推推搡搡地往里挤,问王二:“这些人干什么呢?”王二阴沉着脸,说:“老百姓怕围城,正在抢购粮食。等送到了你,我正好借用这马车,给我家里,给张头儿家里也存上一点儿。”梁文清默然。
王二喃喃自语:“看来这次不像是谣传。十年前,凉城守了三个月,死了多少人啊。”他恨恨地说,“我爹就是那时战死的。如果辽人真的打来了,我一定第一个冲出去,杀几个辽兵,给我爹报仇。”
马车穿过街巷,停到张乾家门口。梁文清凝望着油漆斑驳的大门,宛若隔世。走进院子,李婶居然还在。她看见梁文清,亮开嗓门迎上来:“哎哟,梁大夫,您回来了。”她搀住梁文清的手,扶着他往屋里走,“看您这一身泥,昨儿遇上雨了,是不是?”
惠珍正在屋里忙活二丫,听见李婶说话,赶忙出了屋。梁文清看到惠珍关切的笑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她面前。惠珍赶上几步,和李婶把他扶稳,说:“刚刚相公回来了一趟,我听他说了,他说您为了采药,掉进了河里,结果还在野地里过了一夜。我真不知怎么感谢您才好。”
梁文清的脸一直红到头发梢,羞愧和自责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李婶看他红着脸不说话,以为他是被夸得不好意思,笑着打圆场:“梁大夫累了一天,快回屋歇歇吧。我去给您打点儿水洗洗。您还没吃饭吧?”惠珍拍拍脑袋,说:“对呀,瞧我,光顾说话了。我热饭去。”
梁文清定了定神,把她拦住,说:“那些都不忙,我先看看二丫。”惠珍感激地点点头,领着他来到南屋。二丫躺在夫妻俩儿的大床上,正跟姐姐说话,看来精神不错。梁文清坐在床边,摸摸额头,已经不烧了,再把把脉,脉象也挺平稳,只是她脸上,身上起了很多绿豆大的红疹子。梁文清拉着二丫的手问:“痒不痒?”二丫把身子在床上扭来扭去,说:“痒,可痒了。娘不让挠。”梁文清笑了,说:“可不能挠,挠破了留疤,就不好看了。”
他回身跟惠珍说:“嫂子,二丫没大碍的。我带回来的草药搁在门口的篮子里,你烧一大锅水,把草药煮了,早晚给二丫擦身上。过两天疹子就能下去。”惠珍高兴得连连称谢。
回到西屋,一个人的时候,梁文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跟惠珍在一起的时间,就像受刑那么难熬。在没看见惠珍的时候,梁文清绝不让自己去想她;可真见到惠珍,他才发现,自己的良心是那么的难以负荷。
一连三天,张乾都是深夜才回家,第二天天不亮就走。梁文清见不到他的人影,整日坐卧不宁。第三天晚上,梁文清一夜未睡,守着窗口等。月正当中,他看见张乾进院、回屋,看见南屋灯灭。月影东移,他又看见张乾起身、洗漱,然后匆匆地走了。自始至终,张乾都没有向西屋瞧过一眼。
梁文清的心冷得象冰一样,输了。他明知这是一场赌注,赢了未必能得到什么,而输了却会失掉两人之间的所有。上天给了他一个机会,他以为自己赢了,却不知实际上输得这样惨。
惠珍起来的时候,发现梁文清站在院子里,感到有些反常。她下意识地整了整衣服,打招呼:“梁大夫,今儿起得早啊?”
梁文清勉强一笑,说:“是呀,睡不着了。”惠珍看见那张清秀脸上挂着一双倦怠的眼睛,不禁暗叹:“梁大夫可真是个耐看的人。”想到这儿,脸红了一下,觉得有些对不起丈夫,赶紧说:“我去做早饭。”
梁文清咳嗽一声,说:“不忙,嫂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惠珍拢拢头发,问:“什么事?”
“我想今天就搬回李婶那儿去了。”
惠珍吃了一惊,问:“怎么了?不是说好初二搬吗?李婶翻了黄历的。”
梁文清连忙解释:“我是觉得张大哥经常不在家,我在这里太添麻烦,也不是很方便。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也不在乎那一天两天的。早回去早踏实。你们也可以省点儿心。”
惠珍踌躇道:“也没什么麻烦的。我看你还是和我相公商量商量再说吧。”在心里,惠珍也觉得梁文清说得在理,张乾一天到晚不着家,有个男人在这儿,虽说能壮胆,但终究不太方便,时间长了,怕邻居会说闲话。可梁文清就这么走了,张乾回来,怎么跟他交代呀。
梁文清知道惠珍做不了主,也不再多说。吃过早餐,李婶照例过来看看,梁文清把决定告诉了她,催促她出去雇了辆马车。也没什么行李,只拿了几件换洗衣物,梁文清坐车跟李婶回了家。
惠珍在梁文清走了好久还愣愣的,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待张乾晚上回来,跟他一说。出乎她的意料,张乾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就倒头睡觉了。惠珍寻思:难道是相公和梁大夫吵架了?可两人这几天都没见着啊,哪儿吵得起来的呀?
药铺让李婶打扫得十分干净。梁文清撑着拐杖在里面走了一圈,发现一点儿都没有变样。他回到卧房,把那几件衣物放回衣柜。衣柜还在,衣服未变,只是原先藏在里面的玉佩,已经换了主人。
局势一天比一天紧。梁文清足不出户,每天听李婶跟他汇报街上风传的消息。辽军是真的来了,据说有十万兵马。凉城里人心慌慌,许多人弃城而逃。梁文清拿出一笔钱,让李婶出高价囤积一些粮食,以备围城。
这天李婶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满脸都是惶恐。她在梁文清面前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说:“梁大夫,城里人都说辽军就要打过来了。”
梁文清放下手里的医书,说:“这不都嚷嚷很长时间了吗,家里存了粮食,能顶好几个月呢。”他拍拍自己的腿,“你是女人,我是瘸子,你儿子还小,都不上战场,你担个什么心。”
李婶搓着衣襟,说:“我担心的正是我儿子。我听说咱们守城的官兵还没赶到,就凭凉城里这一千人马,那里守得住呀,还不得让百姓们上城楼。你说我儿子才十四,这要是被抓了去打仗,可怎么好。”
梁文清没动声色,问:“那你的意思呢?”
李婶眼前一亮,凑近说:“我在南面清城有个亲戚,您要是不嫌弃,就收拾好细软,跟我们母子到他那儿避一阵子,好不好?”
梁文清在心里冷笑一声,心想:“兵荒马乱之际,跟着你逃难。要真遇到点儿什么事,第一个被丢下的包袱就是我,临了,你还得把细软拿着走。”不单是因为他不信任李婶,以目前凉城这个形式,最不可能弃城而逃的,就是张乾一干人。有张乾在这儿,梁文清就决不会走,他不能撇下张乾一家而独自逃生。如果活着不能在一起,那城陷时一起死了,也不错。
抱着这个念头,一切都简单了。没几句话,他就让李婶明白,自己是绝对不会跟着她走的。而如果她想带儿子走,他也不强留。李婶踌躇半晌,又劝了一阵,见他根本不为所动,也就顾不得了。当天下午,李婶就收拾东西带着儿子出了城。
李婶走了以后,梁文清两耳不闻窗外事,每日在家里不是看医书,就是抄药方。他尽量让日子过得满一些,因为只要一闲下来,他就莫名其妙的烦躁。每日最困难的事是入睡,晚上熄了灯,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眼前晃动的都是张乾的影子,他微笑的神情,他打拳的身影,还有枕在腿上睡熟的脸,一副一副,象画一样在脑海中闪过。梁文清明白这样下去会走火入魔,可思念就如饮鸩止渴,他不能停止,也舍不得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