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天阙》恭自长

86、死生花（一）

　　海浪滔天，高高卷成水墙后轰然塌陷，浪花拍打着海滩，结界挡住了溅来的水花。

　　越过翻卷伸出的礁石，海天交际处，隐隐可见一道光洁莹润的玉墙，混在云雾中，折射出的光有些晃眼。

　　荀南烟只看了几眼，便移走目光，望向暗处缓解光线带来的不适。

　　来的路上她已从天枢长老李应九那里得知了大体情况。不过短短几日，天玄海上的事便引起了五洲各宗世家的轰动。原本只是中洲归云宗滨海一带出现雪墙，短短几日，墙便像活了似的，迅速向外蔓延，一路伸向东西南三洲，如今已波及到药王谷、万法门、剑宗、珈蓝寺等大大小小七十多个宗门。

　　天玄海附近渔民疏散了大半，无数修士驻扎在此，搭建起绵延数千里的护法大阵，并设下传送阵以供沟通。

　　“说起来，”李应九手指扣了下剑鞘，眺望海际处，“这应当是除去历届风云会，千年来十三宗……除了山海阁，第一次齐齐出动吧？”

　　天权从荀南烟身上收回目光，“天阙的人到了吗？”

　　“到了。”李应九冷笑一声，“前两日便到了，在归云宗附近驻扎着呢。”

　　若有心观察，便会发觉此次十三宗驻扎的顺序十分耐人寻味。几乎是以剑宗与归云宗各自为点，药王谷、万法门和升仙门明显与剑宗邻近，以千岩山为首的中洲四宗明显与归云宗和天阙邻近。唯独赤焰门、珈蓝寺和天地斋，非常不合群地单独驻扎。

　　荀南烟也从驻营图上看出了些门道，剑宗七星议事时并不单独避开她，因此对十三宗内部的分歧也有不少了解。

　　当年天阙围山剑宗时，中洲五宗便以归云宗为首，打着围剿同悲教的旗号支援天阙。自那以后，归云宗与剑宗决裂，十三宗剩下的宗门也在两百年间逐步分化。

　　她随剑宗一行人不过刚在此处待了两日，便有前后十几批其他宗门的修士前来拜访两位七星长老，跟苍蝇似的，来去匆匆，接连不断。

　　在天权长老身边待了几日，荀南烟忽然有所顿悟——剑宗好像有意在让她接触这些。

　　听到她试探询问的天权长老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找了个由头搪塞过去。等到晚上见到迟迟赶来的安容道，他沉吟片刻，道，“这两日来了哪几波人？”

　　“剑君与萧师叔最先过来，然后便是药王谷的云情长老与万法门的奉生长老，他们一道过来的。剩下的便是十三宗之外的小宗门。”

　　“现下十三宗，除了山海阁，还有谁没到？”

　　“天命阁。”荀南烟犹豫着开口，“他们好像明日才到。”

　　如她所言，次日清晨，天命阁的人才姗姗来迟。

　　天命阁本就门人稀少，如今派来的也只不过十几人左右，比最毫不起眼的赤焰门还要低调。

　　偏偏就是这十几人，又引来了暗处的无数眼睛观察。

　　这些宗门私下里如何互相试探，荀南烟并不知晓，直到晚上，天上忽然星光乍现，熠熠生辉，映得夜幕恍如白昼。群鸟躁动，黑压压的一群，往剑宗驻地南方飞去，绕着天玄海勾勒成带。
　　异象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随后天边洒入一道金光，充沛的灵气倾泻而下，筋骨在滋润下忍不住舒展开来，备感神清气爽。

　　随之传来的是三道连着的消息
　　天命阁阁主谷灵松出了关。
　　谷灵松现下已至剑宗驻地。
　　谷灵松在剑宗天枢长老护法下突破大乘。

　　还未等八方从这三则消息中缓过来，谷灵松已带着人在剑宗驻地安顿下来，谢绝见客。

　　“我也不行吗？”碰了一鼻子灰的荀南烟忍不住去问天权长老。

　　现如今她基本可以断定，逍遥道背后便是天命阁，谷灵松应当认识魏烟。她身上的所有未解之谜，说不准能在谷灵松处寻到答案。

　　剑宗私下与天命阁有不少往来，对荀南烟的事知晓一些，天权长老看出了她的心思，摇摇头，“谷阁主说，现下不是时候。”

　　那何时才是时候？
　　不等荀南烟思考出天命阁打的什么算盘，第一批进入海墙范围的修士在天命阁术士的协助下已探查出了结果：此次异动，不过是秘境现世。

　　反复确认无误后，几大宗门撤了禁制，有意寻宝的修士从各方赶来，欲在秘境中寻找机缘。

　　荀南烟看着海边的结界降下，疑问出声，“这便完了？”

　　这么大动干戈的一场，这就结束了？

　　“还没有。”安容道望向雪白的海墙，“还有那些尸鬼。”

　　墙下的尸鬼不过出现了一瞬，等到修士再去探查，便已消失。

　　“那应当是秘境带来的幻觉。”李应九不知何时站到了两人身后，“此次秘境，应当是大乘期修士陨落而成。”

　　她的目光落在荀南烟身上。
　　“谷阁主起了一卦。荀南烟，你得进去。”

　　*
　　“咕噜。”
　　气泡戳破的声音从地上流淌的血水中发出。

　　憎恨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这秘境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全是血和尸体，天黑成这个鬼样子，连个全貌都看不清楚!”

　　压低的男声道，“少说点话吧你，这地方阴森森的，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东西突然冒出来，你可别惊醒了它们。”

　　原先说话的女声冷嗤道，“我原本还在想，那些个大宗守着的这几日是不是偷拿了什么好东西——如今一看，这地方古怪的紧，这群人放开秘境，怕不是起了拿我们探路的心思!”

　　男人“嘿嘿”一笑，“那可最好，最好这秘境里有什么宝贝，说不准啊，就让咱们捷足先登了。”

　　女声中的怨气这才消弭了不少，“最好，到时候啊，让那群后面进来的弟子，后悔到肠子都青了。”

　　接着是充满恶意的、故意压低发出的笑声，与脚踩血水的声音混在一起，哒哒地响在头顶，像是烦人的鼓点。

　　吵死了!

　　黑暗中沉睡的东西被惊醒，无声的恼意荡开，惊动了秘境滋养的祟气，如墨般慌乱拧做一团，又在如山石般重重回撞的怒意中惊散开。

　　“这是什么？”
　　“这秘境里哪来这么多祟气？”

　　刀剑碰撞的声音，乱哄哄的脚步声来回响着。
　　祂有些烦躁，几次忍不住想出去将这些烦人的玩意儿一口吞了，但潜在的本能按住了这股冲动，闷闷不乐地将溃散的祟气一口吞下。

　　“……祟气怎么又消失了？”
　　“别管这多了，赶紧走，这地方挺邪乎。”

　　上方的声音终于消失在耳边，祂重新阖眼，准备继续陷入无边的睡梦。

　　这些天总有什么东西在身边盘旋，祂睡得不太安宁。

　　意识再度陷入昏沉，迷迷糊糊中，好像做了场极美的梦。
　　鲜花，阳光，草地。照得暖洋洋的。

　　直到幼嫩的嗓音透过无边黑暗，传了过来。
　　“我想见太阳。”

　　我想见太阳。
　　我想见太阳。
　　我想……见太阳。

　　祂猛地睁眼，压制不住的冲动化为掀天巨力，狠狠朝着黑幕撞去。

　　太阳，太阳，太阳……
　　祂烦躁地在黑暗中来回冲撞，却偏偏如同被什么束缚着，一直突不破这无边阻隔。

　　满腔愤怒无处发泄，最终干脆一震，将堆在身边的东西扫远。

　　祂讨厌这玩意儿，滚的越远越好。

　　垃圾被清走，祂的烦躁渐渐安定下来，意识开始混沌。

　　“嗯？”
　　荀南烟望着下方被血意浸染的海水，面露疑惑。

　　“这秘境又来了。”
　　守在入口处的修士为她解释，“不知为何，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这种东西从墙下排出，不过半炷香，便会自己消失。”

　　“原来如此。”

　　“待进入秘境之后，你们可能会分散。”修士看了一眼她身边的男修，提醒道。

　　“多谢，我们有联系的方式。”

　　自到了剑宗后，荀南烟便一直在解道印，偶然发现可以通过安容道的道印寻找他位置。

　　幻境入口被让出，荀南烟与安容道一同步入。

　　她无意瞥了眼旁边，却见血意之中，似有尸鬼的身影浮现。

　　再一个愣神，眼前场景便换了一幕，身侧的安容道也消失不见。

　　进入秘境时带来的不适感退去，荀南烟伸手活动下筋骨，动作在看到不远处某一点时顿住。

　　废墟血海中，一个小姑娘正安静地看着她，眼睛被黑色的瞳仁占据大半，陈旧的素裳上沾了不少血迹，蔓开的红花向下滴落着粘稠的液体。

　　过大的黑色瞳仁微微转动，红唇直勾勾一笑。

　　“姐姐，你身上的气息好像我娘亲。”
　　嗓音天真不谙世事，却无端让人生起遍体寒意。

　　她忽然抬头，笑容灿烂，步履欢快地朝着荀南烟走过去，身上的血滴了一路。

　　眼瞅着这诡异的东西要过来，荀南烟试图挪步，身上却好似压了沉重的大山，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姑娘扑入她怀中，血腥味在鼻尖弥漫开，直入肺腑的恶心。

　　“姐姐，你帮帮我。”
　　明显黑的不正常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荀南烟，无际深渊般摄走她的全部心神。

　　“我想见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