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琉璃枝（十三） 鬼阴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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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影婆娑，阴影攀上窗前。李应九挑了烛芯，温光晕开，驱散墙角阴冷。
她自傍晚回来后便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听荀南烟讲完白日经历，紧锁的眉头拧成一团，“万毅……琉璃果……你有什么头绪？”
“我在府里打听过了，所有修士的口径都极其统一，说是琉璃果只有祭祀上发现的那个……说起来，那日也是万毅发现的琉璃果。”荀南烟视线追逐着光线，落到墙角，窗外竹影折压进来，张牙舞爪，“但他屋里为何会出现多余的琉璃果，我想不明白。”
“他身上的那股异常气息……如今想想，很蹊跷。”
荀南烟：“在他追逐我的时间，我心中竟生了一种停下来的念头，甚至隐约有想要返回的冲动，就像……”
“有东西在吸引我。”
“确实可疑。”
李应九叹了口气，手中佩剑搁在桌边，坐下，“我今日一直在跟着安间。”
“他一直在暗地寻找什么，今日午时更是匿了身形，进了万珣的书房。”
荀南烟吃惊抬头：“他在找什么？”
“不知道，但看样子，应该没找到。”
她从未与安间正面对上过，不知对方修为深浅，因此并未跟太近。
两个人都很可疑啊……
“如今只剩凌霄君那边了，他还未曾回来吗？”李应九望了眼窗外，天色黑沉，幽深寂寥。
荀南烟：“还没回来。”
他若回来，便一定会来找她。
院子门口传来轻微响动，结界被触碰，接着是一道女声扬起：“几位道友可在？”
——是万夏的声音。
荀南烟与李应九对视一眼，随即出门迎接。
院前的女修见她二人出门，手里端着莹润的玉盘，身躯前倾：“二位道友夜安。”
荀南烟视线落在玉盘中间，只见皱巴的苍白果实被切成了两份，端端正正地放在盘中。
“这是……”
“今日下人来报，琉璃树又结果数枚。”万夏笑道，“父亲已让人试过，此果可食，无毒，且味道鲜美，因而谴我为住在府中的诸位贵客送来。”
她视线不着痕迹地从荀南烟身上移过，“两位道友有事在忙？”
“并无。”
荀南烟接过玉盘，“万家主有心了。”
低头再看，苍白的果肉如同褶子般挤在一起，冷月蟾光下更显阴冷。
“要吃吗？”
等万夏离开，她问。
李应九：“你怎么想？”
“按她所说，苍夷剑尊与安长老他们那里也应该有人送了琉璃果。”荀南烟目光反复从果肉上扫过，“我们再看看，也不迟。”
她又想起了万毅床底下的那枚琉璃果。
……希望是多心了。
月辉尽落枝头，夜雾弥漫。
苍夷剑尊倚在桌边，低头翻着手中的书卷。烛油滴落，溅在手边，同一瞬间，万徽咚地跪地，弯曲的脊背颤抖。
“跪什么？”
苍夷终于舍得从书中移出分毫目光，瞥一眼地上盛放琉璃果的玉盘：“本尊只是不喜甜，拿回去。”
万徽还想说些什么：“师尊……”
“我说过，你不必如此多心。”
苍夷见他这副模样，便知这个徒弟又在疑神疑鬼。
“有空想这些，倒不如想想，风云会在即，该怎么把你那一吹就倒的剑拿稳。”
他冷哼一声，将书重重摔在桌上：“两个月来毫无长进，你是要在风云会上丢谁的脸!”
屋外寒鸦忽鸣。
苍夷剑尊的脸色一变，“什么人？”
唰——
长剑出鞘，连同修长的身影一起从窗中越出。
嗡鸣声划破夜幕，剑气纵横，随即像落水的石子，遁入无声。
万徽狼狈追出，衣裳平添了几道被剑气割破的口子：“师尊，可是有……”
“噤声。”
手腕一转，长剑回鞘，苍夷周身气流暗涌，身形化作流光，倏地遁入远方。
“师尊!师尊!等等我啊师尊!”
“砰——”
势若排山倒海的气流在万氏府邸相撞，地滚山摇，死寂的夜瞬间活了过来。
动静浩大，睡梦中的荀南烟几乎是瞬间惊醒，提了剑就出门。
等到她与李应九赶到，那里已站了一圈人。
地上似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蠕动，夜色中看不清楚。等到荀南烟走近，才发现是一个修士打扮的人，不知为何脸上皮肉尽毁，浓血淋了一身，黑气不住往外溢散，嘴里发出嘶哑的低吼。
他的所有动作全部被身上插着的长剑制住，剑柄则被苍夷剑尊紧握。
万珣姗姗来迟，看清了修士的模样后一个哆嗦：“他他他他……他这是祟化了？”
苍夷没有回答他，冷冷注视着前方的安间：“你夜中鬼鬼祟祟在这附近，想做什么？”
“……你质问我？”安间怒目而视，“苍夷，若真是我所为，会让你当场抓获？”
眼见两人之间杀气横走，似是将要出手，万珣身形横插一脚：“剑尊，安长老。”
他抵在两人中间：“这是发生了何事？”
“本尊方才忽觉屋外有祟气肆走，出来便看见了这个祟化的修士。”
他顿了一下：“当然，还有不知为何，半夜仍在此处的安长老。”
“本尊若记得没错，这里是万家主的书房，离客院可远着。”
万珣和安间的神色同时僵硬一瞬。
“苍夷，你欺人太甚!”
安间迅速反应过来：“只凭此便认定这修士的祟化与我有关，可有证据？”
“说不定是在旁的地方沾染了祟气，倒是你，上来就质问本座，莫不是你苍夷剑尊设计于天阙？”
他讥讽地笑笑：“怎么，你是想让本座到城主那里告上一状？”
苍夷不上他的当：“那你今夜为何在此？”
“我……”
安间一顿，随即转过头，目光从其他人身上梭巡而过，“本座行事，与你何干？”
“叔父。”
安涂从人群中挤出，看到地上的修士时吃了一惊：“这是出了何事？”
“——我怎么知道!”
“剑尊说的有理。”
一道女声忽然插进，荀南烟怔了下，转头看身侧的李应九，只见她长眸微眯，望着明显顾左而言他的安间：“安长老不如先说说，自己为何在此？”
“你——”安间一时语塞，视线一转，厉如刀刃，落在万珣身上，“怎么，本座就不能闲来无事，夜中散心？”
万珣哆嗦了下，陪着笑脸：“自然是可以的……”
又为难地看向苍夷：“剑尊……”
两个大能，左右都不是他能得罪的起的。
好在地上的仁兄一声痛苦呻吟，结束了万珣左右为难的局面，他低头扫了几眼，终于认出了人：“这是……那谁……”
旁边的人提醒：“万毅。”
……什么？
荀南烟低头，从模糊混淆的血肉间辨别许久，这才瞧出形同万毅的大致轮廓。
白日里见还好好的，怎么会……
“万毅，对，万毅。”
万珣朝其他修士使了个颜色，“还不先把人带下去？看能不能除了身上的祟气。”
虽是祟气缠身，但意识似乎还在，尚能挽救。
呻吟声越发大了起来，地上的万毅忽地蜷成一团，牙关紧咬，额头手背青筋暴起，弯曲如山的脊背不断痉挛，像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将要脱骨而出。
旁人被他这副模样吓退，更加不敢靠近。
“我来吧。”
安涂上前两步，想要去扶他。
狰狞的眼睛忽然转过来，宛如夜色中的恶狼，血丝一瞬间爬满整个眼球，密密麻麻地向外扩张，轰地化作血雾。
“——啊!”
惨绝人寰的叫声响彻云霄，周遭的祟气紊乱，阴风扑面，飞沙走石间隐隐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
像从幽不见人的洞穴里传出，空灵诡异。
血雾中露出几道影子，扭曲着跳动，分分合合，鬼魅乱舞。
惨白的闪电猛地炸开。
白晃晃中，暗红纸人从血泊中爬出，嬉笑声上下晃动，似远似近，听不真切。
“——何人鬼鬼祟祟？”
几乎是同一瞬，苍夷与安间同时出手，一剑一笛朝着纸人劈去!
纸人歘地抖动，一身血浆流下，融化进血泊。倒影微动，倏地变黑，在渐远的笑声中逐渐变小。
“啪!”
石飞土击，纸人已不见了踪影，地上只留一地血水，以及两道击痕。
苍夷与安间同时皱起眉。
这纸人太过诡异，他们竟追踪不到来源。
荀南烟自纸人出现时，便觉得仿佛被什么东西暗中盯上般，如今那股心悸才堪堪散去。
抬头一望，周遭修士皆是如释重负，死后逃生般喘气。
她对上了李应九的眼睛，眼光微沉，尽是深思。后者注意到她的视线，摇摇头。
李应九也没察觉到异常。
那纸人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没有一丝一毫、可追查的操控痕迹。
苍夷收剑，一言不发。
万珣和万徽不知何时一左一右缩到了他身后，前者还惦念着自己家主的身份，后者则抖如筛糠：“师师师……师尊……”
“阴阳引。”
安涂的声音忽然响起，“方才那纸人……若我猜的没错，应当是阴阳引。”
“阴阳引……”安间忽地开口呵斥，“你莫要胡言乱语!”
“确实与传闻中的阴阳引有些相似。”苍夷淡淡瞥他一眼，肯定了安涂的想法。
万徽望望安涂，又望望安间，最后眼巴巴望向自家师尊：“那、那是什么？”
苍夷剑尊的脸色更冷了，看上去像是被气的。
眼见气氛微凝，安涂适时出声：“相传两百年前，同悲教的鬼阴君本命法器乃是一血红纸人，受他操控，可穿透世间一切结界。”
“穿透一切结界？”万徽更加结巴，“世、世间竟有此奇术？”
“不过是个噱头罢了，他的本命法器名唤‘阴阳引’，我想，应当是从阴阳引的传说中取的。”
万徽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左右瞥了两眼，结巴开口：“……那又是什么传说？”
苍夷剑尊的脸彻底冷成了冰碴子。
安涂忽地一笑：“一个很早的传说，我也是偶然听闻。”
“相传这世间，除去我们所看见的东西以外，还有一层不为人知的阴面，阴阳相生相映。阴面的鬼魅借此可行走阳面，却不被阳面之人所捉。”
“鬼阴君陈敛生给自己的本命法器取这种名字，无非是觉得他的纸人无孔不入，且不易留下踪迹，形同那阴面鬼魅罢了。”
他微微一叹：“最后他也因这份自大，死在了当年叛出同悲教的落子手上。”
荀南烟视线凝聚。
此时安涂正对着她这边，万珣站在其背后，因而荀南烟能清晰地察觉——
在安涂报出“落子”这个名字时，这位万家家主，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琉璃枝（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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