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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明日便抵平州,是夜风也轻柔,再不像平常的凛冽。

      舱室逼仄,也无舷窗,十三没有点灯,摸黑在屋内收整行李。架在半空的床板将将一人宽,床下堆满了备用的器件。除了床外,市内的空间只容人侧身通过。

      但至少是单人间。

      上船的时候只带了一条烂命,要走了自然也没有太多累赘。

      叩叩。

      有人敲响舱门,两声之后再无下文。十三匆匆从床上爬下。

      是段明昭。她双手抱臂站立门前,似乎是觉得十三应声太慢,环顾舱内:“你在做什么?”

      舱室实在狭小,不便交谈,十三伸手从杂物堆里摸出一本画册,走远两步跟上她至略开阔的行廊。

      杂役的住处不够通风,空气略有些闷热,十三一边答话,一边对着段明昭扇动手上书册:“收拾行李,明日就到平州,又要外出找活计了。”

      “没想过留在商队?”段明昭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上船时说有机会在段家久待,虽然是画的饼,但十三实在好用。

      遇事不推诿,受伤了恢复快,人又灵泛。他在船上、至少是段明昭面前出了几次头,居然没一点长期留任的念头。

      段明昭看着他默不作声扇风的动作更觉得烦闷,他求的不是长期饭票,那是什么?

      看得心烦,一把扯过他手上的画册:“你还有空看书?”

      十三摇摇头:“我不认字,是孟小少爷塞给我解闷的小人书。”

      孟元白。

      段明昭以为自己读懂了十三的动机。他难道觉得因为孟元白,他留在段家的机会渺茫?

      实际也确实如此。只是孟元白后半程人影都罕见,没出任何幺蛾子,纵是段明昭想指摘他也挑不出刺来。

      “你倒是聪明,晓得在他面前服软。孟元白知道你不认字?还是故意取笑你?”

      十三听她感叹不知所以然,依旧不着痕迹地依着她的口风往下接:“孟小少爷心善,不与我计较了。”

      段明昭也清楚,眼前的杂使虽然好用,但确实不值当费心去解决他身上的麻烦。

      不能让主子轻易地用上他,本来就是他的不对。

      “他要真不与你计较,你不想留下来?”段明昭嗤笑一声,已是笃定他收拾行李是因为与孟元白的龃龉见不着留任的希望。不然他之前费尽心思冒尖出头、不着痕迹讨好她的行为也太没有道理。

      他讨好人太熟练,像现在这样闷热的天气,不需得任何人开口,他自己出门就知道拿一本闲书给段明昭扇风。

      十三不语,顺着她构造的语境适时地显露出一点遗憾。段明昭瞧见,难得有些不忍。

      段明昭对下人当然不会生出什么感激的心情,但灵泛好用的苗子她也愿意提点。眼见这个试用得顺手的十三归拢无望,客套一句“愿意收留”也就罢了。

      “便歇了吧。明日来领工钱,路费给你多包两分。”船工所住的船舱闷热,段明昭不愿多待,只想回屋歇凉。

      十三恭顺地送走段明昭,人走远了才不耐烦地甩甩腕子。

      *

      “何时抵岸?”陈文忠执笔在手,悬腕凝神,竟是在船身轻摇中下笔从容。

      哪怕一心二用,顾念着商队行程,他笔下的横平竖直没有半点滞涩。

      桌边只有段明昭随侍,她沉声应:“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分堂的当家已经传了消息来,人已经在港口候着了。”

      陈文忠写罢,慢条斯理涤去笔尖残墨:“船上的外人,都处理好了?”

      处理?段明昭听见这个词,心头一颤,不敢深究,只照实答:“临时募来的船工已经安排了在平州遣散,工钱俱已经算好了,没有异议。”

      “到平州,我们往德迁赶,你留一下。”

      留下来做什么?段明昭忐忑。平州只是中转,段明昭负责的部分在平州并无什么内容。

      “船上机密,不得泄露。”陈文忠专心审视自己写就的“守中”二字,轻描淡写地吩咐她,“工钱还是照付,要让人挑不出毛病。不要太显眼了……那些没经手过药材的就算了吧,赶尽杀绝像是掩耳盗铃。”

      没经手过药材。段明昭听得冷汗涔涔。

      上船第一天他们就被陈文忠安排去清扫凌乱的底舱,哪里算得清楚谁经手未经手。要研究清楚到底要处置谁,段明昭不如把相关的人都封口了。

      不能尽数都处理,这太显眼。段明昭苦苦思索,终于捉住个漏洞。

      十三。

      他上船后被发配去桨舱,终于上了甲板后也都是跟着段方海做事,未曾接触过运载的药材。

      留下他的性命,也算是没违背陈掌事的安排。

      想定,段明昭恭声应是。陈文忠知道她做事不潦草,只吩咐下去,细节全凭她自己掌握。

      他的运道还真是不错。段明昭想。虽不能安稳过活,竟有机会留下一条性命,他在船上拼死拼活也不算白费。

      只是还有一条,段明昭试探着问:“除船工外……旁人没关系吗?”

      段明昭也说不清自己发问的心情。是针对余芃芃吗?她已经小半旬没同自己说过话。虽然船上事务繁忙她脱不开身,但以往她不也总能冒昧出现在自己面前。

      是见过她的心境所以不愿再接触?段明昭自暴自弃想,干脆让她见识见识另一面的自己,哪怕是以杀手和猎物的关系。

      “哈!”陈文忠干笑一声,像听了什么无稽之谈,“你能解决罗布?前两年他闯入本家,没一个人能将他拦下。岳长老急火攻心,灵力走乱,到今日还在修养。”

      陈文忠并不是看不起段明昭,甚至可以说赏识她。论战力,她是年轻一代中最优异第一位,接手过的事再不需要下文。只是罗布出入本家如入无人之境的印象太深刻,他从没想过把罗布当成敌手。

      段明昭咬牙。两年前她在外护卫,未曾与罗布打过照面,回来后所有人将他传得神乎其神。

      这回真打了交道,并不觉得罗布像传闻中那般不可逾越。就凭他那样迟缓的剑风,真的能毫发无伤地出入本家么?定然是钻了没人发现的什么空子。

      行船的初期段明昭几次想与他交手,都被段方海劝下,说什么砸坏了漕船谁也讨不着好。段明昭想想也是,罗布那样莽撞,必然不能控制好自己的灵力,不损毁物件的。

      “他们两个……便算了吧。”陈文忠沉吟片刻,“总归收了封口费的。”

      收了“封口费”的两人已经悄然离船,悠然骑在往平州的驴背上。

      罗布皱眉忍耐着颠簸,想不通她为什么放着稳当的船不坐,天不亮就摇醒他要走。

      也是凑巧,走了半途,发现一伍成群结队、背筐挑担赶路的乡下人,目的地也是平州城。余芃芃看上人群中的几头驴,厚着脸皮问能不能花钱搭个顺风驴。

      一听有钱,驴背上装模作样脚疼的妇人即刻翻了下来,走得比谁都爽利。余芃芃和罗布只有两人,另外两头驴上分别坐着头发花白的一位老叟和十岁出头的孩童,自然是孩童的反应更快。

      老人笑着直呼遗憾,错失了发财的机会。同行的村人笑他:“老张头,真要让你来走剩下的十几里地,你又不肯了。阿牛,来!这钱让老张头赚去!”

      阿牛眼珠一转,顺着他开玩笑:“行啊。张爷爷,这零花钱给你赚嘞,我坐上去,你来你来。”

      老张头摆摆手:“恁不孝敬人,硬要摧残我这把老骨头,你不能直接把这钱分我一半?”

      “那可不成!这钱我得给阿爹阿娘买饮子呢。分起给你,我就喝不成器咯。要不到时候您在饮子摊前等一哈儿,我给你留一口?”

      老张头啐他一口:“我稀得你这一口!自个儿喝去吧!”

      众人哄笑,余芃芃和罗布就是在这片听得半知半解的土话中坐上的驴背。

      十几里地。罗布暗暗合计,怪不得她愿意花钱讨个方便。不过段家给的肯定也不少,不然以她的吝啬性子,也不会这么大方。

      罗布和段家给的“路费”只是打了个照面,余芃芃全都收进了自己包里,具体有多少他还真不知道,也不在意。

      余芃芃已经自来熟地与旁人攀谈起来:“婶,你们这么……二十来号人一起去平州做什么?”

      “妮儿外地嘞?”皮肤黝黑,答话间正麻利地将驴背上的部分货物卸进自己肩头的扁担上。

      余芃芃拦她:“婶,没事,你继续放着,我好坐的,没影响。”

      她粗砺的双手不停:“还久嘞,你一直坐到,让它少背点,别给我驴压坏咯。”

      她继续答余芃芃的话:“你也是赶巧咯,我们都是去万寿庵脚底下那个庙会。你到平州是有事?忙完了千万去庙会看看,那规模可大嘞。”

      “这么巧呀!”

      余芃芃一听就起了兴趣,睁着水汪汪的大眼就看向罗布,满脸写着“去看!去看!”。

      罗布点醒她:“连住处都没安顿好,光想着去哪儿玩。”

      余芃芃一下抿起嘴:“这有什么的,到时候进城去问问最好的客栈在哪,我请你了!”

      “又没说不去。”罗布摇摇头,这是真给她赚到钱了,段家还真是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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