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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梨园魅影 「鸾鸟」四 ...
阿蜜进到房内才看到备好的衣服和一应物品。
布料和针脚都比她身上穿的好上太多。
换上衣裳却没扔了那身旧衣服。
仔仔细细叠好。
特别将那补丁处朝上。
放在房内最显眼的位置。
“要记住,来时路。”
她在厨间烧好了热水,虽说严修谨吩咐明日再去韶老板跟前伺候,可她还是捧着沏好的茶碗往正房去,想先拜见一下韶老板。
才站在门口却听到一个男声:“这丫头,不老实。”
是接自己来的那蓝布衫小生,严修谨。
“打从她直白的盯着我那些衣衫瞧时,那眼中的光就盖不住。和我小时一样。”韶老板的声音。
严修谨压低了声道,却还是被阿蜜听到了。“绮菱。我担心。我怕她心气太高。日后难驯。”
“不妨。师傅说过,收徒。主要看的是相貌精气神。要是如水气沉沉般,反而瞧着不对。光是这点看,她合适。”
“我还是觉得……放她回去吧。”
“先试试嘛。师哥……”
“好吧。”严修谨无奈的声音,缓缓应着。
“那,就叫小满吧。”
“小满胜万全。”
夜风吹得廊下灯笼晃了晃,阿蜜的双手用力抓着滚热的茶碗。
屋内的谈话声顿了顿。
严修谨才道:“名字是好名字。”
阿蜜却没什么感觉。
对自己叫什么名字实在没什么感觉。
之前随着婶母卖糖水,便唤她阿蜜。
似乎这般唤着,旁人这般听着,她便能让这糖水多几分甜。
严修谨的声音又低了些,“可她眼底藏着劲,我怕她恐怕,是个心思重的。”
“好在她现在的心思都写在脸上。说不定演起戏来,更得劲呢。不说她了。安寝吧。”韶老板轻笑了一声,那声音不高不低。
阿蜜站在门外,想了想急忙朝后退去。
一步步退去,退开门口,身子却是一直朝着门的方向。
生怕严修谨出来时,瞧见她。
这般会添了几分她才来敬茶的模样。
可直到退出很远,那房灯都熄灭了。也没瞧见严修谨出来。
阿蜜回头自己饮了这杯茶。
不知道这茶要用多热的水泡才对。
茶水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带着些苦。
没怎么喝过茶。
不知道是茶不对,还是水不对。
但喝在胃里,却是暖的。
握着半空茶碗,回到房间。
一眼便瞧见了那身叠放整齐的旧衣服。
“阿蜜……”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又轻轻念了两个字:“小满。”
还不知小满是什么意思。
但却记下了。
无论叫什么都好。
自己比谁都能熬。
日后,总要活出个头去。
都比在那牲口棚里住强。
阿蜜改名小满后,便到四宜院跟着认了脸。
得了团长首肯后,便在四宜院内做些杂活琐事。
扫扫地,摆摆椅。
引着各位官客到坐。
每日的差事,都是些轻省的活计。
因为身量纤细,开场后前场十分拥挤,她便被安排去问那些客官需要什么。
从引场到散场,一直忙活着,没有清闲。
她也不懂得偷闲。
只怕自己没有价值。
不过七日光景,就将前场各个地方都摩挲清了。
后来,还会从中斡旋。
连坐在什么地方大致会不会买瓜果、叫茶水喝,等大致清楚了。
那些后面散座,被柱子当着需要扭头看的客官。或是在靠墙根处的进门票价最便宜。
就是为瘾大钱少的穷人准备的。
那些连座位都没有,只能蹲在最后和走道上的人,更是只为听戏。
他们但凡多有些钱都会选个舒服些的位置。
所以那些茶点更不会买。
之前小满心实,问了他们反而不得好脸。
这般渐渐也就摸透了。
白天的活计轻松,晚间更是轻松。
不需在韶绮菱跟前怎么伺候。自有严师叔在照顾。
虽未让她拜师,可为了称呼严修谨。他还是这般告诉她的。
每日餐食也有专人做,只需要隔几日扫扫院里落叶。
这般又做了很久,连着很多常来四宜院的客官都混熟了。
团长见她嘴又甜,腿又勤快。
便让她去给二楼隔间的堂客倒茶水。
二楼都是用屏风隔开的包间。
还有两个包间总是空着的。
多是坐一些同她一般的女子。
这才发现下面大堂坐的都是男子。
想来她也是女子,这般更未方便。
而能坐在上面的男子们出手更是阔绰。
在这上茶都是后面备好,只需要她端上去,偶尔看着应声添水就可以。
都不需要像之前一般,挑水,烧水。
实在比不得先前在婶母家中,白日要挑水劈柴、喂猪浇菜,夜里还得缩在牲口棚的草堆里挨冻。
从睁眼忙到闭眼也不得闲。
这般轻省活计,反倒让她有些不习惯了。
甚之自己开始找活做。
她记性好,没几日就把二楼的客人摸得透透的。
因为不如一楼人员混杂,便大体记下各位堂客的喜好。
张堂客爱喝雨前,李堂客嫌茶味淡要多放些茶叶,王堂客的丫鬟总爱偷拿桌上的瓜子。她与主人家亲近,也不必多嘴告诉堂客。
连一楼的都来得及跑腿。
渐渐的,梨园里充斥着唤小满的声音。
开始,梨园里的人,无论是烧火的师傅,还是管着衣裳的师姐都还管她叫阿蜜。
渐渐都唤她“小满”。
可后来再听唤阿蜜,连她自己都变得应得迟缓,觉得那个名字有些陌生。
仿佛已在这忙了很久一般。
其实在来不过几日。一个时节还未过去。
阿晋好几次徘徊在院子外,也进不来,自也遇不上小满。
日日帮人跑腿。
帮巷口的张阿婆挑水。
甚之主动搭揽活计,就为着多攒下几个铜板。
可纵使这般整日在街上忙着,天黑才回家。也只是比之前多三个铜板而已。
这般攒了好几日,也始终够不上进四宜院那扇门的门槛钱。
更别提进去听戏。
他只能守在梨园后街的墙根下,等着小满哪天出来。
或是买东西。
哪怕是倒泔水都成。
可梨园后街的老墙根下的狗尾草已又长了。
都没瞧见。
想也是,小满已做的不是从前的活计,根本不会去。
那狗尾草一枝上有个缺口。
那是那时阿晋摘下来送给阿蜜的。
本想着比婶母那强,她还有主意。可阿晋也实在没想到当晚上阿蜜就进了梨园。
连告别都没有。
再想寻,却寻不到。
根本进不去梨园的门。
莫说前门,就连之前阿蜜进去的角门都不让阿晋走。
想来角门之前也是打过招呼的,而他又不是来送甜水的,怎么可能让外人随意进门。
好几次去取茶水时,都能听到小声喊:“阿蜜。”
只当是园堂里再喊而已。
没想到是外头的阿晋喊的。
脚下又赶着要给雅座送热茶,头也不回地朝园子深处赶去,反倒越走越远,压根看不见立在墙外头的阿晋。
直到阿晋四处打听,才找到韶老板的院子。
可他摸不准院里的人几时出门。
甚之敲门也没人应。
日日蹲在巷口等,转来转去。
怎么也碰不上阿蜜。
几日后,咬咬牙,踩着巷口的石墩子翻进了那处院子。
这院子也不算小。
院子更是极具景致。
却都在屋檐下挂着素色的灯笼。
大多房间内里都空着。
只能瞧出正房摆件齐全。
首饰奇多。
瞧着该是韶绮菱的房间。
可旁的房间根本瞧不出来。
想给阿蜜留纸条,又想起阿蜜不识字。
这般在院中连个人影都没有见到。
却也不好意思一直在人家院子里找。
毕竟不是小偷小摸之辈。
没多待,急着又踩着墙翻了出去。
而在院中的小满,方才才被客官刁难。
却依旧不在乎整日被使唤的活计。
在这虽然不愁吃穿,还也能得不少银钱,可小满仍一心只想“出头”。
她想着,等熬出了头,定要大红大紫。
像韶绮菱那般,一登台便满堂喝彩。
成为角儿。
被旁人恭恭敬敬的称为老板。
便私下去找团长。
团长满口应着,让小满不要着急。
又过了几日,还是无声无息。
才在一楼送了茶要上二楼时。
正被一双手拉住。
小满自被客气的唤着,没被这般拉过。
转头就回了一句:“泼皮。”
还是在场上学的玩笑话,只多知意思,却并不合适。
但那人却松了手。并未生气,反而笑着。
小满才看到是阿晋。
“你怎么来了?”小满虽兴奋,却压着声。
“攒了三日的钱,还是不够进门的票钱。”阿晋的声音带着点喘。
小满鼻子稍稍一酸,急忙伸手去拉阿晋的手腕。
带着他朝上面去。
溜着进到了无人的雅间里。
他的手比她还凉,还稍带着些许的汗。
“我在这挺好的。”
进到包厢内,小满急忙说。
“韶老板给我起名叫小满,吃的是白米饭,穿的是新衣裳。”
“你瞧。”说着扯了扯衣角,甚之转了个身子。
想了想又转了个身,摆了个花架子。
“那你啥时候能上台唱戏?”
小满沉默了一下,随即笑道:“还没拜师呢。团长说,严先生说我心气太盛,要再磨磨。”
阿晋也是一时没说话,只瞧着小满:“我娘说,磨得久的刀,砍柴才快。也对。你在这好,就成。”
小满笑了笑,瞧着阿晋这身衣裳。
从前觉得他穿得体面保暖。眼下瞧着却只是还算整洁而已。
“我知道。你回去吧。”小满眼神上下瞧了个遍后,看阿晋没有要走的意思,又道,“别让你娘找不着你。”
“我无事。我好不容易进来,瞧你一眼。”阿晋说着眼神都没从小满身上挪开。
小满想起他说的交了进门费。
推着他朝外走。
“可我还忙着,你这银钱不够,不能坐上面来。”
“我又不为着看戏。”
“你那点子钱,上二楼的台阶都不成。”小满说着更是朝下推他。
从袖中随意拿出几枚钱。
“这个你拿着。我在这挣得多,得的赏更多。你那没几个钱,我补给你。”小满说着就要塞给阿晋。
“我不要。”阿晋说着转过身来瞧着小满。
仿佛多瞧一眼是一眼。
“这是谁呀?”
严修谨抱着胳膊,半靠着墙。
蓝布衫对着红漆墙面很是显眼。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似乎这般站了很久的模样,很是松弛,无声无息。
小满赶紧低下头:“师叔。这,是……我老乡,来看看我。”
“梨园的规矩,”严修谨的声音很冷。“打杂的弟子,不许私下会熟人。”
“我买票了。”阿晋急忙插空说着。
严修谨之后又补了句:“尤其不许是男的。”
小满猛地抬头。
“得了。也不值得为着这个闹起来。谁少时没有一两个相好的。”严修谨缓缓上了楼。
小满急忙推走阿晋。
佯装无事的在四处问着:“茶水需要添否?”
阿晋只在小满在他身边走过时,才悄声说了句:“你变了。”
但小满没有觉得。
而且那日被严修谨看破后,虽然平日里都回韶老板院子住,和他们一起吃饭,可她并不敢提及。
更不敢说拜师的事。
只是格外殷勤。
却也没有探得任何口风。
长日里在戏园一楼、二楼、后院打转时,见着团长总是和颜悦色的。
而且团长见她格外和气。
笑着问她茶送得顺不顺手。
客官有没有刁难。
去二楼适不适应。
有没有师兄弟为难她的。
听着团长的问话,觉得团长说话的调子都极其软和。
也不像严师叔那样总冷着一张脸,三句话不离规矩。
更不像韶老板一般,终日见不到人。
见到了似乎也不愿意多说话。
虽然大家都知道韶绮菱有意收徒,多少人也是前仆后继。
可韶绮菱却也没对小满多好。
除了晚上一道回自己的院子。
每日也不说话。
日子久了,小满倒觉得团长更亲近可靠。
想着还是同团长说不费心力。
这般悬着,翻来覆去熬得人心慌。
既然严师叔那边摸不着口风,不如再找团长探探,他心肠软,说不定松口肯帮着在韶老板跟前说句好话。
便趁着这日戏园子午后清闲,一楼客官来得少,二楼堂客更未来时,四处寻团长。
可经过二楼,行过一层,连着前院,绕过堆着戏箱的偏房,往他常待的账房走,都没瞧见。
这般只得朝着后堂去,想着若再寻不见,便改日再说。
这般找着实在太费功夫。
指不定前头已经忙了起来了。
没料到还未走到后院。
就听到了说话声。
其中很容易就分出了团长的声音。
才要过去,开口唤人,脚步骤然顿住。
就听到那边激动的喊:“她是小孩子,才会被眼前的那些银钱眯眼。可我们到眼下这般的地位后,才会明白……哪些最重要。”
那些飘进耳朵里的字句,撞得她脑子嗡嗡作响。
想来两人是在“吵架”。
虽然听着在说她,可并没有指名道姓。
这般也不好直接过去同团长说话。
便想等着他们散了后再过去。
透过眼前的树干朝那头望去。
两人正站在那株琼花树,一人是团长,另一人正是严修谨。
两人一站的极直溜,一人稍稍腰肢打着弯。
那团长却是弯着腰肢之人。
更是面上带着无尽的笑意,在严修谨说话时频繁点头。
可严修谨的话中却满是商量之意。
全看团长最后淡淡一笑,并未说话。
小满没得到机会,甚之都没敢过去。
只在树后偷听了这场谈话。
以至于回到二楼奉茶之时,也有些心神恍惚。
端着茶壶的手都有些发飘。
往常熟稔的添茶、退身动作,今日做起来总慢半拍。
甚之朝后退时碰了一位堂官。
但好在她并不在意。
就这般站在二楼一雅间内,眼睛对着戏台,听着戏台上的戏。
原来在这瞧得过于清楚。
那之前和阿晋在这说话时,是不是下面也瞧得这般清楚。
怪不得引得师叔来。
浑噩着听着戏,却根本听不懂唱的是什么。
耳朵里飘着丝竹唱腔,可那些婉转的胡琴、咬字清晰的念白,可她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都不如身边坐着的两位瞧得明白。
脑中想着两人的话,没有听到另一房间内,客官的唤。
连着唤了两声“唤茶”,她都没察觉。
开始只听着男声,只以为是楼下。
而一楼看顾的都知小满在二楼,哪怕听到了都没上来查看。
怎料边上的客官气性极大,都摔了茶盏,出了雅间叫喊。
把二楼的险些都惊动了。
但因为都是女眷,哪怕出来瞧戏,不算过于封建,但还是不出来凑这个热闹。
小满才从其一雅间出来,见到男子劈头盖脸骂时,却也有些意外。
毕竟那包厢里常日是没有人的。
虽然没人告诉她,二楼只坐堂客。
或有出高价的客官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客官见她出来后仍呆立着,当即发了怒,扬手就要打过来。
小满本是急忙迎过去致歉,又险些被打。
缩着身子四处躲着。
又碰翻了一屏风。
那屏风险些摔到楼下。
这楼下都是人,这要是摔下去,可想也知不好。
而原本戏台之上,正能瞧向台上。
这般被拎着耳朵训,小满还是头一次。
有伶俐的下了台,立即请了团长来。
团长急匆匆赶来。
人还没进,才上二楼,告罪的声音已经先至。
才现身便对着客官躬身作揖。
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调度不周上,还说小满才来,不懂规矩。
只这般好话硬话陪了几箩筐,又是赔茶钱又是说改日请客听戏。
可谓说尽好话。
更把小满撵出去低语着。
可小满脑中虽然飘着,可耳力却很好。
纵使团长压低了声音,也听到了。
“必定把这不懂事的丫头撵出去,绝不再让她出现在跟前。”
他说要将自己撵出去,日后不收在团了。
本就是韶绮菱硬拉来的徒弟。
她教不好,这才打发来这。
这般定是不收了,想站在台上唱戏,做梦吧……
一连多话,总算把客官的火气顺了下去。
后来又拉开门,让站在门口的小满道歉。
其后拉着小满告退。
同小满说的话却改了口。
“这都是官家的人呀。我们得罪不起。”
“本你就还未拜师,这要是拜师了。韶老板也保不住你呀。”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可小满呀,你行行好,别在这砸叔叔的招牌了。”
而团长满口哀求替小满开解的话,小满脑中反复过着之前严修谨和团长的话。
低头,自己腿脚处还沾着外头院子琼花树泥土上的泥水。
脑中浑噩着,只记着团长于客官说,会将她撵出去。
小满站在阶梯上,脚步有些虚。
朝着团长俯身应着。
鼻尖酸酸的,眼眶热得发胀,虽没打骂她,可更不好受。
才要谋得的前路,便没有了。
或许从一开始,这条路就根本没向她敞开过。
只是自己觉得有了门,便飘了。
“你收拾收拾,便回去吧。”
团长见小满这般,语气变得强硬。
小满都没来得及应声。
严修谨正从一楼缓缓走上来。
似乎也听了些话。到此第一句便是:“小满。你在前头闯了祸,日后不可在这侍候。便随我去后面吧。”
小满随着下去后,竟被带着戏台后面。
“日后,你便在这打理众位师兄弟们的衣裳。那些蟒袍、官衣、裙子,质地都不同,都要拿软布一点点擦,领口袖口的绣线不能勾丝,叠放的次序也有讲究……”严师叔站在一排戏服架旁,一条一条慢声教着,语气听不出喜怒。
仿佛小满并未闯祸,只是眼下该来这学了一般。
小满忽然跪在地上,朝着严师叔落下了泪。
“严先生,我想……学戏。”
严修谨的眼神很淡,半转过头来,稍拧转过身子,像在看一件不相干的“东西”:“嗯。来这都是想学戏的,你瞧他们。都在这打杂过几年。你才来,凭什么?”
小满愣住。
却并不是因为严修谨说话难听。
而是在她的认知中,原来不是说好话的就是好人。
那团长原来只是话软。
心肠并不软。
团长从前那些听着体贴的安排,那些让她在前院端茶递水的活计,说到底不过是算着她能替戏班赚多少赏钱。
根本没把她想拜师、想登台的前程放在心上。
根本不在乎她,不在乎她的前程。
而她一次次更加清闲的活计,都是严师叔安排的。
就是想让她忙里偷闲,接触接触戏。
严师叔现下也是,说着这般的话,却还是护着她。
让她留在后面照看戏服便可以留在这里了。
之前也是听到严师叔的话,才知道他们的苦心。
她却错人好人。
险些将师叔当作不近人情的。
他只是面冷。
那时候严修谨和团长义正言辞:“让她在这,主要是为着瞧人。不是真侍候人。”
“也对。让她去每日也不多得几文钱。眼下瞧着重要。若是日后再捧出一位,才是重要的。”
团长的语气让小满听不出是埋怨还是何意:“那你还让她在这。”
“瞧瞧人,看看戏。能学多少看多少,才能看出来有没有天分。从前我们也以为师傅这般无用。扔我们在戏班里,其实老一辈定下来的,都是有用的。只是小时候不觉得。”
“明早五更,到后院的练声房来。”严修谨开口,让小满回过神来。
急忙出声应着。
在后台整理衣服,尤其喜欢那些上面绣着金银丝线而成图案的衣服。
指尖抹在上面,能摸出来纹理。
可就是那么好看。
那些云、花、连海水似乎都像是真的。
瞧着都是“花团锦簇”,“众星捧月”,连着衣裳空隙处都是缝着纹样。
好几日后才渐渐发现衣衫上的差别。
不只是衣裳纽扣,开襟位置不同。
那些大体一样的,也不止是稍微颜色的差别,全是完全不同的角色。
红绿黄白黑倒还好认。
稍有少别的颜色,赤红与大红混在一起。
便瞧不见差别。
这般才注意到上面绣的不同图案。
原来只觉得好看,不只是为好看。都是有含义的。
而男女锻蟒更是式样没差别。
一场下来混着放让小满直挠头。
后想着他们身量有差,却不多。
便想着他们穿上差别并不大,那应该无事。
整理完放好,心里忐忑。
可第二场前来人一下便分清了。
这般小满越发觉得自己侥幸,是自己不精。而他们都不需仔细分辨,就能成。
后来比量才知,女蟒衣比男蟒衣短好大一截。
原还以为是不同长短般的缘故。
再后来侍候师兄师姐们穿衣,都会问上一句:“真好看。您扮得是谁?”
小满在后台也勤谨,哪怕是没打理过的衣裳也帮着,似乎没有怨言。
很快后台便也接受了小满。
都答话,也不烦。
这般小满认识的便越发多了。
有的衣裳只一人穿。
有的却能轮着穿。
甚之还能不同角色都穿这一身衣裳。
只是佩饰稍微不同。
每场得空时,正在后台门帘的内帘后头,偷偷听上几句台上的戏曲。
在这可谓视线最好处。
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词,或是婉转,或是高亢,一道听戏。
帮着戏班的师兄师姐们整理唱戏的行头时,也随着他们哼唱两句。
可一直没得到拜师的机会。
但早间瞧着吊嗓子,也大着胆子过去。
但声音听着明显不对。
马上被韶绮菱纠正,指点。
才唱了两句,严修谨又来说话。
“先吊一个月嗓子。你眼下唱的,像破锣似的,再这般,就老老实实回去。”
小满应着。反倒不大伤心。
因为近来在前后都听客官们议论。
那些师傅从来是不夸自己徒弟的,越骂越好。
所以小满觉得,严师叔这般,也是对的。
这般日日吊嗓子,整衣服。
心也渐渐静了下来。
“站好了。腰挺直。”
小满瞧见严修谨拿着根竹条反复走在自己身边时并不害怕。
因为他只威吓,并不太动手。
都不如往日在婶母那摔了碗挨得打多。
因之前常日蹲着,又松快这些日子。
才立着没多久,腿就开始发抖。
“腰塌了。”严修谨走过来,竹条轻轻在她腰上敲了一下,“想当角儿,先把腰挺直。”
小满咬着牙,把腰往上挺了挺。
这般练了有些日子,反而觉得在后面理衣服轻松。
但瞧着严师叔每日一板一眼,她练多久,他也在旁多久,便也一丝不敢偷懒。
瞧着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小满的腿已经麻得不像自己的了,可她不敢动。
怕辜负了他们的好意。
“明儿开始,你晚餐不必同我们一道用了。”严修谨说完小满面上可见的难过。
“你去前院,单独的屋舍里给那位先生送饭。另外,可以请教些学问。但是能不能让他教你,得看你自己。”
严修谨扔给她一块粗布:“擦汗。明日卯时前,继续站在站。别迟到。”
说完便转身走了。
小满攥着那块粗布,能感觉到脸上全是汗,顺着往下淌。
原来,这才是“小满”的开始。
可却不是学戏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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