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降世》箫亦如

18、人间有情 「人」折人

　　众人中有人出声质疑是不是方才那只小鸾鸟的羽毛。

　　因为颤动，而掉到谷底，让他捡到。

　　但邵磊瞧着，倒不是小鸾鸟身上那种泛着冷光的白。

　　更像是瞧着有些许脏脏的。

　　不像尘土，不像沾了灰。

　　就像是白里带着些陈旧的黄色。

　　想了想，像是冬日里将化未化的残雪。

　　像在京城中见过先头娘子留在柜中那被旧岁月熏染过的旧绢。

　　不知京城诸事好不好。

　　不晓得自己父母，兄和妹，还好不好。

　　想起方才那小鸾鸟的样子。

　　透过白日光的样子。

　　晃得那小鸾鸟的羽毛白得清透。

　　几乎透着天光。

　　像是冰雪凝成的一般。

　　可不是眼下这羽毛可比。

　　而且这毛羽瞧着就像极硬的。

　　羽轴粗而笔直，从根部一路贯到梢头，两侧的羽片紧紧拢着，皆是根根挺立分明。

　　男子并不辩解，只是双手捧着那羽毛，神色郑重的奉给邵磊。

　　邵磊伸手接过羽根。

　　却在不经意间瞧见了自己的右手手心。

　　指尖攥着那羽根。

　　收回身前。

　　像是低头瞧着羽毛。

　　其实是想不动声色地别过手瞧着自己掌心的伤痕。

　　那掌心处的情形让他心头一颤。

　　不敢声张。

　　生怕旁人瞧见。

　　方才还着厚厚血痂的手心，不知道何时血痂便掉了。

　　此刻并没有出血。

　　虽然瞧着是有红印。

　　但却只是淡淡的。

　　似乎瞧着马上就痊愈了。

　　可这般的伤，没个十天半个月怎么会痊愈。

　　邵磊盯着那红印，后背一阵发凉。

　　冷汗在众人眼前涔涔的冒。

　　这伤口实在好得太快，快得不像是真的。

　　在众人来看羽毛之时，他惊得急忙下意识攥紧了手。

　　羽毛根部的硬根挺抵着掌心。

　　但却不痛。

　　随即佯装没事，抬头瞧着众人。

　　才看到众人都在聚精会神的瞧着那羽毛而已。

　　邵磊目光缓缓扫过身旁众人，脸上不敢露出分毫异样。

　　缓缓吸着气，攥着羽毛的手越发收紧。

　　“劳驾。”
　　拿起羽毛的男子忽然出声，拨来人群。

　　目光从邵磊面上转而到羽毛上。

　　更是抬手指着。

　　似乎让众人抬眼去看。

　　“方才疑我作假者，你们大可以自己下去瞧瞧。那鸟还在下面。”

　　这话一说完，一时都没有了声音。

　　“蒋恩公，您最是深明。我断保没有作假。”

　　邵磊并没有回话，只细细看着。

　　越过众人，朝着光细细看。

　　边缘处还有些粗粝的绒羽支棱出来。

　　抬起左手摸着，像是有棱角一般，指腹抚上去，竟有些刮手。

　　稍一用力，忽然觉得刺痛。

　　转而看着自己手尖，竟被扎破。

　　众人瞧清，才出惊呼之声。

　　邵磊却突然感受手中一空。

　　这般长大了嘴，眼瞧着羽毛消散。

　　只余一根似鱼骨的羽根还在手中。

　　那些羽翼竟都已顷刻不见了。

　　“这……这。”

　　连邵磊也不知这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般。

　　他举着那根光秃秃的羽根愣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被棱角刮过的微痛感。

　　周围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人急忙往前凑着看。

　　更加朝邵磊身边挤着，伸长着脖子。

　　邵磊又不敢松开，生怕松手的瞬间让人瞧见他的手心。

　　就这样僵持着。

　　直到众人都看完，再没有人好奇，才陆续退开。

　　邵磊强忍着身子听着众人几人议论。

　　邵磊都一言不发。

　　直好久之后，众人再次填土。

　　除了这秃秃的羽根，谷侧少的那些人做见证外，似乎一切没有变化。

　　邵磊却未再填土。

　　只站在边上瞧着旁人填土而已。

　　让他救上来的那人越发的出力。

　　那般下去又上来一趟后，似乎格外受人敬重。

　　三日后，邵磊只觉得左眼睛忽然模糊一片。

　　忽然间就看不到了。

　　邵磊急忙抬手揉着眼睛。

　　两下之后渐渐清楚。

　　低头瞧着指尖在眼皮下摸出的东西。

　　黑色的宛如指甲盖般大小。

　　原来眼中混进了这么大的东西。

　　以指肚摸过，很硬。

　　之指尖压过，更是比指甲还硬。

　　有这么大的东西，黑色的硬壳。

　　怎么进到眼中的？

　　这般想着，才想起那日妖风中眼睛的剧痛。

　　这般又过了个把月后，邵磊站在填好的平地上，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望着平整的黄土坡长出了口气。

　　一点点歪脖树的枝杈依旧斜斜探向原先谷口的方向。

　　若要连这也掩埋，就要朝上再铺土。

　　但眼下，已经看不出其他痕迹了。

　　邵磊平视着。

　　叹息着往后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什么藏着灵兽飞升的禁地了。

　　真好。

　　再也不会有村里人为了这地界丢了性命。

　　他望着欢呼雀跃的村民。

　　有人振臂高呼。

　　有人相拥而泣，

　　想来他们也是庆幸，折腾着村中人的深渊终于没有了。

　　为着填平这些日子以来人们的辛苦也终于有了结果。

　　邵磊勉强的扯动着唇角，笑意浅浅的浮在脸上。

　　众人陆续散去，可之前被他救起的那人却走到邵磊身后，道：“恭喜恩公得偿所愿。不知日后有何打算？我愿跟随着恩公。”

　　“跟着我做什么？”邵磊问。

　　连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回京城就官。

　　“您非常人。我愿效命。”男子回道。

　　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每个字都咬得极稳，仿佛这话已在心里反复掂量了许久。

　　邵磊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连自己都不知道日后要作何呢。怎么敢答应。

　　而且当时救他似乎是凭着一股子劲，更不敢奢望让他跟随。

　　男子见他不应，又上前一步，压低了些声音，像是怕被尚未走远的村人听见。

　　“恩公。恩公您不知。眼下这地方人早已忘了本。都不知自己来此守着的是什么。眼下埋了更好，大家早起异心，也是省的麻烦。”

　　邵磊左眼突突跳动的厉害。

　　却未声张，只问：“你知道？”

　　男子回道：“是。我与他们虽是同宗同族，可他们几代人闭塞在这山坳里，早已不知祖上是从何处迁来，更忘了族中传下来的训诫。我与母亲姊妹迁来不过几年，许多事情还没被这山里日子磨平，反倒记得格外清楚。要不是族中有人作梗，非要我家人来填这个坑，也不会大老远被发来这里。眼瞧着他们，急呀。”

　　邵磊转头瞧着男子。

　　看他眉目冷峻，脸上还有之前被树枝刮伤的伤痕未好。

　　眼中却有着难平的愤恨之色。

　　不禁也蹙着眉。

　　心下突突的直跳。

　　他方才说了那许多话都在耳边打着转。

　　有些能抓住，有些却像风吹过耳边。

　　“还不知是泰河老弟姓甚？”

　　“邵。”男子答道。

　　这一个字落下，邵磊面色更加凝重。

　　男子察觉，急忙补充道：“这块合该有姓邵的一户人家才对。不知道为何不在了。族中长老们知道了，便拨邵姓人来填那缺失。我家在族中之内是最无用的，这才选了我们一家子来填。好好的一家尽数分离……恩公有大造化，大能耐。求您让我跟着您修行吧。”

　　邵磊不敢说出，原先此地的邵家，该是他们家才对。

　　他这般愤恨，也都是为着他家的缘故。

　　“文石。你在村中那些年。有没有发现村中人的姓氏大体都是一样的，就和你们那一样。”蒋女扶着邵文石站在院中瞧着此刻已经空无一物的土地时问道。

　　“自我对外该说我们姓薛后，很快便来了一户姓邵的人家，填补了缺失。”蒋女又道。

　　“你像是有了想法。”邵文石扶着妻子坐在椅上，自己才坐在旁边。

　　蒋女道：“奇在带来的孩子，竟我们所生一般。我想着……”

　　邵文石：“你直说就成。我这些年浑噩着过，都昏了头，油了心了。”

　　蒋女：“若非是先头就有人知道这处缺着，赶着来，断然不会来的这般快的。我想着，有人一直监视着这两个村子。何其恐怖。”

　　邵文石：“你是说……唉。也罢。做都做了。过了这些年了。只盼着日后有祸我们承担。孩子们只要循规蹈矩，不做什么出格之事，想来也不会有什么祸事。”

　　“祖母。”软绵绵的女声唤着。

　　小姑娘手中拿着花从外头院子跑进来。

　　“别摔了。”蒋女急忙抱起孙女在怀逗弄着。

　　邵文石笑了，伸手将孙女鬓边的碎发捋到耳后，指腹轻轻蹭了蹭她软乎乎的脸颊：“你瞧你，跑这么急做什么？仔细摔着。”

　　邵芮吐了吐舌头，将刚摘的小野花，递到蒋女面前：“祖母，这个给你。”

　　蒋女接过花，放在鼻尖嗅了嗅，眉眼弯成了月牙：“真好看，咱们囡囡摘的，比院里种的那些都香。”

　　口中哄着身子轻轻摇晃着。

　　小姑娘咯咯笑起来，挣开蒋女的怀抱，跑向院角那只老黄狗边上同它说话。

　　邵文石看着这一幕，心头那点因蒋女方才的话而起的沉沉思虑，渐渐淡了。

　　而蒋女也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了。

　　两人分开多年，此刻却又能在一处共白首。

　　还有什么不满足，不放心的呢。

　　青石已被毁掉。

　　那时间久远到，他们急于补回错过的年华。

　　甚之往后的日子，他们一日也没再浪费。

　　她给他补衣，他给她打水；她做饭，他添柴。

　　日头升起来，他们一起在院里晒谷，日头落下去，他们靠在门边说话，说得不多，却总有人应。

　　久到邵砀与邵桦都已经结婚生子。

　　久到下一代繁衍出来，绕他们膝而行。

　　这院中已从原先空桌空椅，多出了几个木制竹马。

　　多了跑进跑出的孩子们。

　　孩子们会围着他叫阿爷，也围着蒋女叫祖母。

　　这院子热热闹闹。

　　但邵磊却自从回京城后，再没有动静。

　　也没托人送过书信。

　　虽然担心，却无法走出此地。

　　但两人都觉得无妨，至少有彼此。

　　只想着最后的时光陪着的还是对方，挺好。

　　到后来，两人都走不太动了，便时常挨着坐在院门前的长条石上。

　　其后再也不提当年之事。

　　只看看天，瞧瞧云，缓慢的行。

　　旁人看他们，都说这是天定的缘分。

　　前面经历的这么多事情，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提起他们从前的事，都是叹了又叹。

　　只有他们自己明白，这缘里头，有寻，有问，有守，有等。

　　数十年的苦楚唯有自己知晓。

　　可外人只能道一句：

　　全因：因缘际会。

　　诸事缘由，还要倒序回多年之前。

　　旁人说“多年”，可对鸾鸟而言，不过是一觉一醒之间。

　　但作为从入世初时，瞧着这两人相识、相知、相爱、结合，到生下孩子……

　　鸾鸟一直瞧着。

　　又怎么忍心看有情有义之人终生背离过活？

　　这大抵便是现在看文字的人说的，磕“C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