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明月台明月光 长夜寒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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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茫茫，大雪飘飘。
崔惊弦缩在狐姥背里，双眼紧闭，气息微弱。狐姥将它从背囊里掏出来，拍了拍背，却不见它睁眼，也不闻它吭声，知道大限将至。急得脚下生风，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往明月台赶去。
然而，崔惊弦第一次得救，是老龙去讨的药来。当时他没有说明月台具体在什么地方，甚至没说是向谁讨的药。狐姥第一次来，不知道这山中有神君设下的结界，一入山便入了迷障。在其中反复兜了几圈圈子，都没找到出路。
这山仙气浓厚，迷障中没有地仙，甚至没有一只鸟雀松鼠。平常妖怪小仙入了此中，若无人指引，只怕永远也出不去了。
狐姥知道，焦急也无用。
她便停下脚步，仔细思索了一番。一般来讲，神君设下结界，是为了拦住不速之客。但她并非不速之客，来到这儿，只是想给孙子求药......那次老龙似乎很快就将药给弄来了，料想这神君应该不会无差别对待闯入的客人。
她便仰头一声长啸，只盼神君能听到她呼声中的急切之意，快快放她们祖孙上山去。
叫了半天后，雾气果然散去，林雪中隐隐现出一条路来。她欣喜之至，踏雪飞奔而去，跑了几步之后，才发现这竟然是下山的路！
偏偏此刻崔惊弦的气息若有若无，似乎随时都会冻毙雪中。
她原路折回，发现林中雪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壶酒，酒壶上有几个小字：薄寒酒赠寒衣客，明月台迎月中人。
老狐自知自己不是什么月中人，这神君是变着法子赶他们走，还假模假样送一壶酒来打发他们！
她气急败坏，上前将那酒壶一脚踢翻，骂道，“狗屁的神君！瞧不起咱这下贱妖怪就出来直说罢！耽搁我孙儿救命的时辰！亏你还当神君呢，狗屁！”
这样似乎还不过瘾，老狐又将酒壶提了起来，狠狠地灌进嘴里，再猛地一口喷出来，“我去你娘的狗屁神君！”
然而，嘴里还剩了一滴，她擦了擦嘴角后，脑子一晕，就醉倒了过去。
崔惊弦从背囊里滚了出来，眼睛紧闭，小脸上挂着愁苦的眉头，似乎正做着噩梦。
一双修长的黑靴出现在雪地上，那人捋起衣袖，低下身去，将小狐狸捡了起来，月光穿透林子，落在他俊朗的眉目上，看着这只可怜又可爱的小狐，那人的唇角勾勒出一抹温煦的笑，这一笑生生将寒意驱散了不少。
年幼的崔惊弦感受到了，它费力地睁开眼来，又用尽所有力气，将这个人的样子记在了脑海里。那么好看，那么温暖......它眷恋他手中的温度，有那么一刹那，竟然想永远留在这里。
长钦将它身上的积雪拂落，又走到老狐身边，捡起酒壶，摇晃了一下，既无奈又好笑，“还剩一点，就用它待客吧。”话罢，提着酒壶，携着狐狸，踏进了茫茫白雪之中。
回到明月台，长钦推门而入，只见窗前背站着一个头戴斗篷，浑身散出冷冽气息的白衣人，身姿娇小孤俏，真如明月中走出来的仙人一般。
长钦将小狐放在炉火旁，温声微笑道，“你来了，我给你倒点酒，暖身。”说着，拿来酒盏，恰好倒够一杯。
白衣人侧过头来，冷眼看了看那杯酒，并不动手，而是道，“我喝这杯，你喝什么？”
长钦笑中有些深意，“你喝一半，我喝一半。”
那人面无表情，说道，“壶中还剩一滴。”
长钦当然明白他什么意思，只是，他看了看炉火旁的小狐，便道，“今日不巧，这最后一滴，得留给小朋友。”
白衣人冷声道，“那我也不必了，这杯酒，留着敬你的寒衣客吧。”
长钦抿了抿唇，将那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笑道，“那就让我替你暖了吧。”
那人周身散发出疏远清冷之感，说道，“不必装模作样，你知道我所为何来......”
长钦似乎还在回味酒香，他啧了一声，将酒盏款款放下，说道，“我当然知道，你要么是多日不见我，心中想念；要么就是体贴我查案劳累，特意下凡陪伴......”话罢，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哑声笑道，“对还是不对？”
鹅毛大雪从窗外飘进来，却似不敢落到那人身上，飘飘扬扬，随风飞舞。白衣人的半张脸藏在兜帽里，看不到表情，半晌后，他才道，“查案？你整日窝在明月台，不是喝酒就是发呆，甚至还有闲心救一头野狐狸，我看不出你有一点劳累......”
长钦笑道，“哎，磨刀不误砍柴工，说不定这头小狐狸以后能帮我大忙呢。”
白衣人意味深长道，“是吗？帮你除掉我？”
长钦道，“你又说傻话。”他轻轻抚摸着小狐浅红的皮毛，又摸了摸它的肚子，感受着它微弱的呼吸，说道，“这小狐的肚子摸起来可真是又舒服又暖和，不如你拿去，养在身边，暖暖手吧。”
白衣人道，“不必，长夜寒冷，你留着自己用吧。”
长钦怔了怔，随后嘴角牵出一抹促狭的笑，故意惹他生气，说道，“寻儿，你吃醋了？”
白难寻果然神色一变，愠气爬上眉梢。
长钦不嫌事大，继续戏谑道，“你也知道长夜寒冷，不如今夜......”
白难寻咬牙摸上身后琵琶，却突听屋外传来几声鸦啼，他住了手，迅速地拔步离去，几步后消失于空气中。
他匆匆离去后，下一刻，几只乌鸦便飞进屋中，落在地上，化成一个人形。白冠黑袍，额间点着一枚银色的菱花印。
陆之离整了整袍袖，在屋内扫视了一番，最后才将目光移到长钦身上。在长钦面前，他还算谦虚和气，打了声招呼，“长钦兄。”
长钦捏着小狐的嘴，将最后一滴酒灌入它口中，随后温声道，“坐吧。”
然而陆之离并没有坐，他的目光在屋内四处逡巡，似乎嗅到了可疑的气味，问道，“有其他人来过这吗？”
长钦道，“没有人，倒是有一老一小狐狸。”
提起狐狸，陆之离多看了几眼崔惊弦，有些好奇，“这小狐身上为什么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走近几步，想看个清楚，而长钦手上立即托出一个发光的茧团，将其放了进去。
陆之离碰了壁，脸上略微有些尴尬。他第一次见长钦这样子，轻笑道，“长钦兄跟这小狐什么关系，这么紧张它？虽然是狐妖，我不过看一眼罢了，又不会吃了它。”
长钦神色不变，唇角依然挂着浅浅的笑，说道，“贤弟来这儿做什么？”
陆之离道，“无事，多日不见，流光和我都很想你，顺路下来看看你，最近案子查得如何了？”
小弟都知道关心大哥，心尖上的人却浑不在意自己。
长钦失声笑笑，“多谢关心，毫无头绪。”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陆之离才离开了。
月色下，大雪纷飞，寒冷浸人骨髓。
玉娇梨的梦中，也是这样一片大雪。她梦见自己还是青春年幼的样子，在旷野之外被那老妖魔抓住，惊慌之下，被神君顾珩撞见。
他救了她，又不想惊扰到其他狐狸，只偷偷将她送回青丘，然后便要离开。
那时她年幼无知，不知道这位是新飞升的天庭新贵，顾长钦。
她只觉得好喜欢他，好喜欢好喜欢，他跟她平生遇到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谦逊有礼，温文尔雅，又大方有趣，最重要的是，他似乎还很强，强到那些妖魔一看见他，立刻就逃得远远的。
连南荒北荒的妖王，似乎也忌惮他。
玉娇梨心想，要是能跟着这个人，以后再没公妖敢骚扰她，也再不会有母妖敢拿剑指着她的鼻子骂她骚狐狸，贱狐狸了。
于是，那天，她鬼使神差地抓住了他的衣袖，缠着扭着，撒娇道，“我要跟你走！”
长钦怔了怔，随后笑道，“为什么要跟我走？”
她说，“我喜欢你！”
玉面梨花，从来没对一个男人说过这句话。
长钦摸着下巴，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她半晌，最后半打趣半认真道，“喜欢我的人那么多，我为什么要带你走？”
玉娇梨着了急，“那你不带我也可以，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她心想，知道了他的名字，她以后便自己去天庭找他！
他道，“我叫顾珩。”
于是，不久之后，她果然偷偷跑到天庭去了，逢人便问，“知道神君顾珩在哪儿吗？”
看这狐妖天真无邪，蠢笨无比，路过的神君有意捉弄她，故意给她指了条错路，她顺着这路开开心心地去找长钦了，却没有看到神君们促狭猥琐的笑，他们低声道，“你们将她指到那儿干什么？谁不知陆之离最痛恨妖孽，见了她不把她打死才怪。”
她确实遇到了陆之离，但陆之离没有打死她，因为长钦也在，旁边还有个身背惊云棒眉目英气的神君在场。
长钦见她找来，似乎有些无奈。
林惊云疑惑道，“长钦兄，这狐妖跟你什么关系？”
她第一次知道他叫顾长钦。
然而长钦打断了她心里的念想，“在下家中已有美娇妻了，生生世世只会爱他一人，辜负佳人芳心，实在惭愧。”
玉娇梨伤心绝望，长钦又疏远地嘱咐她，“我没找你，日后切莫主动来寻我了，天上的神，并不都是能跟妖和平相处的。”
她非常失意，但把他的话听进了心里去。因为没有看见长钦对自己流露出其他男人曾流露过的感情，他虽然友好和善，但却总给人一种疏远之感，她便以为，神君长钦定然是个正派得不能再正派的人。
她没机会了。
然而，这样的消沉没持续多久，突然有一天，长钦主动来找她了。
她喜出忘怀，这一次，长钦终于把她抱在怀里，柔声细语，诉说着令她酥软的情话。
可是，当她怀上孩子后，她满怀幸福地对他道，“长钦，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
长钦却神色淡淡，说道，“随你的便。”
玉娇梨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问道，“为什么说这种话？”
长钦道，“那你要我说什么？”
玉娇梨忐忑道，“我不知道，反正不应该是这样的话......你说过，会助我修行，帮我位列仙班，咱们日后做一对神仙眷侣......”
长钦冷笑一笑，“神仙眷侣？你醒醒吧，我看你天真，才肯跟你玩玩儿，没想到你如此蠢笨。”顿了顿，他冷酷道，“离开天庭，再也别来找我。”
玉娇梨彷佛置身噩梦之中，不敢相信道，“可是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
长钦道，“你不说我倒忘了，我的孩子怎么能沦落到凡间，当一只山野间的走畜呢。还是别留下了。”
话罢，他出手便是一道夺命杀招。玉娇梨没有躲过，只觉得肚子里灌入了一阵诡异的寒意，冻得她五脏六腑都要废掉一般。
仓皇逃回青丘后，玉娇梨告诉自己，她再也不要爱上任何男人，对，她再也不要爱上任何男人。
积雪消融，梦境变换，梦里的人从冷漠寡情的顾珩变成了和气谦恭的敖泓，而她，不知何时被困在了一片雪沼里，敖泓站在岸上，对她伸出了手来。
她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缓缓伸出手去，握住了敖泓。他们互相对视着，敖泓深沉的眼睛里，装着会令人溺死其中的温柔。
然而下一秒，敖泓陡然变了脸色，露出狰狞模样，猛地一推，将她狠狠地推回雪沼中，天上好像传来一个女人鄙夷的声音，“一身的狐臊味，也下得去嘴......”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入眼所见，白玉床，琉璃盏，屋顶有一个不大的缺口，海水粼粼的波光不断漾进来，彷佛置身梦幻世界一般。她又看了看自己，还是狐狸模样，但是身上的伤已经得到了料理......
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没有逃出海底，也没有葬身鱼腹，而是还在水晶宫中。
梦里的声音出现在了现实中，屋外，三莲夫人柔声唤道，“应儿，应儿......”听脚步声，似乎正往这边走来。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明月台明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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