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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光隙 给你的小雏 ...

  •   温逸潇把最后一根音频线卡进接口时,窗外的蝉鸣正漫过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墙。
      叶笙对着穿衣镜扯了扯月白色吊带裙的领口,珍珠串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镜中映出她身后的温逸潇,他蹲在地毯上调试效果器,驼色针织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道浅浅的疤——是上周帮她搬音箱时被金属架划的。
      “线都接好了?”叶笙转身时,裙摆扫过化妆台,带倒了支睫毛膏。
      膏体在镜面蹭出道黑痕,像谁随手画的音符。
      她弯腰去捡时,看见镜中自己的脸有点红,大概是下午排练时唱《夏夜晚风》太用力,现在喉咙里还卡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温逸潇仰头看她,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他脸上割出几道光斑:“试音三次,完美到连调音台师傅都开始打盹。”
      他笑着起身,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柠檬薄荷糖,是她每次演出前必吃的。糖罐上画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是他去年在陶瓷工坊亲手画的。
      叶笙含住他递来的糖,薄荷的凉意顺着舌尖漫开时,后台的门被推开了。
      许妍拎着个藤编篮子走进来,段嘉言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束用麻绳捆着的白色洋桔梗。
      篮子里飘出甜香,是王青让阿姨炖的银耳莲子羹,保温桶外面裹着块蓝格子布,边角处绣着朵小雏菊——是叶笙小时候的手艺。
      “阿姨说冰糖放少了,让你多含两颗糖。”许妍把保温桶往化妆台上放,目光扫过叶笙的裙子时眼睛亮了,“就该穿这条!上次逛街看见就说,珍珠配你像把月光串起来了。”她伸手替叶笙理了理裙摆,“你看这碎钻,在灯光下肯定像撒了把星星。”
      段嘉言把花插进墙角的青瓷瓶里,视线落在温逸潇身上时微微颔首:“带了备用的连接线,上次音乐节同款,抗干扰性不错。”
      他说话时总带着种温和的条理,连西装裤膝盖处的褶皱都像是精心熨过的。
      温逸潇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线:“英雄所见略同。”
      他转身去翻工具箱,“对了,叶哥刚发消息,叔叔阿姨已经到楼下了,正跟门卫师傅聊天呢。”
      叶笙剥糖纸的手指顿了顿。
      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僵硬,她下意识地拽了拽裙摆,珍珠在领口滚动发出轻响。
      许妍看出她的局促,凑近她耳边低声说:“阿姨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开衫,不是旗袍。她说‘穿得太严肃,怕吓着我们家小歌星’。”
      叶笙的鼻尖忽然有点酸。
      她想起小时候学钢琴,王青总穿着香云纱旗袍坐在琴房外的长椅上,手里捧着本翻旧的《钢琴艺术》,皮鞋跟在地板上敲出规律的声响。
      有次她偷偷把吉他谱夹在琴谱里,被王青翻出来时,那本硬壳琴谱“啪”地摔在琴盖上,震得琴键都在发抖。
      那天下午的蝉鸣特别吵,她背着吉他在琴房哭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笙笙?”温逸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着瓶温水,“叶哥上来了,在外面跟段嘉言聊摄影呢。”
      叶笙转身时,正看见叶高泽掀开门帘走进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灰蓝色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叶笙送他的复古腕表——表盘上的裂纹还是去年他替她搬音响时磕的。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被磨得发毛。
      “爸让我给你的。”叶高泽把信封递给她,指尖在她发顶揉了揉,动作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自然,“说是他当年组乐队时的歌词本,让你随便翻翻,找找灵感。”
      叶笙捏着信封,纸页的粗糙感透过指尖传来。
      她记得那支乐队,只存在于父亲偶尔的醉话里。
      有次家庭聚会,叶杜喝多了,举着酒杯跟温逸潇说:“当年要是再坚持半年,说不定现在也能看着女儿在台上唱歌。”那天王青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啦啦响了很久。
      化妆台的镜子突然映出走廊的身影。
      王青扶着叶杜的胳膊慢慢走来,米色开衫的口袋里露出半截手帕,叶杜手里捧着个深棕色的皮盒子,步伐比平时慢了些,大概是最近腿疾又犯了。
      夕阳从走廊尽头漫过来,给他们的影子镀上了层金边。
      “头发怎么没梳好?”王青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将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比记忆里柔和了许多,“等会儿上台别晃身子,之前在学校礼堂唱错词,台下笑成那样,还不长记性?”话虽带着刺,手却在轻轻抚平她裙摆上的褶皱。
      叶杜把皮盒子放在化妆台上,金属搭扣解开时发出轻响。
      里面的黄铜麦克风泛着温润的光泽,话筒线缠着圈红绸带,底座刻着“1998”的字样。“试音的时候用用?”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当年我在文化宫演出,就靠它镇场子。”
      叶笙伸手碰了碰麦克风,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像是触到了父亲二十多岁的模样。
      那时他大概也像现在的温逸潇一样,眼里有光,怀里抱着吉他,觉得整个世界的蝉鸣都在为自己伴奏。
      温逸潇在她身后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她转头时,看见他眼里映着自己的影子,像盛着片温柔的湖。
      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大概是在等这场迟到了许多年的和解。
      七点差十分的时候,观众开始陆陆续续进场。
      叶笙躲在侧幕后面,透过厚重的天鹅绒布料缝隙往外看,三十把木椅在暖黄的灯光下排成三排,椅背上都系着根浅蓝丝带——是许妍昨天和段嘉言一起系的,说“像给每个座位都系了朵不会谢的花”。
      第一排坐着王青和叶杜,王青正把块薄荷糖递给身边的叶杜,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叶高泽坐在他们旁边,手里拿着本速写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动,大概又在画舞台上的灯光。
      许妍和段嘉言坐在第二排中间,许妍正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大概是在给段嘉言看去年三人去海边的合影,照片里叶笙的草帽被风吹掉,温逸潇跳起来去抓,结果两人都摔进了沙滩。
      温逸潇从后面轻轻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看见穿黑夹克的那个叔叔了吗?他是唱片公司的张总监,上次听了你的demo,特意来的。”
      叶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第三排确实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录音棚,温逸潇偷偷录下她弹错的和弦,说“这些破音才最像你”,后来竟真的把那些细碎的杂音剪进了伴奏里。那时窗外的蝉鸣也像现在这样,吵得人心里发慌,却又莫名踏实。
      七点整,灯光骤暗。
      观众席传来细碎的惊叹,叶笙深吸口气,握着吉他从侧幕走到舞台中央。
      头顶的天窗玻璃还沾着下午雷阵雨的水痕,夕阳正顺着那些水痕漫下来,在地板上洇出片金红。
      “晚上好。”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开,比排练时稳了许多,“今天想唱些关于‘陪伴’的歌,给……”她顿了顿,目光穿过朦胧的光,落在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间的空位上——那是留给沈翊鸣的位置,他说要在台下听完整场,“给所有坐在这儿的人。”
      第一首歌是《旧信笺》。
      前奏响起时,叶笙的指尖有点抖,扫过琴弦的瞬间,她看见许妍在台下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这首歌写于去年深秋,那时她和温逸潇刚确定关系,他每天早上都会在她的画室窗台上放张手写的便签,后来那些便签被她订成了本子,成了这首歌的草稿。
      “钢笔在纸页打盹”
      “墨水漫过第三行皱纹”
      “你画的小太阳”
      “把冬天烘成了春分……”
      她的声音清透如溪,唱到“小太阳”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温逸潇正从侧幕探出头,手里比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手势。
      观众席里有人轻笑出声。
      叶笙的脸颊有点发烫,指尖却稳了下来。
      她看见王青从包里拿出块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叶杜正偏头跟她说着什么,嘴角带着她很少见的柔和。
      她忽然想起上周回家,看见父亲在书房翻旧相册,里面夹着张泛黄的照片,二十岁的叶杜抱着吉他站在舞台上,身后的背景布写着“青春万岁”,王青站在台下第一排,穿着白裙子,眼里的光比闪光灯还亮。
      唱到副歌时,天窗上的水痕忽然折射出细碎的光。
      叶笙抬头望去,原来夕阳正落在玻璃中央,那些水痕像被镀上了层碎金。
      她想起温逸潇早上说的话:“下雨也没关系,雨后的夕阳会更漂亮,就像紧张完了就会有掌声。”
      第二首歌换了钢琴。
      叶笙走到舞台左侧的白色钢琴前坐下,裙摆铺在琴凳上像朵盛开的花。
      温逸潇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台下的空位上,正托着腮看她,眼里的光比舞台灯还要亮。
      “车铃摇醒晨雾,后座书包晃成小鼓,你说路远别怕,有我牵着你的归途……”《老单车》的前奏刚响起,叶高泽就在台下红了眼眶。
      叶笙看着他,想起小时候总坐在他的单车后座,他的白衬衫后背总被她的帆布鞋蹭出灰印,有次过水坑时故意放慢速度,说“这样水花就溅不到你的新裙子”。
      有年夏天她发高烧,是叶高泽背着她跑了三条街去医院,白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像张湿透的纸。
      钢琴的高音区突然错了个音。
      叶笙愣了下,随即笑着继续弹下去。
      台下传来善意的笑声,温逸潇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忽然觉得,这个错音像颗不小心掉进蛋糕里的樱桃,意外地甜。
      就像小时候叶高泽给她买的冰棍,总在最后一口发现藏着的巧克力豆。
      中场休息时,温逸潇跑上台递给她瓶温水。“刚拍了张超美的照片,”他打开手机给她看,屏幕里的她坐在钢琴前,夕阳刚好落在琴键上,“张总监刚才跟我打听你的demo,说想聊聊发行的事。”
      叶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许妍就拎着篮子跑了上来,里面装着切好的草莓:“阿姨让我给你送点甜的,说润嗓子。”她凑近叶笙耳边,“刚才叔叔跟段嘉言说,你比他当年唱得有劲儿,就是台风不如他潇洒。”
      叶笙咬着草莓笑,甜汁沾在嘴角。
      温逸潇伸手替她擦掉,指尖的温度烫得她耳尖发红。
      台下传来叶高泽的喊声:“还有两首歌!别光顾着谈恋爱!”引得观众都笑起来,王青在第一排轻轻拍了拍叶高泽的胳膊,眼里却带着笑意。
      第三首歌是《夏夜晚风》。
      叶笙重新抱起吉他,目光落在许妍身上:“这首歌写给……陪我等过很多个夏天的人。”
      许妍在台下笑出了声。
      观众们大概听出了弦外之音,都跟着笑起来。
      叶笙弹着吉他,想起那些一起在画室待到深夜的日子,许妍帮她改歌词,她帮许妍调颜料,窗外的蝉鸣吵得人睡不着,她们就打开窗户,让晚风把草稿纸吹得哗啦啦响。
      有次她忽然指着天边的流星说:“等你开演唱会,我就坐在台下,看着你唱。”
      歌词里藏着太多细碎的日常,可唱的时候,叶笙忽然觉得那些平凡的日子像被串成了项链,每颗珠子都闪着光。
      她看见温逸潇在台下跟着轻轻哼唱,手指在膝盖上打着节拍,像个最认真的小歌迷。
      许妍在那里认真的听着,露出肯定的眼神。
      张总监在第三排频频点头,手里的笔写个不停,叶杜正凑过去跟他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夸自己的女儿。
      最后一首歌开始前,叶笙深吸了口气。
      她放下吉他,走到舞台中央的麦克风前,温逸潇在台下朝她眨了眨眼,像在说“我在呢”。
      “最后这首,叫《月光快递》。”她的声音比开始时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写的时候,窗外也有这么好的夕阳。”
      伴奏是温逸潇编的,只有简单的吉他和钢琴。
      叶笙的声音轻轻漫开来,像夕阳淌过湖面:
      “星子在夜空盖章”
      “晚风是送信的邮差”
      “把我的晚安”
      “轻轻放在你窗台……”
      温逸潇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沿着过道慢慢往前走。
      观众们自觉地为他让开一条路,叶笙看着他越走越近,声音却没丝毫动摇。
      她看见他停在舞台边缘,仰头望着她,眼里的光像揉碎了的星星。
      她想起第一次在画室遇见他,他抱着台旧相机,说“想拍张画的照片”,结果镜头却对准了正在调色的她。
      “……所有藏在心底的话”
      “都变成月光悄悄落在你手掌。”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时,叶笙望着温逸潇,忽然笑了。
      掌声像潮水般涌来。
      王青站起来鼓掌,叶杜扶着她的胳膊,脸上带着骄傲的笑意。叶高泽用力拍着手,差点把速写本掉在地上。
      许妍和段嘉言相视而笑,手里的草莓篮子轻轻晃着。张总监在第三排朝叶笙比了个“很棒”的手势,叶杜正拉着他说话,大概是在说女儿的创作故事。
      温逸潇伸出手。叶笙握住他的瞬间,被他轻轻拉到了舞台下。他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我好像,比月光先收到你的信了。”
      叶笙埋在他的衣服里笑,闻到上面淡淡的洗衣液味和阳光味。
      周围的喧闹好像都远了,只剩下他的心跳声,和她自己的,咚咚地撞在一起。
      她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抱着她,在飘雪的画室里说:“等春天来了,我们就去录歌。”
      后台的灯光亮起来时,王青正被叶杜扶着往外走。
      她回头看了眼抱在一起的两个年轻人,忽然对叶杜说:“明天让阿姨炖点鸽子汤,给笙笙补补嗓子。”
      叶杜愣了下,随即笑着点头:“好啊,顺便问问温小子,喜欢甜口还是咸口。”
      许妍靠在段嘉言肩上,看着温逸潇帮叶笙收拾吉他,忽然觉得这场只有三十人的演唱会,比任何盛大的演出都要动人。
      叶高泽正把乐谱放进琴盒,嘴里哼着《老单车》的调子,夕阳从天窗漏下来,给每个人的发梢都镀上了层温柔的金边。
      温逸潇牵着叶笙的手走出音乐厅时,晚风正带着槐花香。
      巷口的路灯亮了,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的蝉鸣又开始了,像是在为这场演出唱安眠曲
      “张总监说,想把《月光快递》做成单曲。”温逸潇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但我觉得,我们得先庆祝一下,比如去吃巷口那家馄饨。”
      叶笙笑着捶他的胳膊,指尖却被他紧紧握住。
      她抬头望向天空,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还留着片粉紫色的晚霞,好像真的在替谁传递着没说出口的话。
      温逸潇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本来想等结束再给你的。”
      里面是条银质项链,吊坠是个小小的麦克风,和叶杜那支黄铜的很像,只是更精致些。
      “刻了字。”他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指尖划过链尾,“是今天的日期。”
      叶笙摸了摸吊坠,冰凉的金属贴着胸口,好像能熨帖所有的紧张和不安。
      巷口馄饨摊的香气飘过来,混着晚风里的槐花香,让人觉得这个夏天还有很长,长到足够他们唱很多很多的歌,走很多很多的路。
      后来叶笙总说,那天的风里有槐花的甜,温逸潇的毛衣上沾着阳光的暖,而那首唱到最后突然破掉的音符,大概是藏不住的心跳,不小心蹦出了喉咙。
      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终于在三十人的掌声里,找到了最温柔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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