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也懂夜的黑》百夜

1、第 1 章

　　他和他第一次见面是在他们都挥洒了无数汗水，倾尽了他们所有热情的网球场上。
　　那时候的两人正值青春年少时，他们一个还只能说是孩子，另一个即使看起来十分老成，实际上却也不过只是懵懂少年。
　　孩子喜欢半扬着头用挑衅的视线去挑战对手，然后再高傲的留下一句“まだまだだね”，让被打败的对手去惊讶，去感叹。
　　少年则总是环着胸眼睛笔直的望着前方，一句“请多指教”转身离开，留给对手的是对他无懈可击球技的膜拜和憧憬。
　　他们一个冷淡，一个冷漠；一个肆意妄为，一个严厉多礼；一个任性，一个自制……
　　但是他们又都同样的寡言少语，同样的对网球充满热情。
　　——也都同样的寂寞。

　　少年在孩子进入网球社那天便一直默默的观察他，看着他出色的球技，看着他毫不退缩的面对学长的刁难，再看着他不断的挑战着自己的对手然后渐渐变强，于是也看到了孩子在高傲面具下对网球的迷惘。
　　断裂的球拍，流血的左眼皮，被迫暂停的球赛……
　　不愿意去细想心中那抹心疼的缘由，是身为部长的责任，或是学长对后辈的关心，又或是其他种种。不能忽略的却是那写满坚持的琥珀般清澈的双眸。
　　——这场比赛一定要赢！
　　突然就这么读懂了他的心，于是只能在心中叹息然后默默支持，这才有了那场限时十分钟的比赛。

　　孩子第一次清楚的感觉到“部长”和手冢国光的不同，是在高架桥下的球场。当一败涂地的跪坐在地上隔着球网去注视自己的对手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个人并不是在学校里那名严厉的部长，而是青学甚至在关东地区已经近乎最强的男人。
　　他说，越前，使出你最强的绝技尝试着打败我吧！
　　——然而使劲全力的自己却输得体无完肤。
　　他说，越前，你要成为青学支柱。
　　——切，这样的事情自己为什么要做。然而对着那双深邃得仿佛可以吸走灵魂的黑瞳，自己却哑口无言。

　　挥去对孩子总是迟到的不满，忽略孩子总是想赖掉蔬菜汁的小小狡猾，不去计较孩子对前辈的没大没小，少年发现面对这个孩子总是会让自己有莞尔一笑的冲动。
　　他知道孩子在看到芬达时会双眼发亮，在喝牛奶时会垮着小脸皱紧眉头，当被灌下惩罚的蔬菜汁时抱着水池痛苦的呕吐；他还知道孩子最疼爱的是一只喜马拉雅猫，最喜欢的是网球，最想做的事情是打败自己父亲。
　　在还没弄清楚自己心情之前视线就已经总是不经意地落在了那个孩子身上，再也移不开。少年觉得那个孩子就象是一颗在阳光下璀璨生辉的钻石，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却又是那么一个精美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的存在。从他那充满活力的娇小身躯上似乎能散发出无限的光和热，让人们在不知不觉中去追逐他的光，让人觉得他被呵护、被宠爱、被众人捧在手掌心关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少年喜欢看孩子达成心中愿望时得意的笑，喜欢看他挑衅对手时肆意的笑，更喜欢看他高傲地说着“まだまだだね”，然后在赛场上彻底击败对手。
　　所以当看到孩子在对着球场时偶尔露出的迷惘，少年看在眼中就显得格外碍眼；而孩子即使众人环绕下眼眸深处的那抹寂寞就更加让少年觉得刺目，然后为他揪紧了心，隐隐作痛。
　　——网球对自己来说究竟是什么？是用来打败父亲的目标，又或是自己生命中的唯一，即使握着球拍奋斗至今，但是孩子依旧找不到心中的答案。
　　于是从不多事的少年用一场球赛来揭开孩子的疑惑，再将无穷的斗志灌输到孩子的网球中。看着孩子破除迷茫后渐渐的茁壮，少年打从心底为他开心，不善言辞地自己唯一能替他做的也仅止如此了，但是，孩子眼底那越来越浓厚的，也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寂寥却束手无措，无能无力。

　　在网球彻底输给同龄人对越前来说是头一次，更让他无话可说的是那个人的球技甚至已经完美到无懈可击，这样强大的一个人竟然是自己的部长，而且仅仅只比自己大两岁而已。
　　类似这样的强者应该还有很多，总有一天自己要将他们一一打败！这样的认识在他心中燃起了一把火，一把熊熊燃烧的斗志之烈焰。
　　虽然心中依旧还有几分不服气，但是对于那个看起来冷漠得如同冰山一般的部长他还是十分佩服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开始在训练之余搜索起那抹静静伫立在一角的清冷身影，然后默默的注视细致的观察。
　　越是注意他越前越是想不通，部长看起来就不像是一个会多管社员闲事的人，即使他有心培育自己为青学的支柱也不至于需要特地约自己出来打上一场球，毕竟自己只要够强不就可以了吗？甚至他还毫不留情地将自己彻底打败，一般人对别人寄于希望的时候应该也不会这样做吧，难道他不怕自己因为输球变得丧失斗志引起反效果吗？
　　带着部长是一个很奇怪的人的想法，越前的视线总是忍不住在旁人没有注意的时候落在他身上。
　　第一次看到部长在喝完蔬菜汁后，捏着杯子忍耐得发抖的手，越前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但是在第二次看到他在以为没人注意的角落为那难喝的饮料皱眉时，越前才可以肯定原来部长并不是像不二前辈一样有奇怪的味觉。那是不是可以说其实他也讨厌那诡异的饮料，只是他比较能忍耐而已。
　　拜优秀的动态视力所赐，即使站在很远的地方越前还是可以清楚的看到部长大人的表情。他渐渐的知道那个人无奈地时候会轻微的抖动眉头，生气地时候会直直的看着对方眉头皱得死死的，当不耐烦地时候抱着胸的手会环紧，思考的时候左手食指会无意识的敲击手臂或者桌面，高兴的时候双眼会特别的清亮冰雕般的脸还会微微舒展……种种的发现之下，越前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无法从这个看似严厉冷漠实际上却可爱的部长身上移开。
　　十二岁的年龄虽然还稚嫩还不解世事，越前却已经敏感的察觉了手冢在自己心中的不同。
　　从没体会过那么奇妙的事情，一个简单的眼神都会让细胞感觉变得微妙，面对他会忍不住想撒娇，不再骄傲；总是会感觉到他暖暖的视线，然后开始加速心跳，内心挑起想向他靠拢的冲动。
　　明明球场下的他是那么的低调，却象是点到了自己桀骜不逊的穴道一般，让越前在不知所措的情况下却更加的关注部长。
　　直到因为看到他意外流露的淡淡微笑导致心跳加速到无法思考，任性的孩子才开始怀疑——
　　——是不是爱情来了？

　　“部长，我喜欢你！我想和你交往！”
　　不理会两人之间相差28CM身高，也刻意的忽略面前少年眼中闪过的一抹诧异，越前只是仰着头毫不迟疑的睁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静静的等待着答案。
　　十二、三岁正是半大不小的年岁，刚刚开始接触大人的世界，也才刚开始朦胧的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讨厌，手冢有些头痛的看着眼前的孩子，是怎么样的认识让他认为在两人之间或许有些朦胧、或许有些旖旎的气氛会是因为爱情呢？
　　或者说，这个孩子是否又真的懂得喜欢和爱的区别了呢？
　　孩子……是的，手冢觉得越前还只是个孩子，对自己喜欢的东西便要去夺取的任性的孩子，该要如何去拒绝他才不会伤害到这个孩子，又可以让他明白喜欢并不是爱呢？
　　一向清净的心竟然莫名的生起一股自己也不能明白的烦躁，面对那样清澈得可以倒映出自己身影的堇色瞳仁，突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他借口推推眼镜避开那双写满执着的眸子，“越前……我也喜欢你，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喜欢，只是学长与后辈之间的普通的喜欢……我们是不可能……”
　　“只是普通的喜欢会将视线无时每刻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吗？那场有关支柱之间的比赛又仅仅只是那样单纯吗？”缓缓打断手冢的话，越前微微的眯起眼睛，瞳孔象是盯着猎物的猫科动物一样束成一线，透露出一丝危险的气息，唇角微微的勾起一抹邪气的笑容，“其实我很好奇，只是简单的是非选择题而已，没想到部长竟会这么反常的说这么多话，难道说部长在紧张？”
　　有种被人从头到脚剥光站在人前的尴尬，手冢又低头推了推略微下滑的眼镜，他何尝不明白在自己关注越前的时候，也正被他注视着，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竟会被他看的这么透彻，“越前，你要明白，喜欢并不等于爱！”
　　“是这样吗？”越前歪着小脑袋，眨眨眼睛看向手冢依旧毫无表情的俊颜，“我还以为非常非常的喜欢就是爱了！因为我是非常非常非常的喜欢部长呀！”
　　“越前，你不懂……”
　　“部长，我需要懂什么？”
　　长长的舒了口气，索性将那总是从鼻梁滑落的眼镜摘下，眼前孩子精致的轮廓有些模糊，但是反倒是那双眼睛更加的清亮了，在他面前自己这防护的外壳从来都是没有用处的，他总是可以看到自己隐藏得最深的内心，可惜的是他还是不懂，还是不懂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对不起，越前，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再一次郑重的拒绝了孩子请求，看着他渐渐变得黯然的眸子心房的某一处在隐隐抽痛，想要伸手为他拂去那抹伤心，却始终还是没有抬起手，只是攥紧了手心的眼镜，让那金属的镜架深深的陷入掌心，“我承认我很关心你，也很喜欢你，但是对我来说喜欢就是喜欢！”
　　“部长……”不懂，越前是真的不懂，部长明明不像是对自己无意，明明部长对自己也总是那么特别，为什么却总是说喜欢和爱的不同……明明，明明很多很多的喜欢就成是爱情，不是吗？
　　“越前，你还是不明白……”手冢轻轻叹了一声，终究还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发，然后大步越过迷惑的孩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越前没有回头，他不想在自己的回忆中总是只能追逐着那人的背影，发间似乎还残留着手冢手心暖暖的温度。
　　越前，你还是不明白……就象白天永远不懂夜的黑，你始终还是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暗暗的捏紧拳头，越前在心中牢牢的刻上了那人留在风中的这句话，部长，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知道你留下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也会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越前不知道自己十二岁那年的第一次告白到底是失败了，亦或是从某种方面来说取得了成功。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即使已经离开青学这么多年之后的今天，他依旧还是弄不清楚那被人怀疑面部神经坏死，而且老成冷静得超越实际年龄的部长究竟在想些什么！
　　年龄越大他越知道当年的自己究竟有多莽撞，只是凭着一股冲动便去向喜欢的学长表白了，完全忘记考虑两人不同的性别，以及从小在保守的日本长大的部长是否能接受同性之间的感情。
　　曾经他也会觉得尴尬想要避开部长，因为即不想看到部长对自己过度的疏离，也不想看到部长对别人展现曾经只对自己流露的温柔。
　　可是奇怪的是那个看起来传统到古板的男人在自己对他表白之后，却并没有表现得对自己避如蛇蝎，态度依旧如同往常一样，虽然私下里部长不会刻意的与自己独处，却并不会从他身上感觉到对自己的讨厌。
　　在三年级为了备考退出社团之后，部长出现在图书馆几率似乎就增加了，自从自己再次鼓起勇气借口求教国文题目主动找他说话之后，部长甚至主动接下了替自己补习的任务；偶尔在假日部长还会答应自己一起打球的邀请，两人一起相携去运动商店购买自己喜欢的用具，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部长从青学毕业自己也离开日本去美国为止。
　　但是每逢节日自己必定可以收到部长寄来的明信片，自己生日也可以收到他从日本寄过来的礼物，两人通过EMAIL邮箱不时还会用简洁的话语交流一下近况，虽然一切都淡淡的，但是越前却可以清楚的感受部长对待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
　　部长如此奇怪的表现让越前甚至有种错觉，那一天他对自己的拒绝也许只是在做梦而已……也不是没想过要对那人生气，既然不喜欢自己，又何必要给自己温柔，这样虚伪的假象和关心他越前龙马并不需要！可是却始终还是舍不得拒绝那丝淡淡的温暖，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象是一名深度中毒者，明明知道罂粟有毒却还是心甘情愿的沉溺在其中，不愿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