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越》许嗣

2、第 2 章 妈妈的

　　妈妈的身体好像越来越差了。
　　很长时间，妈妈都处于昏睡的状态。
　　妈妈似乎很喜欢《惊梦》这部电影，我好几次都看见妈妈在看这部电影。
　　很平常的一天，我趴在书房的地毯上无聊的敲击着键盘，许灼清坐在一旁看着晦涩难懂的编程书。
　　难得的是，爸爸回家了。
　　自从妈妈生病，爸爸下了班之后都是去陪妈妈的。
　　我很高兴爸爸回来了。
　　我也注意到，爸爸的脸上都是疲惫。
　　我想扑进爸爸的怀里撒娇，埋怨他好久都没回来了。
　　但是爸爸沧桑的眼神和白了许多的头发让我不敢过去。
　　爸爸似乎变了很多。
　　爸爸将我和许灼清叫到茶室，爸爸沉默了很久。
　　那天，我终于知道了妈妈的病情。
　　她很可能活不过这年冬天了。
　　我如同遭受了晴天霹雳，慌乱的推开座椅，磕磕绊绊向外面跑去。
　　哪怕在院子里踩空台阶摔倒我也不在意，我只有一个念头，见妈妈。
　　我去疗养院看到妈妈的一瞬间就扑到她怀里痛哭。
　　妈妈心疼的忙问我：“怎么了？千千？”
　　我红着眼质问她爸爸说的是不是真的。
　　妈妈缓缓点了点头。
　　妈妈脸上很少出现凝重的情绪，在我的印象里这是第一次。
　　“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至少现在，妈妈还陪着你，不是吗？”
　　“妈妈会努力对抗病魔的，争取陪千千更久，好不好？”
　　那天我是在妈妈怀里睡着的，妈妈为我哼唱歌谣，轻声的哄慰我。
　　有妈妈在，什么都好。
　　我不想妈妈离开。
　　窗外的树叶渐渐泛黄，凋落。
　　我心中的不安愈加强烈，妈妈总给我一种只要我松手，她就会立刻消失不见的不真实感。
　　树上的叶子落完了，空气中蕴含的凉意更浓了。
　　妈妈的身体更差了。
　　我开始寸步不离的守着妈妈，爸爸也是，许灼清也是。
　　妈妈笑说自己没那么金贵，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的守着她。
　　可是我、爸爸、许灼清都不敢掉以轻心。
　　好几个深夜，我都偷偷的躲在许灼清怀里掉眼泪。
　　许灼清会轻拍我的背部无声的安慰我。
　　他黯然的眼神，也出卖了他的伤心。
　　可他不能哭，他不能让我更伤心。
　　有一天，妈妈的精气神更好了。
　　我很惊喜，拉着妈妈的手和她说了好些话。
　　妈妈突然说想看我拍的微电影，特别想。
　　妈妈执着炽热的眼神让我心头一烫。
　　我开始连夜改剧本，找场地、邀请演员。
　　许灼清怕我一个人搞不定，也陪着我。
　　我第一次正式的拍微电影，手忙脚乱中也找到了几分诀窍。
　　我怕妈妈等不及，就把很多拍摄的小片段发给了妈妈。
　　看吧，你女儿就是这么优秀。
　　许灼清还会在我“工作”的时候，背着我跟妈妈视频。
　　我听到动静之后会扭过头隔着屏幕和妈妈说话。
　　细碎的阳光撒在手机屏幕上，妈妈露出一个笑。
　　我久久难回神。
　　我终于剪好了视频，欢快的提着电脑和许灼清一同奔向疗养院。
　　跑到病房门口，我还特意整了整衣领，装模作样想进去给妈妈一个惊喜。
　　我想骄傲的告诉她，这么优秀的女孩子是你的女儿。
　　我推门进去去时，爸爸正拉着妈妈的手伏在床边痛哭。
　　手中抱着的电脑滑落，泪倾泻而下。
　　我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充斥整间病房。
　　我一向温柔可亲的妈妈，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我痛恨死神，为什么要带走我最爱的人。
　　无助和迷茫紧紧环绕着我。
　　我的双眼失去了能让她明亮的人。
　　我跌倒在妈妈床边，泪像洪水，不绝于停。
　　我的心似乎在被蚕食，像是被人狠狠的捏住。
　　我的呼吸变得艰难，心皱巴巴的疼。
　　许灼清将我抱在怀里，无声的陪伴我。
　　我知道他也很难受，颈间的冰凉是他无声的泪水。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家的，再醒来的时候我就躺在床上。
　　漆黑的房间里，许灼清颓废的坐在椅子上，他的隐匿在黑暗，我看不清。
　　厚厚的窗帘遮蔽阳光，我想要伸手去拉开，却怎么都拉不开。
　　哦，以前都是妈妈替我拉开窗帘，笑着对我说早安的。
　　妈妈的葬礼，来的人很少。
　　零星几个人都是我曾在电影里面见过但不相熟的人。
　　我从未见过妈妈与她们接触。
　　傍晚，我强硬的让为妈妈奔波了许多天的爸爸回家休息。
　　我和许灼清并排走在墓园里。
　　这里是种满思念和委屈最多的地方。
　　我又看到了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神秘女人。
　　她的帽檐压的依旧很低，很孤僻的样子。
　　她抱着一束开的灿烂的小雏菊，将花放在我妈妈的墓前。
　　她来的悄无声息，走的也悄无声息。
　　回家之后我开始整理妈妈的遗物。
　　在妈妈的书房里，我找到了很多妈妈年轻时的旧物。
　　也见到了，年轻时的妈妈。
　　泛黄的牛皮日记本的扉页，龙飞凤舞的字迹诉说着女人不服输的心志——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
　　从志得意满到心灰意冷。
　　骄傲的天才少女最终还是没能坚持下来。
　　原来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位很优秀的导演。
　　我还在书房的角落找到了很多妈妈不曾见过天光的手稿。
　　我盘腿坐在地板上，如饥似渴的阅读着。
　　读着读着，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咧嘴一笑，我说我怎么这么有才华，原来是遗传我的妈妈啊。
　　我的妈妈，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我翻遍了整个书房，将妈妈留下来的所有手稿都一一整理好，锁进了我的房间。
　　在我没能力将他们都一一呈现给屏幕的时候，我必须要保护好她们。
　　我想我的梦想，又多了新的一层含义，为了我的妈妈——梁君如女士。
　　我要补全妈妈的遗憾。
　　妈妈去世后，爸爸也不怎么回家了。
　　他常常住在办共室里。
　　有一次我和许灼清一起去看他。
　　他苍老了很多。
　　满头白发。
　　我心疼的扑过去抱住他。
　　爸爸摸了摸我的头，惊讶于我的到来。
　　我们一起在公司吃了饭。
　　妈妈走后的第一个新年，我们家里很冷清。
　　爸爸说他累了，早早就给了我和许灼清红包，独自回了房间睡觉。
　　我和许灼清一起躲在阁楼上看星星，思念妈妈。
　　有人说，亲人离世后会变成天空中最亮的星星为你指路。
　　我告诉许灼清，等我死后，我一定也会变成星星，一直陪着他。
　　他说他也会的。
　　他又说他舍不得死，他得活着陪我。
　　新年一结束，许灼清就要出国读书了。
　　临走前我在他怀里哭的好久。
　　他答应我，只要有假期，他都会回来看我。
　　爸爸也去外地开阔公司市场了。
　　我不介意爸爸把我独自丢在家里。
　　他没了妈妈很伤心很伤心，或许换一个环境，他会开心一点。
　　我在家陪着管家叔叔收拾行李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很久之前，我在妈妈病房里遇到的，和奶奶一起来的女人。
　　她很傲慢。
　　我很讨厌她。
　　她看见我满脸抗拒，满不在乎的轻笑了一声。
　　她说她是奶奶为我爸爸找的新妻子，是这个家未来的女主人。
　　我愤怒的骂她痴心妄想，我爸爸很爱我的妈妈，不会娶她的。
　　她丝毫不理会我的怒火，轻描淡写的告诉我，她会和我爸爸一同前去外地，等再回来的时候，这个家就由她来做主了，让我做好准备。
　　我骂她做梦。
　　她轻蔑的看着我，开始侮辱起了我的妈妈。
　　她说我不愧是那个短命鬼生下的女儿，她克死了自己爸妈，还生下这么不懂规矩的女儿，真是一辈子没留下什么功德。
　　我直接扇了她一巴掌。
　　我直接告诉她，只要我在一天，她就不可能嫁进来。
　　她捂着脸的样子好不可怜。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拿起包愤愤离去了。
　　我打电话去质问爸爸，爸爸却告诉我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他让我别担心他永远不会背叛他和妈妈的感情。
　　我挂了电话，心里却感觉空落落的。
　　虽然隔着半个地球的距离，我和许灼清还是每天都会通话。
　　许灼清走了，爸爸也走了，家里空荡荡的。
　　还好我有一群很好的朋友，她们三个每天轮流来我家陪我。
　　日子这么过来去也是有盼头的。
　　再有两年，我就可以考进国外最好的电影学院了。
　　可现实不会让我如愿的。
　　我十七岁的生日刚过完，我那个奶奶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让我搬去老宅住。
　　她在爸爸面前把我们俩之间除了血缘关系之外压根不存在的亲情说的天花乱坠。
　　虽说爸爸是在询问我的意见，但他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他想让我搬过去住。
　　他还是心疼奶奶一大把年纪孤苦无依的。
　　我妥协了，我不想让爸爸不开心。
　　我就知道那个奶奶不安什么好心。
　　天天邀请一些比我大个五六岁的富家公子来我家里做客。
　　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商品。
　　我偷偷听到过奶奶和李香的对话。
　　她们想在十八岁的时候把我嫁出去，为我爸的儿子，未来正统的继承人铺路。
　　我笑死，我爸那里来的儿子？
　　她不让我开心，我也不让她好过。
　　她邀请富家公子来给我添堵，我就在她邀请她的好友打麻将时将她年轻时候的脏事烂事说的人尽皆知。
　　说了还不够，我还写下来，打印几份，让她们走的时候人手三两份。
　　我和她将家里闹的鸡飞狗跳的。
　　我的好朋友让我搬出去，让我讲这些事告诉爸爸。
　　笑话，只有弱者才会在遇到事情的时候哭着找爸爸。
　　比如我奶奶。
　　但她是哭着找我爸爸。
　　哭的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将自己年轻的时候一个人拉扯我爸爸长大的烂事翻来覆去的讲。
　　我爸爸打电话来问我，我告诉他奶奶想把我嫁出去的事情。
　　爸爸向我道了歉，亲自回来将我接了出来。
　　他还严重警告了奶奶，将奶奶禁足在老宅里。
　　我们好久没见了，两个人呆在一起也只有不自在。
　　爸爸本来想陪我几天。
　　我让他赶紧回去。
　　爸爸跟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越走越远了。
　　许灼清回来陪我了。
　　他说他怕我因为奶奶的事情留下心理阴影。
　　我笑说我没事，我没那么脆弱。
　　许灼清走之后家里又就剩我一个人了。
　　爸爸也很久不回来。
　　就连新年，家里也只有我和许灼清。
　　爸爸会经常回避妈妈留下的痕迹。
　　怕触景生情。
　　春去秋来，我成年了。
　　我的录取通知书也到了。
　　我怀着激动的心情打来，里面躺着的录取通知书，不是我申请的学校。
　　是国内的一所学校，离我家很近，还是一个不知道教什么的偏门专业。
　　我当即就怒了。
　　那个智障把我志愿改了？！
　　还不等我去查。
　　罪魁祸首就送上门了。
　　是我那个早就该死在清朝的奶奶。
　　她利用我爸爸的人脉，查出了我的信息，改了我的志愿。
　　我红着眼瞪着她，恨不得撕了她。
　　但她带了很多保镖过来，他们拦住了我。
　　我奶奶高傲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边跟着的还是那个上赶着要当我继母的女人。
　　奶奶轻抿了一口茶水，语重心长跟我说：“女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不安全，读那么好的学校花那么多钱干什么？”
　　“想和你那个早死的妈一样拍拍一些上不得台面上的东西上赶着被人去骂？”
　　“真是丢人的贱货生出了又一个丢人的赔钱货。”
　　“老老实实呆着国内，奶奶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你一辈子就有保障了。”
　　“别跟你那个早死的妈一样，闹到最后，还不是老老实实的嫁到我家当林太太了？”
　　奶奶命人将我所有的摄像机和电脑都砸了稀巴烂。
　　还将我关起来没收我的手机，不允许我联系我的爸爸。
　　我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偷偷从窗户那里爬了下来。
　　我刚庆幸自己脱离苦海，一扭头，那个上赶着要当我妈的人就站在我身后。
　　她说她想和我谈谈。
　　我同意了，我倒要看看，她能跟我耍出什么样的花招。
　　她也学会了那个清朝人虚伪的做派。
　　轻抿一口茶水，微微一笑。
　　“你知道你妈妈为什么能嫁给你爸爸吗？”她笑着问我。
　　“关你屁事。”我骂道。
　　我爸爸很爱我妈妈，这个我比任何人坚信。
　　“因为你。”她说，“因为你爸爸告诉你奶奶，你妈妈怀道是一个男孩。”
　　我错愕极了。
　　“你爸爸那时候已经创立的现在的公司，很有钱的。”她笑说，“你奶奶一听说你妈妈怀了男孩，就同意你爸爸娶你妈妈，前提是，你妈妈以后回家不出去工作。”
　　“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可是电影圈里公认的，最有才气的导演。”她顿了顿，“不过，那个时代用的都是胶卷，你妈妈的作品，没能留下来几个。”
　　“关你屁事。”我依旧冷言冷语。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可惜你的妈妈。”她笑了两声，“没有人不会为她的才华动心的。尤其是你这种，跟她一样想做导演的人。”
　　“可你都不疑惑的吗？”她继续说，“谁都知道你爸爸很爱你妈妈，但你妈妈真是很爱你爸爸吗？”
　　我抬头瞪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咬牙切齿的问。
　　“你听说过你姥姥姥爷的故事吗？”她问我。
　　我没听说过。
　　“你姥姥姥爷以前也是很有名的企业家的。”她说，“不过你妈妈二十五岁的时候，他们破产，出车祸死了。”
　　她笑眯眯的说：“你姥姥姥爷欠的债太多了，加上她是个女人，恶意攻击谩骂多多数不清。你妈妈也就是那时候嫁给你爸爸的。你爸爸为你妈妈还了债，你妈妈为他生下一个孩子。”
　　“这笔生意，是不是很划算？”她说。
　　“你要是在挑拨离间，没用的，我相信我爸爸。”我说。
　　“我可没说你爸爸趁火打劫。”她捂着嘴笑，“他可是我未来的丈夫。”
　　“爸爸不会！只有你这个贱女人才会不要脸的插足别人的感情！”我大声骂道。
　　“笑话！”她笑的越来越大声，“你奶奶可巴不得我赶紧嫁给你爸爸。”
　　她伸手看了看自己前几天在高级会所做的指甲：“你还不知道吧？你妈妈也见过我，知道这件事呢。”
　　我的怒气一下子冲上脑门，像个野兽一样扑过去想撕咬她。
　　她轻而易举的将我按在地上，力气大的惊人。
　　“你妈妈不仅知道，还默认了呢。”她嘲讽的笑了两声，“我和你奶奶去……威胁她的时候，你妈妈本来很生气的。但你奶奶说只要你妈妈不去给你爸爸吹耳旁风以后她不会刁难你的时候，你妈妈就不作妖了。”
　　她意有所指的又说：“倒不如说是你将你妈妈绑在了家里。我见过你妈妈很多次，她很护着你。你从小能安然长到现在，你该感谢你妈妈，不然你早就被你奶奶训到没脾气了。”
　　“我不会相信你，你永远都不会成为我爸爸的妻子！”我怒不可遏的吼道。
　　她轻轻将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得意的看着我。
　　“可是，我怀孕了呢。”
　　“你的未来，也不过是为我孩子铺路的垫脚石呢。”
　　“你爸爸那么好，那个短命鬼和你才配不上他呢。”
　　我大脑一下子嗡了起来。
　　我心里一直坚持的东西“嘭”的一声全部崩塌了。
　　我疯了似的往外跑，去别墅区的门卫室借了电话哭着大声质疑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连夜赶回来，刚进门对上的，便是我通红的眼睛。
　　他已经命人去找过我的奶奶，很快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看见我时，深深的朝我鞠了一躬。
　　他嗓音沙哑：“抱歉，千千。我会想办法让你入学的。”
　　我没搭理他这句话，而是问他：“她说的是真的吗？”
　　“谁？”他疑惑的问。
　　“那个怀里你孩子的女人。”我闭了闭眼，“她说我妈妈是因为我，才被牢牢的困在了家里。”
　　我爸爸沉默了几秒。
　　“千千……”他开口想解释。
　　“是真的不是？”我红着眼质问他。
　　“不是。”爸爸斩钉截铁的说，“是我卑鄙，用了不好的手段让你妈妈嫁给了我。是我懦弱，没办法为了你妈妈反抗你奶奶。”
　　“那个孩子，我会去处理的。你是我唯一的孩子。”爸爸又说。
　　我鄙夷的看着他。
　　“你真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