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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踏月而归 “不必嫁了 ...

  •   夜幕如泼墨般浓黑。

      天上干净得很,零散排布的星阵被云遮去,星星光芒尽数没入漆黑中。

      唯有一轮皓月高悬。

      说来很是奇怪。

      虽然临近中旬,月亮是该圆了。

      但最近这几晚的月似乎格外圆滚。

      不仅状似白玉盘般硕大饱满,质色更是光泽莹润,将这片漆黑的夜空独占之后,竭尽所能地播撒着银辉。

      或许上天知晓嘉玉公主即将远嫁他乡,可怜她即将告别故里的境遇,才每晚令明月普照,稍稍缓和离别之意,尽可能地让她在动身前留下些美好的记忆。

      毕竟她是那样喜欢明亮的夜晚。

      又或许是想以此静谧美好之景,褒奖她挺身而出,甘于为国舍己,勇担公主责任的这番举动。

      总之,她临走之前还能赏到这样好的月色,心中已是十分满足。

      裴定柔缓缓偏过头,向旁边撇了一眼。

      那描金绘纹的红漆木高架上挂着的,是她那套繁复华丽的花钗翟衣。

      红得刺眼,绿得浓艳。

      与外头清雅的月色相比,显得愈发刺眼。

      她身前妆奁侧的几个锦盒里盛着精致的簪钗耳坠。

      裴定柔眸色黯然,倾身靠在妆台前,双手托住腮,怔怔望向窗外夜色。

      再过几个时辰,女官和宫人们便要来为她上妆梳头了。

      嘉玉公主将穿上最隆重的礼服,戴上最美丽的饰品,装扮成最漂亮的模样。

      拜别父兄,前往氐漠。

      “夜深了,公主还是睡会吧。”

      大婚礼仪繁琐,穿着华丽厚重的翟衣,顶着满头珠翠,既要开坛参拜天地,又要叩拜庙宇殿堂里的东晟祖先,一番流程下来很是耗人精力。

      更何况这几日她饮食不佳,没往肚子里填多少东西。

      若是再加上熬夜,只怕明日体力不济,难以支撑到礼仪结束。

      裴定柔知道,却摆手示意两个侍女出去。

      她并非执意在窗前熬着,只是现在毫无眠意。

      即便叫她躺在榻上,也是睡不着的。

      倒不如趁还未离开前,好好欣赏一番故国月色。

      况且今夜月亮这么美。

      裴定柔忍不住抬手去触摸那浑圆轮廓,指腹在饱满的弧线上划过。

      人道月色向来冷清,可她却没有摸到什么寒意。

      反而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感受到的宁静与祥和。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话中秋节时她曾经说过,为的是乞求阖家团圆,同亲人永远不分离,如今再言竟是另一番滋味。

      她所求所愿终是未能达成。

      古文诗句中,文人墨客总爱以月亮引出思乡之意。

      她从前不懂其中缘故,如今直面离别境况,方才领会了几分。

      相隔千里,唯有将情寄月,聊以表达。

      裴定柔了然。

      待她到了氐漠,能与父兄同见的,也只有这轮月亮了。

      但愿那时月亮也能像这般光亮。

      这样夜晚她便能瞧得清楚些,分辨出哪里是往东晟的方向。

      裴定柔拾起一块花糕,咬了一口。

      面皮酥脆而不腻,当中填的是清爽微甜的腌制花馅。

      这样精致可口的糕点,总该是配上一壶牛乳茶,一边小口尝,一边饮茶才算惬意。

      现下虽然无茶,却有极好的月色。

      裴定柔怔怔望着天上的月亮,嘴中咀嚼的动作愈发慢了。

      天上洒下的月光从明亮逐渐转为朦胧,连带着窗外的景致都变得缥缈。

      唯有那棵杏树仍旧清晰地立在院中。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

      她哄着自己勉强吃了两块糕,腹中多少算是又有了些食物,这才转身往榻边去。

      算了……好歹睡一会吧。

      窗边离床榻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裴定柔步履沉沉,一步又一步,朝床榻的方向走去。

      哪怕闭目养神,也是好的,不是吗?

      可裴定柔脑袋发紧,颅内如敲钟般一声声作响,反复提醒着她残酷的事实。

      若是她此时睡下,再醒来便要着衣束发,离开她的落柏宫,走出她生活了十几年的东晟皇宫。

      想到这里,她便舍不得睡下,舍不得将这最后的几个时辰浪费在睡觉上。

      说来倒也可笑。

      从前裴定柔成日待在宫中,早就看腻了这些殿宇宫苑,她总盼望着有一日能踏出宫门,到外头的世界去瞧瞧看看。

      毕竟话本子里写得那样美好。

      比起这座雕梁画栋之上,每天重复出现的日出日落,宫外世界看起来新鲜有趣得多。

      为此,她隔三差五便要闹阿耶一回,拉着阿耶的手非要他允准自己出宫。

      后来韩赴带她出去那回,裴定柔见识到了民间疾苦,才晓得自己的想象有多天真。

      如今,她可以彻底离开这座皇宫,甚至永远不回来了。

      可她心中却是没有半点高兴。

      裴定柔深深叹了口气。

      阿兄承诺过她,待到院中杏树结果时,便挑个晴朗之日,放下手中政务琐事,一家人游船赏景,遍尝京都美味。

      可惜情势逼人,一切已成镜花水月,即将化作泡影。

      沙沙。

      裴定柔听到动静,从思绪中抽离回来,人停住了脚步。

      方才那是什么声音?

      她转身去看。

      内室与外室被一扇软纱屏风隔开,纵然借着月光之亮,她仍旧瞧不真切。

      吱呀。

      又是一声。

      裴定柔本就在睡与不睡之间摇摆,如今听到声音,便寻到了拖延借口。

      她绕过那扇屏风,走出内室去查看声音的源头。

      夜风阵阵,刮动着门扉。

      两扇门相嵌之处似乎有些松,被风轻轻推了推,摩擦间便断断续续地带起声响。

      吱呀。

      果然如此。

      她最初听到的沙沙声,大约是风吹了树叶作响。

      没什么特别的。

      片刻而已,一切很快归于平静。

      裴定柔刻意又在门前站了会,终是没有继续拖延下去的理由。

      她长睫低垂,眸中不知泛着何种情绪,人转身欲要回内室去睡觉。

      静谧之中,只能听见鞋履踏地的笃笃声。

      忽然,耳畔传来什么声音,轻的不能再轻。

      似乎是有人在唤她。

      那声音在耳畔作响,持续只一瞬而已,便叫她如遭晴天霹雳。

      裴定柔停住步子,呆呆站在原地,仿佛被人点了穴一般,一动不能动。

      她不可置信地重复着听到的内容:“年年……”

      很是熟悉的两个字,很是熟悉的声音。

      但这样的声音说出这两个字,却是头一回。

      莫不是她这几日思绪重,人太累了,所以脑袋胡思乱想,出现了什么幻听不成。

      裴定柔咬牙往前又迈了两步,突然她转身朝门扉跑去。

      她推门的动作很急,似乎怕稍慢一些,那一点残存的动静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捕捉不到。

      两扇合拢的门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猛力推开,相互挤压着,发出嘶鸣般的响声。

      明月之下,那道狭长的身影,清晰地印到了她眸中。

      影子沿着平整光洁的石板,踏着柔和月光,慢慢地往她近前挪。

      裴定柔迎着光亮,以眼眸为纸,以目光为笔,细细描摹着这副身形轮廓。

      天上的明月,似乎又提起了精神,将朦胧之色拨散。

      周围景致一改缥缈,在如斯银辉照耀下,甚至清晰得有些刺眼。

      不知是被强烈的情绪冲击,还是被过分灼亮的光刺痛。

      裴定柔感觉眼眶发酸。

      一滴又一滴眼泪,顺着苍白的面颊滚了下来。

      她站在门前,不敢迈过低矮的门槛,更不敢走出这扇门。

      此刻莫说是张口呼唤他名字,裴定柔便是连哭泣的声音都不敢发出半点。

      生怕眼前看到的一切,被她的声音惊扰,然后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人立在院中,逆光而来,眉眼皆隐于黑暗中。

      唯有颀长身量被月光勾得十分明朗。

      一身明光铠更是熠熠生辉。

      泪水涌出得更凶了,来不及滚落的泪珠续在眼眶里,沾湿了她的睫毛。

      裴定柔使劲眨了眨眼睛,将眸中朦胧散去。

      那人摘下碍事的虎头铁盔,单手抱着,又往前走了几步。

      眉眼俊朗,逐渐从黑夜中显露出来。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在银辉遍布的阶下朝自己伸出手。

      然后便是一声更熟悉的称呼:“公主。”

      真真切切地传进她耳朵里。

      裴定柔再也抑制不住心口激涌的情绪,三两步跨过冰凉的石阶,朝他奔去。

      浸了寒霜的明光铠并不温暖,甚至透着冰冷。

      可甲胄之下的胸膛,却热得发烫。

      裴定柔将自己整个埋入他怀中,脸贴在打磨得平滑的明光甲上,失声恸哭起来。

      “你怎么才来见我啊……”

      半是埋怨,半是委屈。

      她想到什么,忽的扬起脑袋,人垫着脚,近乎是蛮横的勾住他脖颈,将人死死搂住。

      几乎是下一瞬,他便俯低了身子,配合小公主动作,右手横到她腰间揽住。

      “你不许走,你不许走!至少在明天太阳升起前……”

      裴定柔顾不得脸颊冰凉,使劲蹭着他的脸,手上力道分毫未松。

      欲要将连日来的全部思念都倾注其中。

      她身上单薄的衣衫很快被铠甲表面的夜霜侵蚀,带来令人瑟缩的寒凉。

      饶是如此,裴定柔也没有松手的打算。

      韩赴怕甲胄边缘锐利划伤她,一开始还刻意侧身叫她搂着,避开另一侧手上的铁盔。

      如今见小公主哭得泪人一般,抱着他不松手,韩赴只觉心中被豁开一道口子,搭她腰后的那只手也不自觉收紧,几乎要将人揉入身体里。

      “不嫁了。”

      韩赴偏过头,同她面颊相贴,重复道:“不必嫁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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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家放心看,不弃坑,一定完结! 没榜单就没榜单!我才不在乎有没有榜单呢!因为我是山林里灵活的猴子!摘不拿拿的猴子!我摘我摘!(抬手擦眼泪)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