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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情丝暗转 看着曾经深 ...

  •   这一日,铅云压得极低,将晋阳宫的飞檐都染成青灰色。
      李安握着绣绷的手突然顿住,窗外的梧桐叶被卷上半空,预示着暴雨将至。
      她起身关窗时,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 那是朱温的军队,正踏着泥泞的官道,如黑色潮水般漫过李克用的领地。
      “报 ——”! 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内殿,甲胄上还挂着断箭,“汴州军突袭灵石关,守将…… 守将全军覆没”!
      话音未落,整座宫殿都在爆炸声中震颤。
      李安被气浪掀翻在地,绣绷上未绣完的并蒂莲被鲜血染红 —— 那是她打算送给李嗣源的生辰贺礼。
      乱箭穿破窗纸的瞬间,她被人捂住口鼻拖出偏殿。
      朦胧间,她看见朱温的亲卫举着绘有盘龙的军旗,刀刃映出森冷的光。
      “晋王千金,可莫要怪我们”,为首的将领扯住她的发髻,“待主公拿下晋阳,你便是最好的投名状”!
      消息传回晋营时,沙盘上的琉璃兵卒正被李嗣源握在掌心,虎符坠地的脆响惊动了帐中众将,他紧紧地盯着战报上 “郡主被俘” 四个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末将请命,率飞虎军即刻救援”!李嗣源跪在晋王面前恳请出兵。
      “不可!朱温早有准备,此乃诱敌之计”!李存信提醒道。
      “救援则全军覆没,嗣源难道想看着整个沙陀为她陪葬”?李克用的金错刀重重砸在案几上,震落满桌箭筹,老帅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却还是将调兵虎符收入袖中,“传我将令,全军严守晋阳,违令者斩”!
      暴雨倾盆而下,李嗣源立在营帐外,任由雨水冲刷着紧握剑柄的手,他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突然想起李安学骑马时的模样 —— 她总爱把缰绳攥得太紧,却笑得比春日的山花还灿烂。
      而此刻,那个娇憨的姑娘,正被困在敌军的囚笼里,生死未卜。
      深夜,众人仍旧是一筹莫展。
      马蹄踏碎寒夜的寂静,李存孝的玄铁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与身后七名亲信紧握马缰。
      “将军,前方三里便是敌营”!副将压低声音。
      李存孝勒住缰绳,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篝火,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他也是这样孤身闯入敌营偷马。
      那时的月光和今夜一样冷,不同的是,如今他心中有了必须守护的人。
      营地外围的梆子声清晰可闻。
      李存孝翻身下马,贴着枯草匍匐前进,月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的甲胄缝隙里渗出冷汗。
      终于,那顶绣着朱纹的营帐出现在眼前。
      李存孝握紧长枪,掌心的茧子与枪杆摩擦出细微声响。
      两名巡逻兵的对话随风飘来:“那娘子细皮嫩肉的,听说还是晋王的……”。
      话音未落,李存孝如黑豹跃起,长枪从下颌直贯天灵。
      温热的血溅上他的面甲,另一名士兵的惊呼声被枪缨绞碎在喉间。
      李安听到动静,惊恐地抬起头,当她看到李存孝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感动,同时还有深深的失落,为何来救她的不是嗣源大哥!
      “郡主,别怕,我来救你” !李存孝迅速解开了李安身上的绳索,将她抱上了马背。
      朱温的大军听闻动静,层层叠叠如黑色的浪涛汹涌而至,将他们逼至营地中央。
      “抱紧我”! 他大喝一声,声音被四周如潮涌来的喊杀声吞没。
      黑马嘶鸣着刨地,前蹄扬起的沙土迷了李安的眼,她下意识闭上双眸,双手死死拽住李存孝的披风。
      “杀”! 李存孝的怒吼如雷霆,手中玄铁枪舞得密不透风。
      枪缨扫过之处,敌军士兵纷纷惨叫着倒下,鲜血四溅。
      一支利箭擦着李存孝的后颈飞过,尖锐的破风声伴随着刺痛,滚烫的鲜血溅在李安惊恐的眼眸里。
      李存孝却浑然不觉,眼神中只有狠厉与决绝。
      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高高跃起,前蹄踢翻了两名冲上来的敌兵。
      李存孝扫过四周,瞥见不远处敌军防线的薄弱点。
      他大喝一声,长枪如蛟龙出海,突破重围。
      李存孝驾着黑马在荒野上狂奔,他的后背已被鲜血浸湿,铠甲缝隙间渗出的血水顺着马腹滴落在尘土里,洇出一道道暗红的痕迹。
      李安紧紧地抱着李存孝,贴在他后背的手轻轻触碰着那道狰狞的伤口。
      “你受伤了”,李安心疼道,她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李存孝却只是闷哼一声,握紧缰绳的手关节泛白。
      “无碍,小伤,几日便愈合了”,他无所谓道。
      月光洒在旷野的荒草上,远处传来狼群的低嚎。
      李存孝突然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将李安抱到一旁的枯树下。
      “在这儿等我” ,他的眼神坚定,却在看到她眼中的担忧时,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别怕,我去寻些草药,很快回来”。
      李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李嗣源,那个曾在她耳边温柔许诺的大哥,如今却在她最危险的时候缺席。
      而眼前这个平日里她从未曾在意过的男子,不顾生死将她救出,用鲜血和伤痕换来她的平安。
      没过多久,李存孝回来了,手中握着几株带着泥土的草药。
      他在她身旁蹲下,撕下衣襟,开始为自己包扎伤口。
      “小时候在山里,受了伤都是自己找草药治”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草药嚼碎敷在伤口上,眉头都不皱一下,“这些草药止血效果好,过几天就结痂了”。
      李安默默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愫。
      她伸手接过他手中的布条,“我来吧” !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李存孝微微一怔,然后顺从地将布条递给她,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她脸上。
      她低着头,专注地为他包扎伤口,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李存孝忍不住抬起手,却又羞涩地将手缩了回去。
      李安的手顿了一下,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郡主……”,李存孝的声音有些沙哑,“以后,存孝不会再让你陷入危险”!
      李安抬起头,迎上他炽热的目光,寂静的夜色中,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心跳声。
      晋营的牛皮帐帘被风掀起,李安踉跄着扑进李克用怀中。
      晋王的银甲硌得她脸颊生疼,却不及心口的钝痛万分之一。
      她死死攥着父王腰间的狮纹玉带,听着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 那是李嗣源玄铁靴踏在青砖上的节奏,此刻却像重锤砸在她的耳膜。
      “末将救驾来迟”!李嗣源的声音带着未及平复的喘息。
      李安猛地抬头,泪痕未干的脸上结满寒霜,她一言不发地望着面前男人骤然苍白的脸,突然笑出声,泪珠却顺着脸颊滚落。
      李嗣源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起藏在松林里的三千死士,想起为说服晋王在书房跪到黎明,膝盖的淤青至今未消,可当他瞥见李安颈间的鞭痕,所有辩解都化作喉间腥甜。
      “我是晋王麾下的将领,不能因私废公……”!
      “比起儿女情长,沙场上的功勋,才是李将军的使命”,李安冷冷地回应道。
      她无法接受,这个曾说要护她一生的男人,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却选择了退缩。
      她开始刻意疏远李嗣源,每一次他靠近,她都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竖起满身的刺。
      “安安”。
      当李嗣源如往常一样温柔地唤着她的小名,想将她拥入怀中之时,她退后了。
      “请将军自重”!李安冷冷地回应道。
      李嗣源心中一惊,自重一词,便是将他拒之千里了。
      看着曾经深爱的女子与他如此疏离,他内心迷茫痛苦,这一刻,他明白,有些承诺,在命运的洪流前,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而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裂痕,正随着帐外的雷雨声,一寸寸裂成深渊。
      油灯在牛皮帐内摇曳,将李存信涨红的脸映得阴晴不定,他死死攥着腰间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十三弟,你也太鲁莽了,如若营救失败,你只会害了郡主”!责备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难以掩饰的恼怒。
      李存孝双臂抱胸,玄铁枪斜倚在身后,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如若失败,那我李存孝便为郡主赔上性命”,他目光坚定,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无畏的话语掷地有声。
      “你的命怎能与郡主相提并论”!李存信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眼中满是轻蔑与不甘,大声喝斥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帐顶。
      “我…” 李存孝刚要开口辩解,却被一声沉稳的咳嗽打断。
      李克用缓步走出,蟒纹披风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行了,都别吵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不容置疑的威严,“存孝今日确实鲁莽,理应军法处置,念在他救郡主有功,功过相抵,既往不咎”!
      李存孝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挑衅地瞥了李存信一眼,随后昂首阔步转身离去,靴底重重踏在地上,震得油灯微微晃动。
      李存信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的血珠滴落在绣着金线的衣襟上。
      “父亲,李存孝如此目中无人,长此以往,必成大患”,他咬牙切齿地说道,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
      李克用沉默良久,目光落在案上的兵书,缓缓开口:“他有用”!
      烛火突然剧烈跳动,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愈发深邃,“不过,你也该早做准备了”。
      晨光穿过湘妃竹帘,在青砖上筛出斑驳碎影。
      侍婢捧着朱红请柬的手微微发颤,绣着金线牡丹的封皮硌得掌心生疼。
      “郡主,今日李嗣源大将军成婚,按理说我们该去道贺了”。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李安的妆奁上,金粉闪烁,却映不出她眼底的一丝笑意。
      侍婢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她的心口。
      她独自坐在铜镜前,手中摩挲着那支早已褪色的发簪 —— 那是李嗣源送她的第一份礼物。
      铜镜中,她的眼神空洞而哀伤,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个令她心碎的疑问,“那日为何冒死来救我的不是我的嗣源大哥”?
      泪水再次滑落脸庞,她知道,自己对李嗣源的怨恨,或许不仅仅是因为那次未到来的救援,更是因为她对他有着太深的期待。
      她曾把所有的信任和爱意都寄托在他身上,可现实却给了她重重一击。
      这份执念,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她的心,让她在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也让她在不知不觉中,错过了那个同样深爱着她,却只能将痛苦埋在心底的人。
      窗外,锣鼓声隐隐传来,迎亲的队伍正经过此处。
      李安起身走到窗前,掀起一角窗帘,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望向那顶装饰华丽的花轿。
      李嗣源骑着高头大马,红色喜袍、金色冠冕衬得他身姿挺拔。
      “郡主,您……”,侍婢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
      “我没事”,李安强挤出一丝笑容,转身坐回梳妆台前,“替我梳妆吧,于情于理,也该去道贺”。
      她拿起那支簪子,却在触碰到的瞬间,手一松,簪子掉落在地,摔成两段,这也预示了她与李嗣源之间缘已尽。
      喜堂中,李嗣源机械地完成着复杂的婚礼的仪式,他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无尽的落寞和哀伤。
      对于他来说,迎娶曹氏为妻,不过是一场军事联姻而已。
      他的心中,始终放不下那个曾经因为心疼他受伤而哭泣的女孩,那个曾经信誓旦旦想要嫁给他的女孩,那个曾经会甜甜地喊他一声嗣源大哥的女孩。
      “恭喜将军喜结连理,百年好合”! 她屈膝作揖时,鬓边玉簪轻轻晃动,碰出细碎声响。
      李嗣源望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他看的出她的眼神中透露着一丝哀怨和不甘。
      “安……” 他向前半步,而她却已转身走向雕花木门。
      喜烛突然爆出灯花,将李安的背影剪碎在鎏金屏风上。
      李嗣源呆立在原地,听着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与记忆里马蹄踏碎月光的声响重叠。
      他想起晋王掷在案上的婚书,想起李存孝单骑救美后李安看他的眼神 —— 那目光冷得像淬了毒的箭,生生将他们之间所有的誓言,都射成了满地残骸。
      宾客的祝贺声潮水般涌来,李嗣源却听不见任何声响。
      他望着空荡荡的回廊,突然觉得这场婚宴的热闹,不过是一场盛大的笑话。
      原来命运最残忍的,不是让他错过,而是让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曾为他哭、为他笑、为他许下一生的女孩,带着满心失望,永远走出了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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