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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江清被 ...

  •   江清被丢出来的时候,是凌晨。天还没亮,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马路牙子上,像一排忘了关的灯。那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停下来,侧门拉开,她被推了一下,没有推稳,从车门边摔了下去,膝盖磕在路面上,睡裤磨破了,布料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

      车门关上了,引擎声远去,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拖出两条线,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路口。她跪在地上,四肢撑着自己,像一只被踩过之后还没死透的虫子。水泥路面很凉,十一月底的北京,夜风从北边灌过来,割在脸上,疼的。不,不是疼的,脸上那道最深的伤口已经不疼了,麻木了,和身体里其他所有的疼痛一起,汇成一片巨大的、模糊的、分不清边界的钝痛。

      她穿着那件被扯掉纽扣的校服外套,拉链断了,用一根白色的塑料扎带勉强系着,里面那件T恤领口被扯大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青紫色的淤痕。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遮住了那道疤,头发上沾着灰、血痂、碎叶子。

      她在路边躺了多久,不知道。路灯灭了,天从深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鱼肚白,有早起的环卫工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轱辘的声音骨碌碌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人看到了她,大概被吓了一跳,加快了脚步。

      她爬起来。

      双臂撑着地面,用了很久才把自己从趴着的姿势变成跪着的姿势。又在膝盖上跪了很久才扶着路灯站起来,膝盖是软的,站不稳,晃了两下,靠着灯杆才勉强稳住。她站在路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破的睡裤、青紫的膝盖、沾满灰的帆布鞋,鞋带散了,一根拖在地上。她没有弯腰去系。

      她开始走。不知道往哪走,但脚记得路。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学校到咖啡店,从咖啡店回学校,骑自行车十五分钟,走路大概四十分钟。她走过斑马线,走过天桥,走过还没开门的早餐店,走过已经亮灯的包子铺,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在揉面,没看到她。她的影子在人行道上被拉得很长很长,路灯已经灭了,影子是晨光投下来的。淡灰色的,薄薄的,像一张纸片。

      走上一座桥。不知道桥的名字,不知道它跨过哪条江,脚下的水很宽很宽,从桥上看下去,水面是灰蓝色的,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很静,水流很慢,像一面不太平整的镜子,倒映着天、云、还没有熄的灯,和她的脸。

      江清停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缠在干裂的嘴唇上、遮住那些已经不会疼的伤口。她看着水面,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鱼肚白变成了浅金色,久到桥上的车开始多起来——一辆、两辆、三辆,从她身后驶过,带起风,吹得她薄薄的外套贴在身上。

      她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在想母亲做的那盘红烧排骨,在想父亲在病床上说“清清爸爸对不起你”,在想余挽意,在想盖朗厄尔峡湾。

      水面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冷白色的光波纹一道道地散开、扩散、消失,新的波纹又生出来,永远不停。那水真深啊,深不见底,和盖朗厄尔的峡湾一样深。她想起拉尔斯说的那句定位石——你要先扔一块石头,确定那里是安全的,确定不会跳到岩石上,然后才能跳。她当时没有想过为什么有人会不扔石头就跳,现在知道了。因为不想活了的时候,不在乎下面是不是岩石。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碎了,裂纹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像一张蜘蛛网,但还能亮。通讯录最近联系人第一个,名字还在,没有改过,和很多年前一样。“余挽意。”三个字,在碎了的屏幕上有些看不清。

      她按了下去。响了一声就接了,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像是等了很久。

      “水水?水水!你在哪?!”余挽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是哑的、裂的,像很久没有喝过水,像哭过太多次。

      江清没有说话。

      她握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那个人的声音,听着她喊“水水”,听着她在电话那头奔跑——风声、脚步声、喘息声,她在跑。她在来找她的路上。太晚了。江清看着江面,灰蓝色的水面在晨光中慢慢变亮,倒映着两岸的高楼、路灯、还没熄灭的霓虹。那些倒影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拼不回去。

      “余挽意。”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声吞掉。但余挽意听到了,立刻安静了。电话那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奔跑声、喘息声、车流声,全都停了,只剩下她压抑的呼吸,和一颗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心脏,隔着屏幕,隔着一整座城市,隔着她永远跑不过来的那段距离。

      江清说——

      “我爱你,爱你爱到无法遏制。”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穿过脸上那道已经不会疼的疤,滴在桥栏杆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哭,明明已经流干了,明明已经没有了,但眼泪还是下来了。

      “但我也恨你。恨你救不了我。”

      余挽意在电话那头没有声音,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说“我在路上了”。她不敢说,因为说什么都不对。江清说的是对的,她恨她,她应该恨她。她没有赶到,没有早一分钟,没有从那辆车前面跑过去,没有救到她。她应该恨她。

      江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晨光里很淡,淡淡的,像马上就要消散的雾气。

      “余挽意。我在北京的江上。”她抬起头,看着水面,那些碎掉的光铺满了整个江面,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一个太阳。“我看到盖朗厄尔峡湾的水了。真美啊。”

      手机从手里滑落,她没有握紧,也许是故意没有握紧。碎屏的手机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屏幕朝下,坠向灰蓝色的水面,在触水的那一刻,屏幕还亮着。通话还在继续,余挽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水水!不要!求你!水水!”

      破空声,是她的身体越过桥栏杆、穿过空气、划破晨风的声音。那道声音很短,短到来不及听完,像一声被掐断的叹息。

      余挽意却好像听到了。她在出租车上,距离那座桥还有不到两公里。她好像听到了那道破空声,听到了水花溅起的声音,闷闷的,和她在盖朗厄尔跳进峡湾时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不是跳水,不是带着笑从水里浮上来、冲她比一个大拇指,是沉下去,不再浮上来。

      “师傅,快点。”她的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一台快报废的机器在作最后的运转。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桥到了。余挽意冲下车的时候,腿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路面上,没有疼,爬起来继续跑,跑到桥上。护栏边已经围了人,有人在喊“有人跳河了”,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指着水面喊“在那里在那里”。有个年轻人在脱外套准备下水,水面上有一个人影在浮沉,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散在水面上,像一团散不开的墨。

      余挽意跑到护栏边往下看——水面离桥面很远,落差很大,桥下的水不深,靠近桥墩的地方有几块黑色的岩石。她看到那个人影浮在水面上,脸朝上,头发散开,水从她的脸颊两侧流过,绕过那道疤,绕过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绕过那些她还没来得及亲吻的地方。

      她看到那个人不动了。不是在水里挣扎的那种不动,是彻底的、从骨头到皮肤都不再动的不动。像一件被遗弃在水面上的衣服,随着水流轻轻晃,没有方向,不会停,也不会靠岸。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也许只是十几分钟,有人把她打捞上来了。两个穿着救生衣的男人把她从水里托起来,放在岸边的石板地上。余挽意跑下桥,跑过马路,跑过河堤,跑过那些围观的人群。她拨开人群,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江清躺在她面前,脸上全是水,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脖子上、胸口上。那道从耳际到嘴角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边缘翻起来,露出里面粉色的新肉。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是青紫色的,像是被冰水泡了很久。

      但她不是淹死的。石板地上有一摊血,不是从她脸上那道伤口流出来的,是从额角流出来的,在她被放平的那一刻,血从她散开的头发里涌出来,黑色的、粘稠的、还在冒泡的。余挽意看到她的额角有一个伤口,很大,大到她的两只手合拢都盖不住,她把手覆上去,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是全身唯一还温热的地方。

      桥与水面有落差,她跳下去的时候,后脑勺撞上了水下的岩石。和她额头上那道疤在同一个位置。她跳的时候,没有扔定位石。

      有人拉她,有人喊她“小姐你让一下”,有人把她的手从血泊里拿开,有人把江清抬上担架,有人在做心肺复苏,在按压她的胸口。一下一下,有规律的,像心跳。但不是她的心跳,她的心跳已经停了。

      余挽意跪在石板地上,手上全是血,看着担架被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红蓝相间的灯光旋转着远去。她没有追,站不起来,膝盖钉在石板地上,像两棵生了根的树。她跪在那里,看到地上有一部手机,屏幕碎了,沾着血,沾着水,还有一点泥。她捡起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最后一条,是她自己,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余挽意把那部手机贴在胸口,跪在北京十一月的风里。没有哭,哭不出来了,她的泪也已经流干了,和江清一样。

      她想起盖朗厄尔,想起拉尔斯说的那句话——“在跳之前,要先扔一块石头。确认下面是安全的,不会撞到岩石。”她想起江清在水里,从水面下浮上来,甩掉头发上的水,冲她比了一个拇指。

      那天的水真蓝啊,蓝得像假的。那天的阳光真好,照在水面上,照在江清的脸上,照在她笑起来的酒窝里。那天江清说了“我也是”,说了“值得”,说了“好”,说了很多很多话。

      她从来没有说过“让我死吧”。

      余挽意跪在地上,把那部碎屏的手机打开,她看到江清给自己的备注,“我爱的那个对的人”。

      余挽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没有声音,一滴一滴的,滴在那部碎屏的手机上,滴在江清和她的聊天背景上,滴在照片上笑得灿烂的自己身上。

      救护车已经开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环卫工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轱辘的声音骨碌碌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人在不远处喊了一声什么,没听清。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河面上,照在那些碎掉的、再也拼不回去的光上。

      余挽意坐在河堤的石板地上,抱着那部手机,抱着那个人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去追救护车,因为她知道,那个人的心跳不会再跳了。在撞上岩石的那一刻,已经停了。

      时间的洪流不会为了某个人而停下,北京的人们继续着自己的生活,没人会记住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清晨,有一个叫江清的姑娘被折磨,死在了这条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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