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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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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余挽意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还亮着,江清那条“你爸妈真好”停留在对话框的最后一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她没有“爸妈”。她有爸,有妈,但没有“爸妈”这个整体。“爸妈”这个词意味着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在同一张饭桌上,在同一个话题里。而她家不是这样的。她爸的公司在城南,她妈的“新家庭”在城北,她夹在中间,一个人住在学校旁的公寓里。
她决定先跟母亲说。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母亲大概会更容易接受一些。
第二天下午,余挽意去了母亲那边。母亲离婚后再婚了,嫁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姓周,人还算和善,但和余挽意没什么话讲。他们住在城北一个新小区里,家里有周叔带来的一个儿子,比余挽意小三岁,正在上初二。
余挽意到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周叔还没下班,那个弟弟关在房间里打游戏,隔着门能听见枪战的音效。余挽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在水槽前洗菜、在水龙头下冲洗青菜,水流声哗哗的。
“妈。”她说。
“嗯。”母亲没回头。
余挽意深吸了一口气。“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吧。”母亲把洗好的菜放到案板上,开始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规律而单调,咚咚咚咚,像一个匀速的心跳。
“我谈恋爱了。”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但只有一下,菜刀又继续落了下去。咚咚咚咚。
“谁啊?”语气和刚才问“说吧”几乎一模一样。
“同学。女生。”
切菜的声音停了。母亲握着菜刀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但没有转头。厨房里只有油烟机嗡嗡的低响,还有锅里炖着的汤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余挽意等着。等母亲转身,等母亲问她“什么女生”,等母亲放下菜刀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像江清的母亲那样说“妈妈跟你说一件事”。
但母亲只是把菜刀放下,拿起了另一把要洗的青菜,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又响了起来。
“你高兴就行。”母亲说。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在说“今晚吃排骨”或者“下雨了记得带伞”。
五个字。你高兴就行。不是支持,不是反对,不是“妈妈放心了”,不是“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不是你高兴就行。
你高兴就行。这句话翻译过来大概是——这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余挽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穿着围裙,头发随意地用夹子夹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和余挽意记忆中的样子没什么变化。但这个女人已经不是她小时候的那个母亲了。
那时候母亲会在她考了满分的时候抱着她转圈、嚷嚷着“我女儿太棒了”。那些记忆是真的,这个背影也是真的。它们都是真的,只是隔了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距离。
余挽意想说什么。想说“妈你能不能认真一点”,想说“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想说“我需要你”,想说你问问我,问我她是谁,问我她对我好不好,问我为什么喜欢她。但所有的话到嘴边都变成了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她转身走到阳台上。
阳台很小,放着洗衣机和几盆快枯死的绿植。她靠着栏杆站着,看着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灯,看得见有人在客厅里看电视,有人在厨房里做饭,有人抱着小孩从这间房走到那间房。那些窗户里面的画面像一个个小小的舞台,上演着一些余挽意曾经拥有过、但现在觉得很遥远的东西。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挽意:说了。
江清的消息来得很快:怎么样?
余挽意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钟。想打字“我妈说‘你高兴就行’”,但她觉得这几个字打出来会显得很轻,甚至显得她矫情。
有什么不好的呢?你高兴就行,这不是挺好的吗?不是反对,不是争吵,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没有把她赶出家门。比很多人的出柜顺利多了。她应该知足的。但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挽意:还行。没反对。
她打了这五个字,发出去。
江氏清汤小丸子:那就好。你妈说什么了?
余挽意看着这个问题,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又删。最后发了三个字:再说吧。
然后把手机扣在栏杆上,不想看到屏幕再亮起来。
天色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路灯也亮了,把小区的路照得昏黄。余挽意站在阳台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冷,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脸埋进领口里。领口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江清用的不是同一个牌子。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江氏清汤小丸子:你还好吗?你要想聊聊,我一直都在。
余挽意看着这行字,眼眶突然有点热。不是委屈,是——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隔着大半个城市,隔着手机屏幕,能够读出她五个字里藏着的所有东西。“还行。没反对。”这五个字里藏着的不是还行,是不行。不是没反对,是没关心。
她打字:没事。就是想你了。
江氏清汤小丸子:我也是。
余挽意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理。
晚饭的时候,饭桌上的气氛和往常一样。周叔问她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周叔点了点头,说“好好学”。弟弟全程没说话,一边扒饭一边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泛着冷冷的蓝。母亲坐在余挽意对面,夹菜,喝汤,偶尔说一句“多吃点”,语气和平时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余挽意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地嚼,菜是什么味道,她没有尝出来。
回到家后,余挽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打开和江清的对话框,把两个人从挪威到现在所有的消息重新看了一遍,从“到了给我说一声”到“晚安,于免音”。她又看了江清发的那张书桌照片——明信片安静地立在课本旁边,峡湾的蓝色在暖黄色的台灯下显得很深很静。
她放大那张照片,看着明信片上峡湾的水面。水面很平,很深,让她想起在盖朗厄尔跳水那天,水下那些倾斜的光柱,还有江清从水面下浮上来时,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手机震了一下。
江氏清汤小丸子:还没睡?
余挽意:没有。
江氏清汤小丸子:在想什么?
余挽意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在想盖朗厄尔的水。
江氏清汤小丸子:很深。
余挽意删掉了“在想我妈为什么不在乎我”这个回答,打了两个字发了过去:“还在。”
对面顿了一下。然后江清打了一行字过来:于免音,我在。
余挽意看着这三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中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影有些模糊。
她打字:晚安,水水。
江氏清汤小丸子:晚安,于免音。
余挽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枕头旁边。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道月光——凉的,像峡湾的水。
在这个城市的两端,两个女孩躺在各自的床上,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想着同一个人,和同一片峡湾。一个被父母握着手说“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另一个站在阳台上,等一个永远不会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拥抱。但她们有彼此,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