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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清晨,峡湾的光线和昨天完全不同。昨晚下了一夜的雪,早上却放晴了,阳光把两岸的山崖照得发亮,水面平静得像一块被仔细打磨过的深蓝色玻璃。空气冷得发脆,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细微的冰晶碎裂的声音。

      余挽意先醒的。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江清还睡着,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呼吸轻而均匀。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脸上落下一道光,把她的睫毛和鼻尖照得半透明。余挽意没有动,就这么侧着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

      昨天晚上的事情像潮水一样慢慢涌回来。纪念品店的热巧克力,街角的亲吻,桥上靠着栏杆看峡湾,酒店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说“比峡湾深”,余挽意的嘴角慢慢弯起来,怕笑出声,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

      江清是被余挽意起床的动静弄醒的。她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余挽意在行李箱里翻东西,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七点半。”余挽意从行李箱里抽出一件速干衣,“今天去跳水。”

      江清坐起来,抓了抓头发。“你昨天不是说要去精灵之路?”

      “下午再去。”余挽意把速干衣在身上比了比,“上午先跳水。我查了,盖朗厄尔有户外跳水项目,有教练带。来峡湾不跳水不是白来了。”

      江清看着她,慢慢眨了一下眼睛。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才跟我告白,今天就要带我去跳峡湾?

      余挽意看懂了,笑了:“不是跳峡湾,是跳那种——有教练的安全跳水。从岩石上往水里跳,下面是深水区,有安全员。”

      “多高的岩石?”

      “不高。大概……五六米?”

      江清看了她两秒,掀开被子去洗漱了。余挽意对着她的背影笑了好一会儿。

      跳水的集合点在峡湾北岸的一个小码头,离她们住的酒店不到两公里。当地向导是个四十多岁的挪威人,叫拉尔斯,金发、络腮胡,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说得很慢,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懂。同行的还有一对德国情侣和一个从奥斯陆独自来的背包客。

      拉尔斯先带她们走到跳水点——一块从山崖伸出去的平整岩石,距离水面大约六米。岩石边缘被水雾打得很湿,阳光照在上面反着亮晶晶的光。下面是峡湾的深水区,水色很深,看不清底。

      拉尔斯用简单的英语讲解跳水的注意事项,讲到一半的时候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怕她们听不懂,又放慢语速说了一遍。

      “在跳之前,你们要先扔一块石头。”他从脚边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举到齐胸高的位置,“不是随便扔的——要扔到你想落水的位置。石头会沉到水底,它的落点就是你的安全区。如果石头砸到了礁石或者浅滩,你就要换一个位置。这叫定位石。这是峡湾跳水的规矩。”

      那对德国情侣点点头,背包客也听懂了。余挽意凑到江清耳边小声说:“你去年英语才127,听懂了吗?”

      江清没理她,但嘴角弯了一下。余挽意注意到她在认真听拉尔斯说的每一句话,眉头微微蹙着,是那种在做笔记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拉尔斯第一个跳,做示范。他在岩石上站定,手里握着一颗石头,扔出去,石头落进水面发出一声闷响,溅起一小片白色的水花。然后他退后两步,助跑,跳跃,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干净利落地扎进水里。

      水面翻涌了几下,拉尔斯冒出头来,冲岸上的人比了个拇指。德国情侣开始脱外套,背包客已经拿着GoPro走到了岩石边缘。江清拉着余挽意的手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试了试水温,凉得她嘶了一声。

      “冷?”余挽意站在她身后。

      “还好。”江清站起来,搓了搓手,“你先我先?”

      余挽意走到岩石边上往下看了看。水面折射着阳光,波纹在岩石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江清注意到她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不是紧张,是认真。

      余挽意做任何事都很认真,哪怕是一件听起来很疯狂的事,只要她决定做了,就会用百分之百的专注去对待。

      “我先。”余挽意说。

      她弯下腰,从脚边捡起一颗石头,握在手心里停留了两秒,然后用力扔了出去——石头在空中画了一条抛物线,在距离岩壁大概三米远的水面落了下去,发出一声清晰的“咚”。

      江清蹲在岩石边上看那颗石头的落点,喊了一声:“可以!没有礁石!”

      余挽意看了她一眼,退后了几步,助跑。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跑到岩石边缘的时候她没有犹豫,蹬地,起跳,身体在空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阳光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的发尾被风吹起来,像某种飞行中的鸟类的尾羽。

      然后她落进水里,溅起一大片白色的水花。

      江清趴在岩石边上往下看,水花散开后,余挽意从水面下浮上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江清冲她比了一个拇指。水珠在阳光下亮得像碎掉的首饰,余挽意的脸上带着一种少有的——松弛的、畅快的、毫无防备的笑。

      轮到江清了。她站起来,捡了一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被水雾打湿了,冰凉的,表面很光滑。她深吸一口气,把石头扔出去。落点离余挽意不远,溅起一小片水花。

      然后她退后几步,助跑,跳。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失重感从脚底蔓延到头顶,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蓝色的、无声的虚空。然后水迎面扑来,冷,但不是那种让人退缩的冷,是那种让人清醒到骨子里的冷。所有的感官在入水的瞬间被放大——水的温度,水压,水流从皮肤上划过的触感,还有心跳,在胸腔里沉闷地擂着。

      她从水面下浮上来,大口呼吸着峡湾冰冷的空气。余挽意就在不到两米远的地方,正看着她。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睛在水光的折射下显得格外亮。

      余挽意游过去,水流在身体两侧分开,又合拢。她在水里伸出手,江清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指在水下慢慢靠近,先是指尖碰指尖,然后是指节碰指节,最后是整只手握住。峡湾的水很深,深不见底,水温很低,冷得骨头都在轻微地发疼。但江清的手指是暖的,从指尖到掌心都是暖的,像个水下一个小小的、滚烫的太阳。

      余挽意往前探了探身体,把江清拉近了一些。水的浮力让她们的身体变得很轻,稍微一用力就会靠在一起。余挽意的另一只手从水下抬起来,轻轻拨开江清脸上的湿发。江清没有动,任她拨。海水很冷,江清的嘴唇有些发白,但她的眼睛很亮。

      余挽意没有再往前。她只是握着江清的手,在水下,在峡湾冰冷刺骨的水中,感受着那一点从掌心传来的温度。江清的手收紧了一些,拇指在余挽意的手背上慢慢磨蹭。

      拉尔斯在岸上喊了一句什么,夹杂着风和水声,听不太清。但余挽意没有抬头去看。她看着江清,江清看着她。峡湾的水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玻璃,阳光从上面投射下来,在水下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她们就在那些光柱里,安静地、不动声色地握着彼此的手。

      岸上传来德国情侣的欢呼声——大概是第二个人也成功跳了下来。余挽意这才松开手,转身往岸边游去。江清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划水动作出奇的一致。上岸后,拉尔斯递过来两条大毛巾。江清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眼睛,蹲在岩石上抖。余挽意站在她旁边,用毛巾擦头发,动作比平时慢很多——大概是因为手指冻僵了。

      “冷吗?”余挽意问。

      江清蹲着抬头看她,点了点头。

      “还跳吗?”

      江清想了想,笑了:“跳。”

      余挽意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她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岩石边上,又开始挑下一颗定位石。江清站起来,裹着毛巾跟过去,蹲在旁边看她挑石头。

      “这颗不行,太扁了。”
      “这颗可以。”
      “你扔的时候用力一点,刚才落点太近了。”
      “你自己都没扔多远。”
      “我是怕砸到你!”
      “借口。”

      拉尔斯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用中文争论哪颗石头更适合定位,虽然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看懂了她们之间的氛围——那种只有真正亲密的人之间才有的、毫不见外的指点和嫌弃。他笑了一下,转身去收拾装备了。

      第二次跳水,江清先跳。这次她选了稍远一点的落点,石头扔出去的时候比上次用力了很多,落在更远的水面上,咚的一声,沉下去了。她退后几步,助跑,跳。这一次入水的角度比上次好很多,水花小了不少。余挽意趴在岩石边上,看到她从水面下浮上来的时候,冲她比了一个大大的拇指。

      然后余挽意跳。她选了和江清一样的落点,石头扔出去的时候手腕没有用上力,落点偏了一些,但问题不大。她助跑,跳,入水的时候角度歪了一点,水花大得像爆炸。从水里冒出头的时候,她听见江清喊了一声什么——风太大了,没听清,但看口型像是“笨蛋”。

      余挽意笑了。她游到江清旁边,在水下又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握得更自然,像是两个人已经在水里这样握过很多次了。水下的光线很好,阳光透过水面在她们身上投下流动的光斑。江清的脸在水光中显得很不真实,像一幅被水浸润过的画。

      余挽意看着她,忽然想起拉尔斯说的那个规矩——先扔定位石,再跳。不然可能会跳到岩石上。她当时只是记住了,没有多想。现在她看着江清在水里的样子,突然觉得那句话像一句隐喻。在跳进任何一片未知的水域之前,先扔一颗石头,确认那里是安全的,确认你可以跳。这就像是江清对她做的事。江清是她这片深海里的定位石。

      余挽意在水里轻轻拉了一下江清的手,把她拉近了一些。近到江清能在冰凉的峡湾水里,看清余挽意颈侧那颗很小的痣。江清没有反抗,顺着她的力道靠近了一点,又一点。然后江清感觉到余挽意的另一只手从水下伸过来,绕到她的腰后,轻轻揽住了。不是握,是揽。手掌贴着她的腰侧,指尖微微用力,把她固定在一个很近的、几乎贴在一起的距离。

      水的浮力让她们的身体轻轻浮动着,偶尔因为波浪碰在一起。但余挽意的手臂像一根锚,稳定、牢固、不容置疑。

      江清在水面上透了口气,冷空气和温热的水汽混在一起,钻进肺里。

      “你说,”余挽意的声音在水面上显得有些飘,“定位石是不是只能扔一次?”

      江清看着她,湿漉漉的睫毛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想扔多少次都可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只要你还在跳。”

      余挽意看着她的眼睛,峡湾的水在她们周围轻轻涌动,像无数只温柔的手在推着她们靠近。

      她们在水里待了很久。旁边的德国情侣已经上岸了,背包客在岩石上拍了一段视频就走了。拉尔斯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喝咖啡,没有催她们。阳光从峡湾的一侧移到另一侧,水面上的光斑慢慢移动着。余挽意和江清在水里牵着手,偶尔漂开,又游回来,漂开,又游回来,像两颗被同一股水流牵引的贝壳。

      上岸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发抖。江清裹着毛巾蹲在岩石上,嘴唇发紫,但笑得停不下来。余挽意站在她旁边擦头发,擦到一半停下来看她。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高兴。”江清仰起脸看她,湿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余挽意,我今天特别高兴。”

      余挽意蹲下来,和她平视。然后她伸出手,把江清脸上的湿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和昨天在酒店房间里的那个拥抱一样——笃定的、沉稳的、不容拒绝的温柔。她的手掌在江清的脸颊上停留了几秒,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划过。

      “我也是。”她说。

      江清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来,但没有松开。她低着头看着余挽意冰凉的手指,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握紧,像是在数。

      拉尔斯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用他带着挪威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你们俩,跳得很好。”

      江清转头冲他笑了笑,余挽意也微微点了点头。

      拉尔斯收拾好装备走在前面,余挽意和江清跟在后面。回去的路上有一段上坡,江清走得有点喘,余挽意走在她前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江清快走几步跟上去,很自然地拉住了她的手。余挽意的手已经被风吹干了,但还凉着,江清的手也凉,两双凉手握在一起,比一个人的时候暖了一点点。

      下午她们去了精灵之路。但江清后来回忆起来,那天下午的路都长什么样,已经模糊了。她记得最清楚的,是上午在水里,余挽意的手从水下伸过来,揽住她腰的那一下。是在峡湾深不见底的冷水里,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体温。是拉尔斯说的那句“先扔定位石”

      傍晚回到酒店,两个人洗了澡,换了干衣服,坐在窗边看峡湾的日落。夕阳把水面染成深深浅浅的金色和紫色,远处山崖上的观景台亮起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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