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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离歌   秦严站 ...

  •   秦严站起来了。
      不是扶着墙,不是慢慢蹭,是站起来。双脚踩在地上,肩膀打开,腰背挺直,像一棵被风刮歪了又自己正过来的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脚踝,绷带已经拆了,还肿着,但能落地。疼,但能忍。
      苏烈站在他面前,隔了两步远,手里拿着他的作战靴。
      “试试。”苏烈把靴子递过去。
      秦严接过来,蹲下,穿靴子。动作比平时慢,但每一个步骤都没省。鞋带系紧,塞进裤腿,站起来,跺了两下脚。疼,像有人拿针扎他的脚踝。他没皱眉。
      苏烈看着他的脚:“疼就说。”
      “不疼。”
      “跺脚时左脚往外偏了五度,你在躲疼。”
      秦严抬头看着他:“你看这么细干嘛?恋足癖啊?”
      “职业病。”
      秦严想怼回去,但忍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扶墙,不让人扶,脚踝传来的疼比他预想的更尖锐。
      但他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
      走到窗边,转身,走回来。苏烈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走。
      “正常了吧?”秦严问。
      苏烈想了想:“再走一趟。”
      秦严没说话,转身又走了一趟。这次更快,落脚更稳。走回来的时候,额头出了汗,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行了。”
      苏烈把水杯递给他。秦严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我什么时候能回队里?”
      “现在。”
      秦严愣了一下。
      “你说下周,今天就是下周。”苏烈看着他,“虽然腿还没好,但你能走。能走就能训练。能训练就能归队。”
      秦严看着苏烈,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你终于肯让我回去了”秦严走过去,伸手,抱了苏烈一下。很短,不到两秒,松开了。
      苏烈的手抬起来,还没碰到他的背,他已经退了回去。
      “走了。”秦严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苏烈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左脚落地时那一下迟疑,他记住了。
      他记住的不是迟疑,是秦严没有因为疼就停下来。
      苏烈跟上去,关上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区。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有点烫。秦严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他已经很久没在这个时间出门了,他以为自己会不习惯,但没有。阳光、风、灰尘、汽车喇叭声。
      这些东西他以前每天都见,现在见了,只觉得亲切。
      秦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太阳在头顶,快中午了。
      特警支队的训练场上,队员们正在做体能训练。看见秦严走进来,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不是队列,不是纪律,是他们自己停的。
      秦严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大队,他的兵。
      那根断掉的钢丝已经换了新的,索降塔还是那么高。
      “看什么看?继续跑!”他吼了一声。
      队员们像被电击了一样,转身继续跑。脚步声整齐,口号响亮。秦严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跑圈。
      苏烈站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以前一样。
      队长回来了。
      陆夜明在边境线上又蹲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他看见了三批偷渡客。一批走水路,橡皮艇夜间过河;一批走旱路,摩托车翻山;一批走小路,徒步穿越丛林。每批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路线,不同的时间。他们没有一个是齐烬城的人,他们只是普通人,只是偷渡客。
      陈克己从大理打来电话,说岩温香的车停了。不是偶尔停,是彻底停了。停在瑞丽某个村子里,车门锁着,轮胎瘪了,落了灰。
      “他在躲。”陈克己说。
      “不是躲。是等。”陆夜明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等风头过去。等他觉得安全了,再动。”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但他不会等太久。他的货在缅甸,他的钱在缅甸,他的人也在缅甸。他不运毒,那些人就没有收入。那些人没有收入,就会去找别的老板。他不想失去那些人。”
      陈克己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继续蹲?”
      “继续。”
      “你呢?”
      “我也继续。”
      电话挂了。陆夜明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墙上那张地图。边境线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渡口,每一个可能的位置,都被红笔画满了。
      他在这条线上蹲了几十天,看着河水涨起来,看着蚊子多起来,看着自己的胡子长出来。
      他能认出每一个偷渡客的脚步声,能分辨每一条船的发动机声,能通过风的方向判断河对岸有没有人在走。
      但他等的人,还没来。
      陆夜明在空荡荡的边境线上站成一棵树。没有人浇灌,也不开花,但根系扎得很深。他不走,风来了摇一摇,雨来了洗一洗,太阳出来晒一晒。等的人不来,就一直等下去。
      边防便衣在第七个点位上抓到了一个偷渡客。不是齐烬城的人,是个普通的缅甸农民,偷渡过来找活的。孟中校审了他两个小时,什么都没审出来,就放了。
      陆夜明看着他走的方向——往北,朝着内地的方向。他的脚步很轻,很快,像怕被人追上。他会在某个城市的某个工地上找到一个位置,搬砖、和水泥、睡工棚。
      他不会再回缅甸了,因为他偷渡过来,就没打算回去。
      陆夜明想起了齐烬城。很多年前,他被人从四川拐到柬埔寨。被卖给秦远夫妇。后来他回去了,不是偷渡,是大摇大摆,有自己的船,自己的车,自己的人。
      没有人敢拦他。
      现在他又要来了。不是偷渡,是回来。他的根在这里——不是土地,是仇恨。
      仇恨扎在焰州的土壤里,比他想象的更深。
      许裴刚处理完一起关于亲情的案件。
      刑侦支队长办公室,门关上了,灯亮了。
      爱人的身影又在脑海浮现。陆夜明没有父母关爱,陆振山不算父亲。陆夜明只有自己。
      许裴在凌晨的街道上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想陆夜明什么时候回来,想他回来之后要做什么。
      他让两个民警先走了,自己开车去了省厅。不是去加班,是去看陆夜明的工位。
      情报科的门锁着,他有钥匙——陆夜明给的,很久以前给的,说“万一你有事找我”。他来过很多次,不是有事,是想看。
      他打开门,没开灯。窗外的光照进来,灰白色的,照在那些工位上。陆夜明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桌上很干净,只有一个空杯子,一个笔筒,一台电脑。
      他走过去,坐下。椅子的高度不对,陆夜明比他高很多,椅子调得偏高。
      他坐在上面,脚离地面差一点,悬着。
      他打开抽屉。第一个抽屉,空的。第二个抽屉,几支笔,一个本子。第三个抽屉,锁着。
      他把抽屉关上,靠在椅背上。椅背的角度也不对,陆夜明不太靠,他喜欢坐直。他靠在上面,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嗯灯关着。他想起陆夜明坐在这里的样子,面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偶尔停下来想,偶尔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不会靠在椅背上,他不会让自己放松。他总是在绷着。
      许裴在陆夜明的椅子上坐了很久。他不想走,走了就只剩自己了。
      电话响了,是秦严。
      “裴裴,你在哪儿?”
      “省厅。”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了车。”
      “你声音不对。”
      许裴没说话。
      “我哥又不是不回来。”
      “我知道。”
      “那你别一个人待着。”
      许裴没回答。秦严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在那等我,我马上到。”
      许裴想说不用,但没说出口。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关上抽屉,锁好门。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他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秦严站在里面。
      “你怎么上来的?”许裴问。
      “我多少也是个一级警督,而且门卫认识我。”秦严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青黑,“裴裴,你几天没睡了?”
      “睡了。”
      “骗人。”
      许裴没说话。两个人站着,电梯门关着,谁都没按。
      “裴裴。”
      “嗯。”
      “我哥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许裴看着他。
      “他说,‘你帮我看着许裴,别让他一个人。’”秦严顿了顿。“我哥知道你会一个人。”
      许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秦严伸出手,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
      电梯门开了。秦严走出去,许裴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大厅,推开门。外面天黑了,路灯亮着,照着停车场里那些空车位。
      秦严说:“我送你回去。”
      许裴摇头:“我自己开车。”
      秦严看着他:“你行吗?”
      “没喝酒,为什么不行?”
      “怕你分心,满脑子都是你老公。”
      许裴没回答,他走到自己的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窗摇下来。
      “拜拜。”
      “拜拜多不积极,跟见不到了一样。再见。”
      “哦,再见。”
      许裴开车走了。秦严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苏烈从秦严车上下来,走到他旁边。
      “他没事吧?”
      “有事,但他又不让人帮。”
      苏烈没说话。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
      “烈烈。”
      “嗯。”
      “我哥怎么还不回来?”
      “不知道。”
      秦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脚。脚踝还肿着,但他已经能跑了。他跑的不是速度,是决心。他想早点归队,想早点训练,想早点让陆夜明回来。但他不是陆夜明。他不能让任何事提前发生,他只能等。
      苏烈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秦严没动,苏烈的手就放在那里。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味道。
      陆夜明在边境线上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不是陈克己,不是殷敛,不是任何一个他知道的号码。他接起来。
      对面没有说话。
      陆夜明也没有挂。
      他知道是谁。
      沉默了大约十秒,对面挂断了。
      陆夜明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
      他按下回拨,关机了。
      他站在河边看着对岸。对岸是缅甸,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人在那边,在某个地方,用某个手机。
      电话不会打通,也不会再响了。那个人只是想确认他还在这条线上。
      确认了,就够了。
      陆夜明把手机收起来,蹲下,继续守着那条河,他想许裴了。
      是那种“你在就好了”的感觉。
      许裴不知道他在哪条河边,不知道他蹲在哪个草丛里,不知道他有多久没睡觉了。但许裴知道他在做该做的事。
      秦严归队了,特警支队的大队长。
      他站在训练场上,队员们列队看着他,脚踝还肿着,但他站得很直。
      “秦队,你的腿——”
      “好了。”秦严打断他。“今天训练科目,索降。”
      训练场安静了。
      秦严看着他的队员们。“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上不去?”
      没有人说话。
      秦严转身走向索降塔,小声嘟囔:“给我整出阴影了怎么办……”
      苏烈站在旁边,没有理他。
      秦严开始爬梯子,一步一步,不快,但很稳。左脚落地的时候疼,他没有停。爬到顶的时候额头有汗。
      风很大,吹得他的作训服猎猎作响。他站在塔顶看着下面的训练场,那些队员们在仰头看他。他抓住绳索,扣好安全带,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不是滑,是跳。身体在空气中急速下落,风声灌进耳朵里,脚踝传来的疼痛被风和速度淹没。他在接近地面的瞬间收紧绳索,减速,落地。站稳了。训练场上响起掌声。
      苏烈站在原地,看着秦严从索降塔上下来。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着一颗糖。水果味的,硬的,含在嘴里能甜很久。是早上出门的时候秦严塞给他的,说“你今天训练,低血糖”。他不需要低血糖,秦严知道。秦严只是在找一个理由,让他也吃糖。苏烈没有吃,握着,等秦严落地才放进嘴里。甜的。
      他想起了一句粤语,喉结动了动,没有出声。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含在嘴里就够了。比糖甜,比蜜浓,比他们之间那条走了很久的路还要长。
      秦严走过来看着他,苏烈嘴里含着糖说“走吧”。秦严听见他说话含混,问怎么了,苏烈说“吃糖”,秦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两个人并肩走出训练场,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秦严的脚还疼,但他走得很稳;苏烈手插在口袋里,指间还捏着那颗糖纸。
      风一吹,糖纸沙沙响。
      这个声音也很好听,像秦严的笑。
      陆夜明在边境线上又蹲了十天。河面涨了,浑了,急了。雨季要来了。
      他必须在雨季之前离开,不然路会断,车会陷,他会被困在这里。但他等的船还没来。
      陈克己从大理回来了,说岩温香的车重新上路了,换了一条新路线,从瑞丽到芒市,从芒市到保山,从保山到大理,不走高速,走国道。路况差,时间长,但检查站少。
      许裴从焰州寄来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条围巾,灰色的,薄款,适合春秋。还有一封信,很短:“注意保暖。”
      陆夜明看着那条围巾。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有一条灰色的围巾,后来想起来了,是许裴的。
      许裴把自己的围巾寄过来,他没有围巾了,天气转凉怎么办。
      陆夜明把围巾叠好放进包里,没有戴,不是不冷,是舍不得。
      许裴戴过,围巾上还有他的味道。陆夜明闻不到,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味道,你把它放在身边,它就在那里,像一个人。
      廖云涛打来电话。“上面催了,清网行动不能再拖了。一个月内必须收网。”
      陆夜明没说话。
      “你能不能在边境找到他?”
      “不能。”
      廖云涛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回来吧。”
      陆夜明挂了电话。他不能回,回去就输了。他还能等,等到海枯石烂,等到河水漫过堤岸,等到蚊子在耳边叫到力竭。他能等到自己变成边境线上的一块石头。
      他蹲在草丛里,看着对岸。雨开始下了,很小,打在河面上,激起细密的涟漪。雨丝斜着飘过来,打湿了他的脸。他没动。
      一个人从对岸走过来。
      不是偷渡客,没有背包,没有行李。只一个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
      他看着陆夜明的方向。
      他不躲,不藏,不跑。
      陆夜明看着他。雨越下越大,河面的涟漪变成了水花。那个人走到岸边停下来。隔着一条河,隔着雨,隔着几千个日夜。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没有动。
      雨声很大,大到听不见河水流淌。雨幕很密,密到看不清对面的脸。但陆夜明知道他看的人是谁——不是阿弃,是陆夜明。
      那个人转身走了,消失在雨幕里。
      陆夜明蹲在原地,没有追,没有喊,没有动。他蹲在那里,雨打在背上,打湿了衣服,打湿了头发。
      他想着,他来了。他只是来看一眼。看一眼就够。
      陈克己说他在演默剧,不说话也不动,全身骨头都酥了。
      陆夜明没应声,裹紧衣服走进雨里。雨水顺着衣领往下淌,他不觉得冷,只觉得自己还在那条河边。
      许裴在焰州收到陆夜明的消息:“今天下雨了。那个围巾我没舍得戴。怕弄湿。等回去再戴。”
      许裴看着那行字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岁岁跳上他的腿,用脑袋拱他的手,他抱住猫把脸埋在猫的毛里。
      “他快回来啦。”岁岁喵了一声。
      省厅召开了清网行动的最后一次筹备会。尤副局长、廖云涛、殷敛、陈克己、晏如、孟中校,每个人都到齐了。
      尤副局长开场:“一个月内,必须收网。目标齐烬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克己说:“他的指挥部在克伦邦,位置已经锁定。但他在不在,不知道。”
      廖云涛问:“陆夜明,你确定他在边境出现过?”
      陆夜明点头:“雨夜。对岸。他一个人。”
      “为什么没动手?”
      “没有程序,我不能过去。”
      廖云涛喝了口茶:“你什么时候也开始讲证据了。”
      陆夜明无奈的摇摇头。
      孟中校说:“边防便衣已经部署在十个非法渡口。只要他入境,我们就能发现。”
      陆夜明说:“他不在这些渡口入境,他也不会从任何渡口入境。他会从口岸入境,持合法证件,走正规通道,坐飞机、坐火车、坐大巴。不是偷渡,不是潜伏,是大摇大摆走进来。”
      所有人都看着陆夜明。
      看着他的脸——陆夜明长了一张让人不敢轻易搭讪的脸。眉骨高,眼窝深,眼睛是暗红色的,盯着人看的时候像在审你。鼻梁直,嘴唇薄,皮肤白,但不是养出来那种白,是不见光的白。不细,甚至有点糙,卧底那几年留下的底子,风吹日晒,好了伤留了痕。
      “因为他不是来运毒的,不是来抢地盘的,不是来杀人的。他是来看董弃往的。看完了就走。他的证件是真的,护照是真的,签证是真的。他入境之后不会去任何犯罪现场,不会联系任何手下,不会留下任何证据。他没有犯罪,警察不能抓他。”
      尤副局长沉默了:“那怎么办?”
      陆夜明站起来:“等他犯罪。”
      一个月,倒计时开始。
      秦严归队后第一次参加特警支队的全要素演练。科目是劫持人质谈判,模拟场景在城北一栋废弃的居民楼。
      秦严带队突击,从外墙攀爬至四楼,破窗进入。他跳进窗户的时候左脚踝一阵剧痛,落地时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踹开门,枪口对准“劫匪”——苏烈扮演的。
      苏烈举着手,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像素点的弧度。
      秦严放下枪:“演练结束。”
      苏烈放下手:“你的脚——”
      “好了。”
      “你落地的时候晃了。”
      “没有。”
      “有。我看见了。”
      秦严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出去。
      演练结束后,秦严坐在训练场边上,脱了鞋,看着自己的左脚踝。肿消了,但还有淤青,青黄色的,像很久以前受的伤。
      苏烈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瓶水。
      “你的脚踝还要多久能痊愈?”
      “快了。”
      “快了是多久?”
      秦严转头看着他。“你为什么老问?”
      “因为你老说快了。”
      秦严没说话,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苏烈也看着他的脚踝。
      “秦严。”
      “嗯。”
      “你以后别从窗户跳了。”
      “为什么?”
      “门也可以进。”
      “走窗户更帅。”
      秦严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苏烈转头看着训练场。
      “烈烈你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好看。”秦严说。
      苏烈站起来走了。秦严坐在训练场边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没追。
      他知道苏烈不是生气,是耳朵红了不想让他看见。
      廖云涛单独约见了陆夜明。
      省纪委的办公室,窗前。
      “陆夜明,你跟我说实话。齐烬城,你到底能不能抓到?”
      陆夜明看着窗外那条河:“能,肯定能。”
      “什么时候?”
      “等他来。”
      廖云涛沉默了很久:“你知道抓了他之后会怎样吗?”
      陆夜明没说话。
      “省厅内部会地震,焰州市局会地震,省里也会地震。他手里有太多人的把柄,那些人不希望他活着被抓住。他们希望他死,或者在抓到他之前先死。”廖云涛看着他。“你能保护他吗?”
      陆夜明没有回答。
      他不能。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我知道。”廖云涛低下头。
      走廊里,陈克己在等他。两个人并肩走出去,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有点烫。
      “陆夜明。”
      “嗯。”
      “为什么当警察?”
      “服务人民。”
      陈克己没再问。他把那包烟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剩最后一根了。陆夜明接过来闻了闻,没点,还给他。
      陈克己把烟放回口袋,看着远处那片蓝得发假的天。
      许裴从焰州寄来第二封信,很短。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岁岁把你这件外套从衣柜里揪出来了,团成一团压在身子底下,应该是想你了。”
      陆夜明看着那行字偷偷笑了一下。
      他想我了还是你想我了。
      陆夜明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心口。他想听岁岁叫他的名字,想听许裴说话,想回家。
      许裴在厨房里熬汤。秦严和苏烈坐在客厅看电视,岁岁趴在茶几上,年年蹲在窗台上,来福缩在角落里。
      许裴把汤端上桌喊了一声吃饭,三个人围坐在一起。
      秦严喝了一口汤说太好喝了,苏烈说嗯。
      许裴看着对面那个空位——那是陆夜明的位置,碗筷摆着,没有人。
      岁岁跳上那把空椅子蹲在那里,不像在等人,像在替那个人占着位置。
      许裴看着猫,没有赶它。
      秦严也说让岁岁在那待着吧,许裴垂下眼睛继续喝汤。
      汤还是那个味道,人少了一个。
      岁岁蹲在椅子上整晚都没有下来,年年来福也过来围在椅子旁边。三只猫都知道,那个人不在了不是不回来了。
      时间到了。省厅会议室,最后一次清网行动部署会。
      尤副局长站在台上,身后是大屏幕。屏幕上是一张地图,标注着目标位置。
      “行动代号:清网。目标:齐烬城及其犯罪团伙。时间:今晚二十一时。地点:中缅边境,瑞丽—木姐口岸。参战单位:省厅禁毒局、边防总队、特警支队、刑侦支队。”
      秦严坐在台下旁边是苏烈。许裴坐在另一边旁边是空位。陆夜明还没来。
      尤副局长继续说:“陆夜明同志担任本次行动的情报组组长,负责现场情报研判。”门被推开了,陆夜明走进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穿着警服——很久没穿了,肩章上的衔被擦得很亮。他走到那个空位坐下,许裴看着他,他侧过脸点了一下头。

      许裴转回头看着台上。
      尤副局长说完了,部署完了,散会。众人起身往外走,陆夜明坐在原位没动。许裴也坐着没动。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衣服哪来的?”
      “省厅刚发的。”
      许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了很多的脸:“瘦了。”
      “嗯。”
      许裴的眼眶红了。陆夜明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很短不到两秒,松开了。
      “晚上行动。”
      “我知道。”
      “你注意安全。”
      “你也是。”
      两个人站起来,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秦严在穿装备,苏烈在检查狙击枪,陈克己在核对名单,殷敛在调试通讯设备,晏如在确认边防的联络频率。陆夜明站在窗边看着那条河,河面上的水很平静,灰绿色的,像一块旧布。
      天快黑了。
      廖云涛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看那条河。沉默了一会儿。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这句话,我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他看着陆夜明。
      “大道不在书上,在路上。不是等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你走了那么远的路,也该到头了。”
      晚上八点半,车队出发。
      陆夜明坐在第一辆指挥车里,旁边是陈克己。
      后面是秦严所在的突击组,苏烈所在的狙击组,许裴的外围封控组。边防部队的人在指定位置待命,孟中校在前方调度。
      指挥车驶过省厅大门,驶入主路。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陆夜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齐烬城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
      也许在想他会不会来。也许在想他来了之后自己会不会走。
      他不会走的,因为他来了就是为了不走的,他来就是要等陆夜明来。
      车开了四个小时。从焰州到瑞丽,七百多公里。
      陈克己开前半段,陆夜明开后半夜。两个人换着开都不说话,不需要说。
      凌晨零点四十七分,车队到达瑞丽。边防部队的营地里灯火通明,孟中校等在门口,看见陆夜明下车迎上去。
      “陆夜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过来。“这是今天下午边防便衣在木姐口岸拍到的。”
      陆夜明接过照片。照片上有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但他认出了是谁。
      “齐烬城入境了。”孟中校说。“持加拿大护照,名字叫齐进诚。证件是真的,签证是真的。入境事由是旅游。”
      陆夜明看着那张照片:“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入境之后上了一辆出租车,往瑞丽市区方向去了。我们的人跟了一段,跟丢了。”
      陆夜明把照片收起来:“他会来找我的。”
      孟中校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这就是他的目的。”
      指挥车里,通讯设备已经调试完毕。殷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各小组报告位置。
      突击组就位。
      狙击组就位。
      外围封控组就位。
      边防便衣分布在十个点位,孟中校在前方调度。
      所有人都到了,只差目标。
      陆夜明看着地图标注最后出现的位置。出租车在城郊的一个路口停下,他下车,沿着一条小路走了。那条小路通向一条河,河边有一个废弃的渡口。
      渡口对面是缅甸,渡口这边是中国。他站在河边可以看见两边。他的来处和去处。陆夜明放下地图看着窗外。天快亮了。
      他推开车门下车,许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对方——他瘦了,许裴也瘦了。眼睛下面有青黑,很久没睡了。
      “陆夜明。”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许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手指很凉,在他的颧骨上停了一下。陆夜明没动。
      “瘦了好多好多。”
      “你说过了。”
      许裴没说话。他的手指从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耳后,停在那里。陆夜明伸手握住他的手。
      “晚上行动你一定要小心。”
      许裴看着他:“你也是。”
      陆夜明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身走回指挥车。
      许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警服很合身,肩线很挺。
      许裴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指挥车的门后面,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
      天亮了。
      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指挥车的车门。他想起陆夜明说过的那句话——“我会回来的。”
      他一直在想,一直不敢信。
      陆夜明在指挥车里看着地图,看那条河,看那个废弃的渡口。
      等它放下地图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际线泛着白,薄薄的云被染成淡粉色。
      他推开车门,下车。
      朝霞落了他满肩。他站在晨光里,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离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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