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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观念 ...

  •   深夜十一点,焰州市西郊,岚河废弃码头下游。
      河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像融化的沥青,缓慢地、无声地流淌。只有远处桥上的路灯,在水面投下几道破碎摇晃的光带。夜钓的老周头裹着军大衣,缩在折叠椅上,鱼漂半天没动一下,他正打着盹儿,脑袋一点一点。
      忽然,鱼竿猛地一沉!力道大得惊人!
      老周头一个激灵醒来,心脏狂跳,以为钓到了什么大家伙,连忙双手死死攥住鱼竿往后拉。水下那“东西”很沉,但没什么挣扎的劲儿,只是随着他的拖拽,慢悠悠地、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顺从感,从黑暗的河心向岸边漂来。
      随着距离拉近,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河水腥气和某种更刺鼻的腐败味道,被夜风送到老周头鼻端。他心里咯噔一下。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他眯起眼看向水面。
      首先看到的,是一团在水中散开的、海藻般的黑色长发。然后,是一个肿胀得已经失去人形、呈现出一种诡异青白色的躯体轮廓。那躯体裹在破烂不堪的校服衬衫和深色裙子里,像一只被水泡发了的、巨大的人形气球,随着水波微微晃动。最骇人的是那张脸——五官因为肿胀和腐败严重变形,眼球突出,嘴唇外翻,皮肤在微弱光线下泛着一种油亮的、死气沉沉的光泽。
      “巨人观……”老周头脑子里嗡地一声,闪过这个在法制节目里听过的词。他握着鱼竿的手抖得厉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不是鱼,是个人!一个被河水泡胀了的死人!
      他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撒开手,连滚爬爬地向后倒退,一屁股坐在泥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连喊都喊不出来,颤抖着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手机“啪嗒”掉在泥里,他捡了好几次才拿稳,手指僵硬地按下了“110”。
      “河……河里……死人……泡、泡胀了……岚河……老码头下面……”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变了调。
      凌晨一点,市局刑侦支队。
      聚餐结束不到三小时。许裴刚回到宿舍,和衣靠在床头,连鞋都没脱,只是想闭眼缓一缓连日透支的疲惫。陆夜明则直接回了禁毒支队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关于新型致幻剂流通模式的国际情报摘要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下的疤痕。秦严正死皮赖脸挤在苏烈的单人宿舍床上,嚷嚷着“就躺一会儿”,被苏烈面无表情地往外踹。江叙在书房整理旧案卷宗,墨简已经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床上睡着了,屏幕还亮着数据分析界面。纪绥在家,对着满墙的金融数据图表,试图找出“晨曦基金会”更隐蔽的关联节点。
      所有人紧绷的神经刚刚松懈下不到一根发丝的缝隙。
      许裴的手机,就在这一刻,如同最精准的死亡闹钟,刺耳地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他猛地睁眼,眼底瞬间清明,没有丝毫睡意残留。
      “许队,岚河下游发现一具高度腐败的女性尸体,初步判断为‘巨人观’,发现人受到严重惊吓。派出所和先期法医已经赶到,需要刑侦立刻出现场。” 指挥中心值班员的声音冷静而快速。
      “位置发我,马上到。” 许裴的声音沙哑,但指令清晰。他起身,抓过椅背上的外套,边穿边往外走,同时拨通了江叙和墨简的电话。“岚河,新案子,巨人观,立刻出现场。通知技侦、法医中心加派力量。”
      仅仅十分钟后,刑侦支队的车辆撕裂夜色,驶向岚河现场。许裴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胃部那点因温暖食物而带来的舒缓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熟悉的、冰凉的钝痛。庆功宴的余温仿佛上一秒还在舌尖,下一秒就被河水的腥臭和死亡的气息彻底覆盖。
      陆夜明几乎同时收到了消息。禁毒支队的内部通讯频道跳出一条简短通报:“岚河发现无名女尸,腐败严重,现场勘查中。” 他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两秒,关闭文档,起身。新型致幻剂的线索暂时不会跑,但河边发现的尸体……如果与毒品有关联呢?即便无关,许裴那边刚经历大战,人手和精力都处于低谷。他拿起外套,对值班的纪绥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岚河现场。新型致幻剂的欧洲来源分析报告,天亮前发我。” 没等纪绥回应,他已大步走出办公室。
      纪绥推了推眼镜,目光从电脑屏幕上复杂的资金流向图移开,看向陆夜明消失的门口,又调出刚刚收到的现场简报。“巨人观……高度腐败……” 他低声自语,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取了近期全市失踪人口报案记录,尤其是青少年女性,开始进行初步筛选和比对。数据,是他的战场。
      岚河现场,已被刺目的警用照明灯照得一片惨白。
      河水在强光下映出浑浊的黄褐色。那具可怖的“巨人观”尸体已被小心翼翼打捞上岸,放置在现场铺开的防水布上。腐败的气味更加浓烈,混合着河底淤泥的腥臭,弥漫在空气中,即便戴着口罩也难以完全隔绝。先期抵达的法医正穿着防护服,进行初步尸表检验,动作谨慎而迅速。
      许裴和江叙戴上手套鞋套,走近警戒圈。墨简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相机和平板,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专注。他们不是没见过惨烈的现场,但“巨人观”这种因自然腐败过程而形成的视觉冲击,依旧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对生命彻底凋零的直观展示。
      尸体身上的校服衬衫和裙子虽然破烂,但还能辨认出是本市某所中学的款式。尸体手腕上戴着一只廉价的塑料卡通手表,表盘已经进水模糊。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肿胀的头皮和脸上。
      “女性,年龄初步判断在14到16岁之间,符合在校初中生特征。死亡时间根据腐败程度及水温初步推断,至少在五到七天以上。体表有严重腐败和水生物啃噬痕迹,但……” 现场法医抬起头,隔着防护面罩,声音沉闷,“在左侧颈部下方,靠近锁骨位置,发现一处疑似锐器刺入的创口,创口边缘被水浸泡和腐败组织掩盖,但形态异常,不像是水中杂物撞击或鱼类啃咬造成。具体是否致命伤,需要详细尸检解剖确定。”
      不是意外落水?有外伤?
      许裴和江叙对视一眼,眼神凝重。如果是凶杀,抛尸入水,又过去这么多天,证据灭失会极其严重。
      “身份能确认吗?” 许裴问。
      法医摇头:“随身没有发现书包、身份证件。指纹提取难度极大,表皮严重脱落。可能需要DNA比对或家属辨认。”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SUV停在警戒线外,陆夜明下了车。他依旧穿着那件深色夹克,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更显冷峻。他没有进入中心现场,只是站在警戒线边缘,目光沉静地扫过河滩、水流方向、以及远处那片废弃码头区域。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轮廓上,停留片刻,转向正在和技术人员低声交谈的许裴。
      许裴察觉到视线,回头,看见陆夜明,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陆夜明抬手,示意他继续忙。
      纪绥的消息几乎同步传到许裴和江叙的手机上:“根据近期失踪报案,初步筛选出三名年龄、性别相符的失联少女。其中一人,何根慧,15岁,市第七中学初三学生,于八天前放学后失联,家属报案描述衣着与现场发现尸体有相似处。已通知家属准备进行DNA比对。”
      何根慧。
      有了名字,冰冷的尸体瞬间与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家庭联系起来。压力陡增。
      场勘查在压抑的气氛中继续。痕检人员在尸体周围及可能的下水点、拖拽路径仔细搜寻。陆夜明走到稍远一点的河堤上,那里视野更开阔。他点燃一支烟,没有吸,只是夹在指间,看着明明灭灭的火星,目光深邃地望向黑暗的河面,以及河对岸零星灯火。
      “陆队。” 纪绥的声音从加密通讯耳机里传来,清晰冷静,“何根慧的背景初步调查:普通工薪家庭,独生女,在校成绩中游,性格据同学反映比较内向文静,社交圈简单。没有明显异常消费或复杂社会关系。但有一点……她家和她学校附近,是已知的几种‘邮票’毒品零星出现过的地方。禁毒数据库里有记录。”
      陆夜明眼神一凛。“邮票”毒品,正是之前在谭明月案现场发现的那种。“关联度?”
      “尚不明确。目前只是地理重叠。需要更深入的调查才能判断是偶发还是有关。” 纪绥回答,“另外,何根慧失踪前最后被监控拍到的地点,是在学校后门一家叫‘欣旺’的小超市门口,时间是八天前下午五点半左右。之后便失去踪迹。已调取相关监控,正在分析。
      “超市……” 陆夜明重复了一遍,掐灭了根本没吸的烟,“老板和店员背景查了吗?”
      “正在查。初步信息,店主姓观,本地人,经营该超市超过十年,有个儿子,也在七中读书,比何根慧高一级。”
      “观……” 陆夜明将这个姓氏记下,“把这家超市和店主儿子的信息同步给许裴他们。另外,新型致幻剂的成分分析有进展吗?”
      “初步结果显示,与谭明月案发现的‘邮票’在主要成分上一致,但掺杂了少量其他尚未完全识别的化合物,可能来自新的合成路径或掺假渠道。正在做进一步质谱分析。”
      “加快。任何结果,立刻同步刑侦。” 陆夜明说完,结束了通话。他转身,看向现场中心忙碌的许裴。河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河水的腥气。新死的阴影,已经如此迅速地、不容抗拒地覆盖了那顿晚餐残留的微弱暖意。
      初步尸检在法医中心连夜进行。
      何根慧的尸体状况极为糟糕,腐败给检验带来了巨大困难。但经验丰富的法医还是发现了关键证据:左侧颈部的创口,深入体内,方向角度符合他人持锐器正面或侧面刺入的特征,且创道途径足以损伤重要血管。虽然尸体腐败导致组织学证据缺失,但该创伤是致命伤的可能性极高。此外,在死者指甲缝的极微量残留物中,检测出了不属于河水的、某种常见的廉价中性笔油墨成分,以及极少量的人体皮肤碎屑——可能属于死者自己,也可能属于他人。
      同时,DNA比对结果确认,死者就是失踪八天的初三女生何根慧。
      一个花季少女,并非意外落水,而是疑似被刺伤后抛尸河中。性质截然不同。
      调查重点迅速聚焦。
      许裴、江叙、墨简等人开始围绕何根慧的社会关系、失踪前轨迹展开密集排查。她的同学、老师、家人被逐一询问。那个“欣旺”超市,成为了关键节点。
      超市店主观国富,五十多岁,看起来老实巴交,面对警察的问询显得紧张又配合。他回忆说,何根慧确实常来店里买东西,一般是放学后买点零食或文具。失踪那天下午,她也来过,买了瓶水和一支笔,然后就走了,没注意到有什么异常。
      “我儿子?” 观国富提到儿子时,眼神有些闪烁,“观达啊,他那天……应该在楼上写作业吧?或者出去打球了?孩子大了,我也不太清楚他的具体时间。”
      观达,16岁,市七中高一学生。警方在学校了解到的情况是:观达成绩一般,性格比较孤僻,在班上没什么朋友,但也没听说有什么严重违纪行为。有同学隐约提到,观达似乎对何根慧“有点意思”,但何根慧好像不怎么搭理他。
      这个信息引起了许裴的注意。他安排墨简重点调查观达,同时调取了超市及周边更详细的监控录像。
      陆夜明和纪绥那边,则沿着“邮票”毒品和新型致幻剂的线索继续深挖。纪绥发现,最近三个月,在第七中学周边区域,通过暗网和特定社交群组进行的“邮票”毒品小额交易活跃度有轻微上升,虽然总量不大,但购买者身份趋向低龄化、隐蔽化。而何根慧失踪前后,该区域的一个虚拟交易账号有过几次小额比特币流动,其中一笔的时间点,与何根慧最后出现在监控中的时间接近。但虚拟货币追踪困难,且无法直接与何根慧或观达关联。
      “就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纪绥在电话里对陆夜明说,“能看到轮廓在动,但看不清是谁,在具体做什么。毒品这条线,和何根慧的死,可能有交集,也可能只是平行线。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凶手自己露出马脚。”
      陆夜明站在禁毒支队办公室窗前,看着天色渐亮。他知道纪绥说得对。这种新型毒品像水银一样在地下游走,毒性更强,成瘾更快,目标直指青少年。何根慧案如果是毒品引发的劫杀、灭口或交易纠纷,那意味着水面下的冰山可能更大。但如果只是单纯的、由扭曲情感引发的谋杀……那毒品线索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凶手刻意留下的烟雾弹?
      他想起许裴疲惫却坚定的眼神。无论哪条线,都得查下去。
      对观达的调查有了突破。
      墨简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观达一部旧手机里部分已删除的聊天记录。记录残破不全,但拼凑出的内容令人脊背发凉。在何根慧失踪前大约一个月,观达曾多次在匿名社交软件上,用一个叫“暗河守望者”的账号,给何根慧发送好友申请和消息,内容从最初小心翼翼的搭讪、分享一些阴暗风格的网络段子或图片,到后来逐渐变得偏执和充满控制欲。
      “你今天怎么没来店里?”
      “我看见你和你们班体委说话了,我不喜欢他。”
      “你为什么总是不回我消息?”
      “我知道你住在哪里,你每天几点放学。”
      “慧慧,只有我懂你,别人都是假的。”
      何根慧几乎没有回复过,或者回复极其简短冷淡。这似乎激怒了观达。最后几条已删除但被恢复的碎片信息里,充满了怨毒和威胁的语气:
      “装清高是吧?”
      “你会后悔的。”
      “你以为你能跑到哪里去?”
      时间停在何根慧失踪前两天。
      与此同时,对超市监控的细致分析发现,在何根慧失踪那天下午五点三十五分,她离开超市后,监控视角边缘,一个穿着七中校服、身形与观达相似的男生,悄悄从超市侧门溜出,朝着何根慧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由于摄像头角度和距离,未能拍到正面,也无法完全确认就是观达。
      但结合聊天记录,观达的嫌疑急剧上升。
      许裴决定,正面接触观达。
      观达被带到刑侦支队询问室时,显得异常沉默和阴郁。他瘦高,脸色苍白,眼睛总是盯着桌面或自己的手指,避免与人对视。对于警方的提问,他回答得非常简短,甚至有些抗拒。
      “何根慧?认识,不熟。”
      “聊天的话,就只发过几次,她不爱理人。”
      “那天下午我在家写作业,没注意她。”
      “我喜欢她?!没有的事。”
      他否认了一切关键指控,对于监控中那个跟随的身影,他表示“可能看错了”,或者“那天穿类似校服的人很多”。对于恢复的聊天记录,他先是沉默,然后低声说:“那是我瞎说的……网上不都这样吗?说着玩的。”
      询问陷入僵局。观达像一块湿透的木头,点不燃,也劈不开。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杀人,抛尸现场没有找到他的生物痕迹,凶器没有下落,作案过程没有目击者。仅凭动机倾向和间接证据,不足以突破他的心理防线,更不足以定罪。
      许裴走出询问室,眉头紧锁。江叙递给他一杯水:“很典型的偏执型人格倾向,心理防线构筑得很奇怪,不是基于谎言,更像是基于一种自我合理化的扭曲认知。他觉得自己的行为‘没什么大不了’,或者,他内心深处可能已经说服自己‘那不是我做的’。”
      “或者,他在享受这种对抗。” 陆夜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何时也过来了,靠在走廊墙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询问室的门。“有些人,把掌控局面——哪怕是这种被审讯的、看似被动的局面——也视为一种权力。否认、沉默、提供无关紧要的信息,都是他维持掌控感的方式。”
      许裴看向他:“禁毒那边有发现吗?何根慧和毒品有没有直接关联?”
      陆夜明摇头:“纪绥挖得很深,目前没有发现何根慧本人接触毒品的任何证据。但观达……他的网络活动记录显示,他频繁访问一些涉及毒品制作、迷幻体验、以及极端情绪的暗网论坛和加密聊天群组。虽然没发现直接交易记录,但他所处的信息环境,非常……污浊。”
      “所以,可能是多种扭曲因素叠加的结果?” 墨简猜测,“求而不得的偏执,浸淫在黑暗网络信息里被不断强化,最终爆发?”
      “动机可以推断,但证据链还差得远。” 许裴揉了揉眉心,“指甲缝里的笔油和皮肤碎屑,和观达比对过了吗?”
      “笔油成分常见,无法作为特定指向证据。皮肤碎屑的DNA检测结果还没出来,而且量太少了,即便有,他也完全可以辩解是之前接触过何根慧留下的。” 江叙回答。
      似乎每一条路,都走到了需要更多时间、更多运气,或者……凶手自己犯错的节点。
      就在这时,纪绥的电话打到了陆夜明这里,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陆队,新型致幻剂的完全成分分析出来了!里面有一种极其罕见的、作为稳定剂使用的化合物,这种化合物在国内合成难度很高,但在东南亚某些地下实验室有使用记录。更重要的是,我们通过国际刑警的渠道协查发现,近期有两批含有这种特定化合物的‘邮票’毒品,通过不同渠道流入了焰州。其中一批的流向……可能经过一个与第七中学周边网吧有联系的二手交易网络。观达,是那个网吧的常客,而且有记录显示,他曾在网上求购过‘能让人说真话’、‘忘记烦恼’的东西。”
      一条极其微弱,却坚韧的线,将观达、毒品、以及他可能扭曲的心理状态,串联了起来。他可能接触过、甚至使用过这种新型致幻剂。毒品是否会加剧他的偏执、妄想和暴力倾向?
      陆夜明立刻将这个信息同步给了许裴。
      “我们需要对他进行更深入的心理评估,以及可能的毒物检测。” 许裴当机立断,“但现在缺乏合法依据。而且,即便检测出他曾用药,也无法直接证明他杀了人。”
      案子,再次卡在证据的门槛前。
      深夜,刑侦支队办公室灯火通明。
      白板上贴满了何根慧生前的照片、现场照片、观达的信息、时间线、还有那若隐若现的毒品线索。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但无人离开。
      许裴站在白板前,久久沉默。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公平从来不是一道数学题,能让所有人得到同样的数字。它是一杆秤,秤的一头是受害者的血泪,另一头,必须放上等量的真相与惩罚——少一克,这杆秤就永远歪了,而我们所有人,都会滑向深渊。”
      他转过身,看着他的战友们:“何根慧才十五岁。她可能只是想放学后买支笔,回家写作业。她不应该躺在冰冷的河里,变成一具‘巨人观’。观达是不是凶手,我们需要证据,铁证。不能因为他有嫌疑,就草率定案;也不能因为证据难找,就放弃追索。那杆秤,我们必须把它扶正,一克一克地,把真相加上去。”
      他的目光扫过江叙、墨简,也掠过不知何时又站在门口静静聆听的陆夜明。
      “现场痕迹几乎被河水抹平,时间过去太久,证人记忆模糊,凶手可能心理异常且拒不开口……” 许裴列举着困难,但眼神没有丝毫动摇,“那就从头再来。观达的每一天,每一小时,何根慧失踪前后的每一个细节,他们可能产生交集的所有地点、物品、电子痕迹……挖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个能压垮他的‘一克’。”
      “是!”
      命令下达,众人再次投入枯燥却至关重要的细节排查中。比对所有监控的每一帧画面,梳理观达所有线上线下的人际互动和消费记录,重新勘查从学校到超市、到河边所有可能路径的微小痕迹,对何根慧的遗物进行更细致的检查……
      陆夜明回到禁毒支队,对纪绥说:“集中精力,查清楚那批含有特定化合物的毒品,在观达可能接触的范围内,到底是怎么流动的。哪怕只能证明他购买、持有、或知晓来源,也能为撬开他的嘴增加一份筹码。”
      纪绥点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冷静的光:“明白。数据不会撒谎,只要他碰过,就一定会留下数字脚印。”
      时间在紧张的追索中又过去了一天。就在看似又要陷入僵局时,转机出现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技侦部门在对何根慧那支在超市购买的、同款廉价中性笔进行极其细致的微量物证检验时在笔夹内侧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发现了一小点极其微弱的、不属于笔本身的油渍残留。经过高精度仪器分析,这种油渍的成分,与“欣旺”超市后门那把老旧门锁使用的润滑机油,高度吻合。
      而更重要的是,在何根慧指甲缝里提取到的、那极微量的人体皮肤碎屑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与观达的DNA不符,但与观国富的DNA,在几个关键位点上存在高度相似性,符合直系亲属遗传特征。
      观达是观国富的儿子。
      刹那间,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浮现出来:难道凶手不是观达,而是他的父亲观国富?或者是……父子合谋?
      但动机是什么?观国富为何要对一个常来买东西的小姑娘下杀手?
      所有的调查矛头,瞬间调转,指向了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超市店主。
      许裴、江叙、陆夜明等人紧急商议。观国富的社会关系更为简单,生活轨迹几乎就是超市和家里两点一线。没有犯罪前科,邻里反映也算正常。唯一的异常,或许就是他对自己儿子观达那种过分维护又隐约透着无奈的态度。
      重新调取超市内部监控,除了对着货架和收银台的,还有一个对着后门通道的模糊摄像头,仔细回溯何根慧失踪那天下午的每一分钟。
      在何根慧离开超市后大约十分钟,观国富曾短暂离开收银台,走向后门方向,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画面模糊,看不清。几分钟后返回。时间点卡得很微妙。
      与此同时,纪绥那边也有突破。他追踪那个与观达网络活动关联的虚拟交易账号,发现其在何根慧失踪后第三天,曾有过一次小额比特币转入,来源是一个与观国富早年一个废弃不用的、实名关联度极低的支付账号有过间接关联的匿名钱包。
      钱?难道不是情杀,而是与毒品交易相关的钱财纠纷?
      但何根慧一个初中生,怎么可能涉入其中?
      除非……她无意中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成为了必须被清除的隐患。
      许裴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以配合调查为名,再次传唤观国富,进行更深入的询问,并申请对其住处和超市进行有重点的秘密搜查。另一方面,对观达施加更大压力,利用已掌握的不利证据进行突击审讯,试图打破他的心理防线,看能否撬出关于他父亲,或者关于何根慧之死的真相。
      风雨欲来。新的风暴,围绕着那间小小的“欣旺”超市,正在悄然汇聚。而何根慧肿胀变形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法医中心的冰柜里,等待着一个能让她瞑目的答案。
      夜色更深了。刑侦支队和禁毒支队的灯光,如同黑暗海面上永不熄灭的灯塔,照亮着追索真相的航路,尽管前方迷雾重重,暗礁遍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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