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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判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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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城市边缘的翠屏山森林公园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兽,蛰伏在雨后的湿冷空气里。许裴、江叙、墨简三人驱车抵达席徊租住的公寓楼下时,已是晚上九点多。
这是一个有些年头的老式居民区,楼房低矮,墙面斑驳,楼道里的声控灯时明时灭。席徊住在三楼。按照计划,秦严和苏烈带领的便衣特警已经在外围布控完毕,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逃逸路线。楼顶和对面建筑制高点也有狙击观察位就绪。
许裴最后看了一眼手机里席徊的档案照片——那张戴着黑框眼镜、略显阴郁和怯懦的脸。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部因紧张和疲惫而加剧的隐痛,对江叙和墨简点了点头。
三人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到了301门口,许裴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一片寂静。
许裴又敲了敲,力度加重:“席先生,警方,麻烦开一下门,关于李佳艺的案子,还有几个细节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依旧没有回应。楼道里只有他们三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响。
许裴和江叙交换了一个眼神。江叙侧身贴近门板,仔细听了听,然后摇了摇头——里面没有任何动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不对劲。”许裴低声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虽然他知道大概率用不上,但职业本能让他保持最高警惕。他朝隐藏在楼梯转角阴影处的秦严做了个手势。
秦严会意,打了个手势,两名身手矫健的特警队员悄无声息地靠近门口,其中一人掏出了专业的破门工具。
“席徊!开门!最后一次警告!”许裴提高声音,同时示意准备。
门内依然死寂。
“破门!”
“砰!”一声闷响,并不算坚固的门锁被瞬间撞开。两名特警率先持枪突入,战术手电的光束划破室内的黑暗。
“安全!”
“客厅安全!”
“卧室安全!”
“卫生间……没人!”
许裴等人迅速进入。公寓不大,一室一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一些复杂的代码界面,幽幽的光映照着空荡荡的椅子。桌上放着半杯凉掉的咖啡和一个吃了一半的便利店饭团。卧室的床铺有些凌乱,衣柜门开着,里面衣服不多,但似乎少了一些常穿的。卫生间洗漱用品齐全,毛巾还湿漉漉的,显然主人离开得不算太久,且并非长期出远门的打算,空气中残留着廉价速溶咖啡的酸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电子元件过热般的焦燥气味。
人走了,走得匆忙,却并非毫无准备。
“温度还没散尽,离开不超过四十分钟。”江叙指尖拂过尚有余温的电脑主机,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房间每一个角落,“他预感到我们要来。”
墨简已经戴上手套,开始系统性地搜查。她动作精准迅捷,如同精密仪器。抽屉、夹层、书籍内页、床垫下……不放过任何可能隐藏秘密的缝隙。秦严和苏烈守在门外及楼道关键位置,如同沉默的磐石,阻断一切内外交通。
许裴站在房间中央,没有立刻参与搜索。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灼亮得惊人的眼睛,显示着内里汹涌的思绪。胃部的钝痛被更尖锐的警觉压了下去。席徊的逃脱,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连日高压下勉强维持的某种平衡。这个看似怯懦阴郁的程序员,竟有如此敏锐的嗅觉和果决的行动力?是巧合,还是……他们始终低估了对手?
“有发现。”墨简的声音从卧室传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许裴和江叙立刻走进卧室。墨简从书桌与墙壁之间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用镊子小心地夹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毛糙的便签纸。纸质普通,上面的字迹却是打印体,标准宋体,字号很小,排列整齐得近乎刻板:
亲爱的许警官、江警官:进程监测警报触发。变量警方关注度超阈值。执行协议“隐匿”。既定净化序列未完成。污染源坐标解析度:87%。关键链路:孔苍→欺凌者/沉默者/纵容者→毒品引入/道德崩坏→圈子固化/罪行蔓延。忠诚的警告:干扰进程将导致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保护机制已激活。下一个验证节点即将就绪。终极审判逻辑,需以最彻底之污秽湮灭为证。许裴、江叙,你们的视线,亦是污染的一部分。
纸条上的内容,没有手写体的情绪起伏,只有冰冷的、如同机器日志般的陈述。它将连环谋杀定义为“净化序列”,将受害者视为“污染”需要清除的“变量”,将警方追查视为“干扰进程”。它提到了“污染源坐标”和“关键链路”,直指孔苍被害案是串联所有罪恶的起点,而“毒品引入/道德崩坏”则是核心扩散机制。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最后那句——“你们的视线,亦是污染的一部分”,这是赤裸裸的警告,甚至将许裴和江叙本人标记为了潜在目标。
“狂妄!”江叙捏着纸条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向来温和的脸上罩上了一层寒霜,“把自己当成什么了?清除病毒的杀毒软件?还是审判众生的神明?”
许裴接过纸条,目光反复扫过那些冰冷的字句。“他不是狂妄,是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极端逻辑里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千钧重量,“在他眼里,我们不是正义的执法者,而是阻碍他‘净化世界’的‘bug’,是需要被排除的‘干扰项’。这张纸条,既是宣言,也是战书。他告诉我们他没跑远,他还在继续他的‘程序’,而且……他认为自己快要找到最终的‘污染源’了。”
“孔苍……”墨简轻声重复这个名字,“所有事情都绕不开她。席徊接近李佳艺,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实施对李佳艺的‘审判’,更是为了通过她,深入那个害死孔苍的圈子,找出他认定的、一切罪恶的源头。”
“立刻全面通缉席徊!技术队,席徊的电脑、所有电子设备,就地封存,带回局里做最高优先级的数据恢复和破解!我要知道他过去几个月所有的网络活动、联系人、浏览记录、甚至是草稿箱里的每一个字!”许裴语速快而清晰,命令如同出膛的子弹,“秦严,通知指挥中心,协调交警、巡特警、各辖区派出所,以这片区域为中心,辐射全城,设卡排查,调取所有交通监控,尤其是摩托车、电动车和步行可能路线!他离开不久,身上可能没有交通工具,跑不远!”
“是!”秦严应声,立刻开始联络。
“苏烈,”许裴看向门口如同标枪般挺立的狙击手,“你配合秦严,重点排查周边高层建筑、废弃房屋、地下通道等可能用于短期藏匿或观测的地点。席徊心思缜密,可能会有备用藏身点或观察点。”
“明白。”苏烈颔首,眼神锐利如鹰。
命令一道道发出,刑侦支队和协同作战的警力如同被上紧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然而,席徊仿佛一滴融入柏油路面的水银,在初步拉开的搜捕网中消失了。他的手机信号消失在几公里外一个没有监控的巷口,显然是使用了信号屏蔽装置或直接丢弃了手机卡。身份证、银行卡没有任何使用记录。对车站、码头的布控一无所获。他熟悉城市的阴影角落,懂得如何利用老旧城区的复杂地形和人流规避追踪。
时间在焦灼中一分一秒流逝。天亮时分,初步搜查报告汇总到了许裴的案头。席徊的住所除了那张纸条,没有发现其他直接涉案证据。电脑数据恢复需要时间。社会关系排查显示,他几乎是个孤岛,同事对他印象模糊,仅止于“沉默”、“技术不错”、“有点怪”,没有深交,更无人知晓他隐藏在代码面具下的血腥嗜好。
与此同时,技侦部门从席徊电脑的硬盘碎片中,恢复出了一段模糊的、视角诡异的手机录像。画面抖动严重,光线昏暗,背景是学校的后巷,时间戳是十一个月前。几个穿着校服的身影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瘦小身影推搡、踢打,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虽然面部模糊不清,但那个被欺凌者的身形、衣着,以及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手工编织的钥匙扣,它与孔苍生前喜好相符,一切都强烈指向受害者就是孔苍!录像最后几秒,拍摄者的手似乎无意中拍到了一个旁观者的鞋子——一双价格不菲的限量版球鞋,鞋侧有一个独特的反光标志。
这段录像,很可能就是席徊口中“关键链路”的起点证据!它不仅证实了孔苍曾遭受残酷欺凌,更可能拍到了当时在场却未施以援手、甚至可能是欺凌者的“证人”或“帮凶”!那双限量版球鞋,成为了一个可能指向“污染圈”内某个特定人物的珍贵线索!
警方立刻对全市乃至全国销售记录进行排查,同时将鞋印特征与几名已知死者王红正、孔续等人及其社交圈进行比对。这项工作繁琐如大海捞针,却至关重要。
就在警方紧锣密鼓地追查席徊和球鞋主人时,禁毒支队那边,陆夜明接到了加密渠道传来的紧急线报。暗网上那个持续更新、对齐烬城悬赏“夜莺”的匿名账户,发布了一条新的、经过多层加密的信息。技术部门全力破解后,得到的内容令人心惊:“清理程序遭遇意外进程冲突。执行线程‘判官’状态:暴露,隐匿中。核心污染源数据库解析进度:92%。关联高危个体‘夜莺’威胁等级提升。预定净化协议‘最终湮灭’启动条件:污染源坐标确认 + ‘夜莺’标志物获取。警告:外部干预“警方”可能触发协议加速或变异。当警方破开这条消息时,抱歉,舞台已搭建,序幕将拉开。”
这条信息,无疑是与席徊,也就是“判官”关联的同一方,或者就是席徊本人发布的!它证实了席徊仍在活动,且“净化”计划进入了最后阶段——“最终湮灭”。目标明确:找到“污染源”,并获取陆夜明的标志性红色挑染!这不仅仅是对陆夜明个人的死亡威胁,更是一种扭曲的仪式性宣告——要用“夜莺”的“羽毛”作为“净化”完成的祭品!
陆夜明看完破译后的文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眸底那抹暗红,似乎沉淀得更深,更冷。他将情报同步给了许裴。
许裴盯着屏幕上那行字,仿佛能透过字符,看到幕后那双疯狂而冷静的眼睛。席徊,或者说他背后的那个扭曲意志,已经不再满足于惩罚具体的“罪人”,他要完成一个“终极仪式”,而这个仪式需要“污染源”的彻底清除和“夜莺”标志物的献祭。这是一种极端的、融合了私刑报复、道德洁癖和变态仪式感的疯狂。
“邀约,”江叙站在许裴身边,声音冰冷,“邀请我们,尤其是陆队,进入他设定的最终舞台。‘舞台已搭建,序幕将拉开’……他很快就会告诉我们地点。”
“我们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墨简握紧了拳头,“必须在他行动之前,先找到‘污染源’,或者先找到他!”
“但‘污染源’是谁?”许裴的目光投向白板,上面孔苍、吉允儿、李佳艺、朱芸兰、王红正、孔续的名字和照片之间,连线错综复杂,“是那个提供毒品的人?是组织或纵容欺凌的人?是那个圈子真正的核心?还是……我们还没发现的、更深层的角色?”
他重新梳理思路。孔苍受欺凌录像中的限量版球鞋;李佳艺藏匿的毒品;朱芸兰与男学生扭曲的关系;王红正、孔续的放纵与可能的涉毒;吉允儿在小团体中的角色……所有这些线索,应该都指向同一个或同一群隐藏在光鲜表象之下,酿造了孔苍悲剧,并可能持续毒害他人的“污染源”。
“双真被迫协助侵犯范思恩时,席徊身上有消毒水味道。”许裴忽然说道,“谭明月案现场,也有大量消毒水。席徊可能有某种程度的洁癖,或者,消毒水是他作案‘仪式’的一部分,用于‘净化’现场?这也符合他扭曲的心理。”
“结合他纸条上说的‘道德崩坏’、‘污秽’,”江叙接口道,“在他眼里,毒品、混乱的性关系、欺凌、虚伪,都是需要被‘消毒’、‘净化’的污秽。他可能将自己视为唯一的‘清洁者’。”
就在这时,许裴的手机响了。又是一个未知号码,本地归属。
许裴示意江叙和墨简安静,接通电话,按下录音键。
电话那头,先是一段沙沙的电流杂音,随后,那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嘶哑扭曲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上次更加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许警官,江警官。纸条收到了吗?希望我的提示足够清晰。”
许裴语气冰冷:“席徊,自首是你唯一的出路。”
“出路?”那声音轻笑了一下,电流声让笑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我的路,从一开始就只有一条——通往彻底净化的单行道。你们的法律,你们的程序,太慢了,也太宽容了。有些污秽,只有用火焰才能烧尽。”
“你在哪里?你想干什么?”
“我想给你们,也给这座城市,一个答案,一个了结。”声音顿了顿,“明天,日落时分。地点,‘灰烬摇篮’。记得,只许你们两人来。带上你们的证件,你们的枪,还有你们的……疑问。如果有多余的‘变量’介入,或者我看到不该出现的‘干扰信号’……那么,你们想保护的‘无辜者’,你们想知道的‘真相’,还有那只珍贵的‘夜莺’,都会提前迎来他们的‘终局’。相信我,我有这个能力。”
“‘灰烬摇篮’?那是什么地方?”许裴追问。
“一个一切开始,也理当一切结束的地方。你们会找到的,如果你们真的想阻止我。”声音带着一丝嘲弄,“记住,日落。两人。这是规则。破坏规则,游戏提前结束,代价……你们承受不起。”
“嘟——”
电话挂断,干脆利落。
“‘灰烬摇篮’……”许裴立刻打开内部地图系统搜索,同时命令技术部门追踪刚才的电话信号。然而,信号源如同上次一样,出现在一个公共电话亭,随即消失。
地图搜索没有直接叫做“灰烬摇篮”的地点。许裴和江叙、墨简快速分析可能指代的地点:火葬场?焚烧垃圾的旧工厂?发生过火灾的废墟?还是某种象征意义的称呼?
“查孔苍生前常去的地方!查那个欺凌录像可能的拍摄地点附近!查所有可能与‘灰烬’、‘焚烧’、‘摇篮’开始之地相关的地点!”许裴下令。时间紧迫,必须尽快破解这个地点谜题!
支队的灯光再次彻夜长明。所有人都在与时间赛跑。分析地名隐喻,排查相关场所,调取历史档案,同时还要为明天可能的正面交锋做最坏的准备和详细的应急预案。陆夜明那边也加强了戒备,但他坚持不改变原有日程,只是安保等级提升到最高。
秦严和苏烈被赋予了更关键的任务——在不明确定位“灰烬摇篮”的情况下,带领机动小组,在几个最可疑的区域进行秘密布控和动态支援,一旦许裴和江叙确定地点或发出求救信号,必须能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反应。
深夜,许裴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席徊那张阴郁的脸,冰冷的打印体纸条,变声后的诡异声音,还有“灰烬摇篮”四个字,不断盘旋。
“一个一切开始,也理当一切结束的地方……”
孔苍的悲剧开始于校园欺凌。那么,“灰烬摇篮”会不会就是那个录像中的后巷?或者,是孔苍生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又或者,是那个“污染源”经常活动、罪恶滋生的巢穴?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白板上孔苍的照片旁。那个安静的少女,她的死亡,究竟揭开了怎样一个潘多拉魔盒,释放出了席徊这样的怪物,又牵扯出这么多被血色浸染的“罪与罚”?
窗外,夜色最深最沉,离黎明还有一段距离。而日落之约,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顶。许裴知道,明天,或许就是终结,也或许是更深渊的开始。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锐利,因为他的对手,是一个将谋杀视为“净化程序”、将法律视为“干扰项”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拿起桌上冰冷的警徽,握在掌心。金属的硬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