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到达 顾问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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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淅沥，街道失去了往日的热闹与喧嚣。会所屋檐下悬挂的一串小铃铛，在水汽弥漫的寒风中轻轻作响，平添几分清冷与寂寥。
“哒，哒，哒，哒。”
木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由远及近，声音好似在门口停下。随后一个身穿黯靛色小袖、外披墨色短羽织的青年出现在了管事眼前。管事细细打量着这个不相识的青年，来人清瘦，眉目淡而不锐，以本色麻绳系出发髻，垂下的发辫搭在肩上。
青年收起一柄油纸伞，在门槛外向着管事微一点头才抬步入会所里。
“您是？”管事目光打量，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
白川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在下白川，是深草商队的顾问。此次特来，是想与会所探讨一事——深草商队有意入股贵所。”
随即，白川从袖口拿出一枚印记展示给管事看。
“深草……”管事眉头轻蹙，似乎在思索。他面色虽未变，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旁边正抄写账目的学徒压低声音附耳道：“是做药材生意的，之前没在都城这边露过面。听说他们能走跨国路线，但规模和会所比，还是差了些。”
管事听罢，脸上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换上得体的微笑：“原来如此。白川先生，我们欢迎任何新商队加入会所。只是若要入股……”他顿了顿，语气刻意放缓，指了指墙上悬挂的名录，“您也清楚，会所的股东们是由那些最具规模与底蕴的商队共同担当的。比如水津家，经营已有五十多年，各国均设有据点；再如南边的桐生家，织物专供贵族，其手艺甚至得到了大名的称赞。若没有这样的规模，贸然入股，只怕……”
他话没说死，却已是委婉拒绝。
白川神情不动，只淡淡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案上。
“我在都城会停留一周。”他的语气从容，仿佛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若会所改变主意，可到南街的松川旅宿来找我。”话落，他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管事目送他走远，心中却有些不快——此人未免太过自信。更何况这种事情也不是自己一个小小管事能决定的，给了钱财也无济于事。他正要收起布包，却觉分量较轻，里面装的不是金银，更像……沙子？
他狐疑地捏了捏，随即解开，顿时一股细腻的光泽映入眼帘。
雪白如霜的细小颗粒在烛光下散发出晶莹的光泽。他下意识地捻起一小撮放入口中，舌尖顿时感受到一种干净纯粹的咸味，没有一丝苦涩或杂质——这就是盐，而且是异常纯净的精盐！
他在会所管事多年，见过无数地方的盐，不论是海盐还是井盐，总带着或苦或涩的杂味，且颜色多为微米色。就算是贵族专用的上品，纯度也远不及眼前这般干净。
手心渐渐沁出一层薄汗，他目光久久落在那布包上的细盐，心思一转：若真能掌握这样的盐，别说入股，就算在会所占一席之地，也绝非难事。
虽说还不清楚成本，不过这盐要是能做到稳定产出，何愁销路。想到这里，管事的明白，此事的重要程度已经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了，还要告知其余商队的负责人共同商议。
午后雨气未消，东市的药铺街仍笼罩在湿润的雾气中，潮湿的草腥气顺着巷口飘散而出。石板路上积水泛着灰蒙光影，映出两侧幌子与招牌的倒影。街头挑担而行的脚夫不时踏起水花，吆喝声混杂在风中，断断续续，仿佛这座都城的喘息声。
白川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落着细密水珠。身上的短褐虽已干透，足履却仍带着泥意。他步履从容地穿行其间，像极了一个初到都城、尚未摸清门路的外乡顾问。
在几家摊前随意驻足，指尖拈起摊上的草药，或翻看编绳标价的包裹，目光沉稳，难以从表情中窥探出意图。
某家草药铺的掌柜注意到他那略带文士气的打扮，连忙拢着袖子迎上来，脸上堆着笑说道：“客人不常见哪，看看这草药如何？今年雨水多，草干得慢。这等好货可是一文五叶，来得晚就没了。”
白川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笑着应付：“掌柜说得倒也在理。”
他低头仔细打量那一把药材，指腹掠过叶面：叶边缘已卷，颜色偏暗，且略带霉味。他心中早有评判——这样的货色，在产地顶多是这个价格的三分之一。眼下能卖到这等价位，无非是因为好货另有去处。
也正常。真正高品质的药材，谁会舍得摆在这等街头摊子上？
白川将草药轻轻放回竹框，抬眸随口问道：“不知掌柜收不收药材？”
他语气淡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眼角余光却扫过一旁墙上的账册与招贴。
掌柜一愣，表情顿时收敛了几分笑意，声音压低：“这个……客官有所不知，如今座的规矩比往年严得多了。若是自家人进货还罢了，若是非本地商队或未登记的商行……就有一笔不小的抽成。”
他话说得委婉，眼神却带着一丝戒备。说到底，是不愿卷入“麻烦”的交易之中。
白川听罢，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笑容依旧温和，仿佛早有所料。他告辞离去，撑伞缓缓穿过药铺街，仿佛只是随意走访，并未受到冷遇的影响。
雨丝渐细，天光也逐渐暗了些。白川收起油纸伞，在街角立了片刻，目光投向街市深处。潮湿的空气中浮动着草药与炭烟的味道，吆喝声愈发稀疏，似乎整个东市都慢慢陷入某种倦意。
转过街角，东市的喧嚣被身后的雨声隔开。西侧，一家挂着旗帜的酒肆隐于巷口。檐下旗幡微微晃动，门口铺着稻草防止客人滑倒。白川走上前，推门而入，一股混着热气、酒香与炊烟的暖流扑面而来，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屋内人声鼎沸，七八张桌上坐着各路商贾，穿着打扮各异。有人谈布匹涨价，有人说货品压仓。唯一共同的地方就是在酒精的催化下，大家声音都不觉提高了数分，店内显得十分嘈杂。
白川收起伞，拍拍衣角，像个风尘仆仆的外乡客。他没有四下打量，反而径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只点了一壶清酒与两碟佐食，姿态平静，像是习惯独酌。
窗外雨声淅沥，他却只静静看着街口来往的行人，手指缓缓抚着酒盏。
正如他所料，没多久，便有人注意到了他。
“哟，这位小哥不像是本地人啊。”隔桌一个年近四十的商人凑过来，笑容殷勤，“是为货路来的吧？”
白川举杯，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在下不过是个替人打杂的商队顾问。东家那头近日听说都城商路活络，便让我过来走走看看，若合适，就替他们留个心眼。”
“哎，如今这年头，货是好卖没错，可压得人也苦啊。”中年商人叹了口气，仿佛憋了一肚子的牢骚，终于逮到一个愿意听的新面孔，“不瞒小哥你说，想在都城混，基本上只能二选一。”
说着，他伸出两根手指，一根指向屋顶，一根点了点酒桌。
白川若有所思，随后轻声应道：“是说……殿様和座？”
“正是。”那人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又喝了几口，眉头一松，嘴也松了几分，“上面的大人要收，下面的行会也不让你空手进门。一个是天上的神，一个是地上的佛。你不拜？呵呵，难啊。”
“唉，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夹在中间，不磕头不行，磕重了就要断骨头。”
旁桌一名年轻商人也凑过来，带着些许不忿的语气说道：“谁说不是？就拿药材来说，现在不是都说好赚吗？可鹰司家、一条家一口气加了两成价收的货，名额全让内圈的大商队拿去了。我们想送一批过去，都只能把价格压在底线上。”
中年商人嗤了一声：“加价收也是收他们的，抽成还是抽咱们的。坐地分赃，能不卷？”
“这可怜的是，咱们几个还卷不过来，只能认。”
白川静静听着，眼神平和，像是在认真思考。他轻轻端起酒盏，仿佛不经意地一笑，语气温和：“小弟才到都城几日，东家也就派我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多走几条货路。诸位愿意指点，小弟实在感激。”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桌沿，招手唤来店小二，又加了两壶清酒，几碟热食：“这些记在我账上，此番冒昧打扰，就当小弟敬各位前辈一杯。”
几人见他爽快，又说话得体，顿时生出些好感，便有人哈哈一笑：“你这位顾问看着文绉绉的倒比城里那些管事爽利得多！”
“是啊，不摆谱，识趣，说话还中听。”
气氛立时热络起来，话题也渐渐转到市价变动、殿中收税的动向、座里最近的排位异动……白川不时点头附和，有时还顺势提几句不咸不淡的评价，不显山不露水，却恰好说在点子上，听得几人纷纷侧目。
夜渐深，酒肆里灯火摇曳，人声却未歇。白川起身告辞，留下一片空杯与空盘。
街巷湿冷，雨已经停了，但屋檐还滴着水。他撑伞穿过巷口，消失在灯影之外。走到无人角落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间酒肆，眼神平静。
“鹰司，一条，座……”白川低声念出这些名字，表情在昏暗的夜色中难以辨别。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到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