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相与还》青鸟传书信

1、chapter1 小坟包

　　三月，正好是人间的清明。
　　一场思故人的春祭。

　　春蛹撑着把素白的伞，雨帘银丝漫天落在伞面上，凡间刚刚回温，尚不稳定，风携雨吹来凉意透过衣裳。
　　黑白无常干完事，走过来站在她身后，齐开口道：“今年还是您来吗？”
　　春蛹收回望着山脚下村庄的视线，转身，微微一笑：“嗯。”

　　春蛹仙名春蛹，是长在春神左右的春侍。
　　她侍奉过三任春神，在春侍这个尊位上居有千年。天道怜她功德无量，却久不得下界看看曾经住的人间，特许她农三月之时，正好借布施春雨惊雷的便利下来，代替黑白无常，送万魂归乡三日，待第四日重回天界。
　　这是她做的第三年。

　　谢必安点点头，因着长舌头，吐字不清：“春侍若有事，记得唤我二人。”
　　春蛹弯眼：“好。”

　　*
　　引万魂归乡也不难。
　　只是有的魂灵下来时间久了，却还没排上轮回，亲人多数已走，或是子孙后代不记得了，它们便难以归乡，春蛹找不到它们的故里，它们也不知道回去能干什么。
　　它们有些是自然老死的，死后魂魄是苍老模样，神智不算特别清晰。对归乡，倒是有极大的执念。
　　春蛹便花多点时间，把这些对故乡有执念的魂灵一个个送回去，撑着伞，看着它们站在雨下，春雨穿透魂体，对着老房子发呆。
　　什么也不做。
　　第一日过后，便和她说想回去了。

　　第二日尾，清明祭奠其实也差不多了，春蛹点上灯，灯火幽蓝，她衣角缥缈掠过彼岸花，身后跟了长长一路的魂，黑白无常就跟在后面。
　　春蛹踩下忘川水，走的引魂路，水很浅，但冰凉，她能感觉到。春蛹咳嗽几声，灯火微闪，瞬息又恢复正常。
　　谢必安飘过来：“水太凉，春侍若受不住，还是我来吧。”

　　春蛹垂眼看着水，小心避开其中游淌的阴阳鱼，忙中闲几句：“我做了三年，白无常不必担忧。”她抬眼一笑，如春而生。

　　*
　　人死后，有执念深重者常徘徊人间，不愿离去，时间久了，易生出怨气，冲撞活人。黑白无常们勾魂乃是老手了，基本不会剩这些游荡的孤魂野鬼。
　　但万事都有空，再怎么精细，总会有人死得不一样，不循常理，让黑白无常们遗漏出去。
　　这些鬼困于一方，或正好在家乡，或死于乡外，被自己的执念折磨着，有时候还会扯入活人，造成麻烦，才会让地府注意；也有未曾意识到自己已死，还沉浸于幻想之中，占地一隅，木偶成戏；靠吸人阳气者生存下来的，多沾邪气，书中常记要诛灭。诸如此类，不知多少。
　　其实归根结底，还未失人性的，还是个人，只是状态不是生，而是死罢了。这样的鬼，或许也需要一场春祭。
　　但它们躲在地府之外，不入籍中，自然不会有人去带它们回乡。不过地府通人性，极为鬼们着想，继续差谴苦力黑白无常去找，一个个送去故乡后再带回地府入籍。

　　从前是黑白无常们，现在要再加上一个春蛹。清明乃是一年中阴气最盛之时，去抓鬼再好不过。

　　春蛹做事认真，却不讲效率。
　　三年，每每第三日，她一直都在找魂魄。
　　她运气从来不太好，总遇不到。

　　*
　　小灰山孤僻，独零零在一片田中，山脚山腰都有几座坟，坟包上的招财树是新砍下来的，绿叶娇嫩，白钱挂在上面，迎风而起，小石板做的墓碑前长香早已燃尽，只剩香灰。
　　它的山顶，突兀地有一座小坟。

　　因为离山腰的坟也不远，抬头一望就能见，附近村民来扫墓的时候，总不见那里有人打理，村民们心地纯良，顺手帮小坟包理理草，再点上三根香，让它不至于那么凄凉。

　　没有人知道这小坟何时在的，似乎已经在小灰山顶很久了。小小拱起来的土堆，埋的不像是大人，村民猜是个孩子。
　　但它没有人来管，风吹雨打，就它一个在山顶。
　　这村靠着旁边繁华的城镇，村里的人常与外边的人来来去去，总有人搬走，也总有人住来，但不长久。
　　搬走是因为本就不是这里的人，要回乡，归根落叶。
　　外地人很多，本地人也多。
　　倘若这小坟主是个外地人，葬在异乡，便更为凄凉了。

　　春蛹撑着伞，注意到它的时候，小坟主浅淡的魂体近乎要消散。十五六岁的模样，布衣散发，黑漆漆的瞳孔望着她，气息干净。
　　雨还在下，拉成长线。

　　春蛹走到她面前，斜伞给她挡住雨，虽然用不着这样，但春蛹想这样。她这样清瘦的孩子，气息很干净，站在林里淋着不会让她湿透的雨，让人心疼。
　　春蛹开口，嗓音温润和缓，像小坟主很久以前，在山里听过的水声：“你一个人在这里，多久了？”
　　她想开口，但死后不多说话，出声便有点卡住：“我……死的久，……应该有，几……百年了。”

　　春蛹微微低下身，眼睛刚好同她平视，抬手试探地抚上她的头，轻轻揉摸，她很乖，黑圆的眼映出她，目光不自觉地移向春蛹额前淡绿色的痕印。
　　春蛹忽地盈盈笑起：“那你，愿不愿意和我去当神仙？”
　　她默了一瞬，开口更卡了：“我……我……我，不行的……”
　　最后的三个字近乎听不清，隐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

　　春雨是春蛹布下的，听得见小坟主细弱的声音，春蛹笑着，手上抚摸头的动作停下，在小坟主疑惑时改为捧起了她一边的脸，春蛹凑近，额头抵着她的眉心。
　　那是一个互相依偎的举动。
　　春蛹闭着眼，声音也很轻：“我引过三位春神，我希望你成为我第四任的主人。”

　　她睁开眼，笑着：“你叫什么名字？”
　　小坟主背在身后的手互相绞着，最终抬起眼，回答道：“应水。”

　　春蛹：“那是一个很春天的名字。”
　　应水：“为什么？”

　　春蛹笑起：“始春在飞升之前，以贩花为生，以草木入道，应春水福雨，最终得道。”
　　应水哦了一声，点点头：“有缘。”

　　春蛹弯眼，笑意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