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好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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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茶楼出来，日头已偏西。白桑雪与陆鸣月别过，心中却似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陆鸣月口中那个“叶红衣”的故事，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她的心。她原以为自己的仇恨已是世间至苦，却不想，疯婆子背负的，竟是这般深不见底的绝望。
回到那处偏僻的院落，夕阳的余晖将疯婆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正对着一棵老槐树自言自语，时而大笑，时而怒骂，状若疯癫。
“师父。”白桑雪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疯婆子猛地回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哟，小丫头片子回来了？没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吧？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吗？没做完就给我去扎马步！”
白桑雪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练功，而是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特意从街上买来的桂花糕。
她轻轻放在石桌上，柔声道：“师父，您尝尝这个，很甜的。”
疯婆子盯着那包桂花糕，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物件，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她伸出枯瘦的手，拿起一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猛地抬头看向白桑雪，眼中竟有一丝迷茫：“甜的？有多甜？能比得上我小时候娘做的糖糕吗？”
白桑雪心中一酸，轻声道：“或许比不上，但您尝尝，总归是好的。”
疯婆子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将桂花糕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
她砸了砸嘴，嘟囔道：“也就那样，没什么特别的。”
白桑雪没有戳穿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怀念，只是默默走到一旁，开始练习疯婆子新教的步法。
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但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狠劲。
疯婆子坐在一旁，一边喝着酒，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她。
看着白桑雪那倔强的身影，她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在尸山血海中挣扎求生，为了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的小女孩。
“喂，小丫头。”疯婆子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今日……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白桑雪身形一顿，转过身，看着疯婆子。夕阳下，疯婆子的脸上布满了皱纹，那双曾经或许也清澈明亮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浑浊与沧桑。
“阿姐跟我说了……叶红衣的故事。”白桑雪轻声说道，目光坚定地看着她。
疯婆子手中的酒葫芦“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
她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白桑雪，眼中闪过一丝暴戾：“她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说我是个疯子？说我杀人不眨眼？”
“她说，您是个可怜人。”白桑雪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她说，您失去了所有的亲人，背负了太多的仇恨。”
疯婆子浑身一颤，脸上的暴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与脆弱。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老槐树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可怜？”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是啊，我是可怜。可那又怎样？可怜就能让死人复活吗？可怜就能让那些仇人得到报应吗？”
她抬起头，看着白桑雪，眼中竟有泪光闪烁：“小丫头，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死在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
“你知道那种绝望吗？整个世界都塌了，只剩下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白桑雪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她走上前，轻轻抱住疯婆子那瘦骨嶙峋的身体，柔声道：“师父，我知道。我也知道那种感觉。我前世被人放火烧死，看着母亲被拖走，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我也曾以为，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疯婆子身体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她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白桑雪的后背，声音哽咽：“好孩子……原来，我们是一样的……”
“师父，以后您不是一个人了。”白桑雪抬起头，看着疯婆子，眼中满是坚定，“您教了我武功，救了我一命，您就是我的亲人。以后，我会陪着您，照顾您，不会再让您一个人孤零零的了。”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偏僻的院落里，一盏孤灯摇曳，将疯婆子和白桑雪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既然你知道了我的过去，”疯婆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声音虽还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那我便教你我压箱底的绝学——修罗步法。”
白桑雪心中一凛，她知道，这“修罗步法”定是非同小可。她立刻站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疯婆子：“弟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师父所望！”
疯婆子点了点头，走到院中一块平整的空地上，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直径约莫一丈的圆圈。
“修罗步法，讲究的是‘快、准、狠、诡’。”疯婆子一边说，一边踏入圈内，“它不是用来好看的，是用来保命的，是用来在瞬息之间取人性命的。你记住了，在这圈里，你就是修罗，是索命的恶鬼，没有退路，只有前进！”
话音未落，疯婆子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她脚下步伐变幻莫测，时而如鬼魅般飘忽不定，时而如闪电般迅猛凌厉。白桑雪只觉眼前一花，疯婆子的身影已在圈内四处闪现，快得让她根本看不清轨迹。
“看好了！”疯婆子一声低喝，身形骤然停在白桑雪面前，枯瘦的手指如鹰爪般直取她的咽喉，却在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停住，“这一招，叫‘鬼影迷踪’，讲究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白桑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毫不怀疑，如果刚才疯婆子的手指再往前一寸，她的喉咙就会被瞬间捏碎。
“从今晚开始，你就在这圈里练步法。”疯婆子收回手，指了指地上的圆圈，“什么时候你能在这圈里，像我这般自如地穿梭，不被我抓到，就算你入门了。”
白桑雪深吸一口气，踏入圈内。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疯婆子刚才的步伐，然后试着迈出第一步。
然而，这步法远比她想象的要难。她的脚步刚一动，疯婆子手中的藤条便“啪”地一声抽在了她的小腿上。
“太慢！太笨！”疯婆子厉声呵斥，“你是在散步吗？拿出你拼命的劲头来！”
白桑雪咬紧牙关，忍着疼痛，再次尝试。这一次，她加快了速度，试图模仿疯婆子那种鬼魅般的感觉。
“啪！”藤条再次落下，抽在她的肩膀上，“重心不稳！你是纸糊的吗？风一吹就倒！”
“啪！啪！啪！”
藤条如同雨点般落在白桑雪身上，每一次抽打都伴随着疯婆子的呵斥。白桑雪的身上很快便布满了新的伤痕，但她没有退缩，也没有放弃。
她想起了前世被大火吞噬的绝望，想起了母亲在偏殿中的孤苦，想起了疯婆子那悲惨的过往。她不能输，更不能放弃！
“啊——！”白桑雪怒吼一声，将体内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双腿之上。她的身影开始在圈内快速移动，虽然依旧有些生涩，但却比之前快了许多。
疯婆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手中的藤条却没有停下。她不断地变换着位置和角度，逼迫白桑雪做出更快的反应。
时间在藤条的抽打声和白桑雪的喘息声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白桑雪已经累得几乎虚脱，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她的衣衫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然而，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步伐也越来越快。她开始能够捕捉到疯婆子的一些移动规律，甚至能够偶尔避开她的藤条。
“不错，有点意思了。”疯婆子看着白桑雪那倔强的身影，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赞赏，“记住这种感觉，这就是修罗步法的精髓——在生死之间，寻求一线生机！”
她忽然加快了攻击的速度和力度，藤条如同毒蛇般从各个刁钻的角度袭来。
白桑雪只觉得压力陡增，但她没有慌乱，而是凭借着着一股顽强的毅力，在藤条的缝隙中穿梭。
“好！就是这样！”疯婆子大喝一声，身形一闪，出现在白桑雪身后，手中的藤条直取她的后心。
白桑雪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使出了疯婆子刚才演示的“鬼影迷踪”，身形猛地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砰！”
疯婆子的藤条抽在了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她看着白桑雪，眼中满是欣慰：“好小子！你终于入门了！”
白桑雪喘着粗气，扶着膝盖，脸上却露出了笑容。她知道，自己终于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别高兴得太早。”疯婆子收起藤条，走到她面前，“这只是第一步。修罗步法，共有七重境界，你现在不过刚刚摸到门槛。从明天开始，我会教你更高级的步法，以及如何将步法与招式结合起来。”
白桑雪用力地点了点头：“弟子明白！弟子定当勤学苦练，绝不辜负师父的期望！”
疯婆子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怪异的笑容：“好，那我就等着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夜风微凉，吹动着院中的枯草。白桑雪站在月光下，虽然浑身是伤，疲惫不堪，但她的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她知道，她离复仇的目标，又近了一步。而这一切的痛苦与折磨，都将成为她未来斩断仇敌咽喉时，最锋利的刀刃。
疯婆子看着白桑雪，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紧紧抱住白桑雪，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这么多年了，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他人的温暖，第一次有人愿意把她当作亲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师徒二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那一刻，疯婆子不再是那个癫狂的“疯婆子”，而是一个失去了所有亲人、渴望温暖的老人。而白桑雪也不再是那个只知复仇的公主，而是一个愿意用爱去融化坚冰的徒弟。
夜风微凉，却吹不散这院中难得的温情。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让两个同样被命运抛弃的人相遇，彼此取暖，共同面对这残酷的世间。
而复仇的路，或许依旧漫长而艰难，但只要有了彼此的陪伴，便不再那么孤单。因为她们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风雨，她们都会携手同行，直到将那些仇人一一铲除，直到迎来属于她们的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