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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独来独往独生独死0 已替换 ...

  •   众所周知,天上是天上,人间是人间。

      香火往上走,香灰往下掉。

      正同此时。

      ——

      层云之下,天降业火,烧了整整七个日夜,昔日晴丘国一境乐土,须臾燎尽,放眼望去,红漫漫不见天和地,黑沉沉唯余鬼哭音。

      层云之上,是一甲子一次的宝光道会,仙娥展袖,力士鸣钟,诸天神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至第七日,一物竟自下界飞来,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随手乱扔东西,正丢进了宴会正中央的巨大酒坛,白白浪费了坛中的琼浆玉液。

      定睛一看,是具无头尸身,着明光甲。

      谁杀了天门守将?

      满座惊寂,为首的尸弃天神败了兴,停下酒杯。

      “下界何事喧哗?”

      侍者垂首:“是莲舟那小徒弟,唤作乌白的,不知天高地厚,杀上天来,说要为他师父讨个公道。”

      话音一落,满座先是一静,旋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笑声。

      一位天神笑得前仰后合:“什么公道?为他那魔头师父讨公道?”

      说到莲舟,议论声起,诸天七嘴八舌,交头接耳,兴致竟是比前几日更高。

      “莲舟这厮,区区一介凡夫,仗着几分神通,三百年来处处与天宫作对,被那些愚痴凡人奉为度厄真君,到头来还不是被业火烧得形神俱灭!”

      “听闻他在晴丘国布下大阵,炼化一国八十万生灵,连自己十三个徒弟都一并炼了祭阵,只差一步就能炼成灭世魔器。”

      一干天神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竟如此狠毒?!可他三百年来,不是一直以悲悯济世闻名吗?当年尸弃天神亲自接引,许他飞升宝光不坏天,是他自己推辞,说‘尘世苦难未尽,甘愿永世为人’,还为此创立度厄师一门,广收门徒。”

      “悲悯?好一个悲悯!他是为了收集人心执念所生的厄气!诸位细想,这三百年来,何处有天灾兵祸,何处没有他莲舟的身影?先暗布灾厄,再假作慈悲解救,骗得凡人感恩戴德,香火倒是收得盆满钵满。依我看,他巴不得三界不安,众生沉沦,好供他榨取那点执念痴怨!”

      殿上一片切齿之声。

      “如此魔头,又是如何败亡的?”

      “自作孽尔!他那魔阵将成未成之际,却被自己最器重的大徒弟虞渊,从背后一剑穿心!”

      众神称快之余,也不由暗捏一把冷汗,倘若真叫那魔头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虞渊?那个一直抱病闭关的首徒?莲舟对旁的亲传弟子心狠手辣,毫不手软,对他这个大徒弟却有几分情分,不然也不会独独放过他。”

      “正是此子,他早察觉他师父恶行,暗中禀明天宫,这才里应外合,除了那魔头。只可惜晚了一步,没救下晴丘国。”

      “大义灭亲,倒是果断。”

      尸弃天神打断议论:“那这乌白,又是何人?”

      “乃是莲舟最小的徒弟,据闻一直单独养在深山,极少露面。”

      另一位天神嗤笑:“徒弟?那可不是什么徒弟。那是莲舟用邪术造出来的‘容器’,养了十六年,就为盛放他收集了三百年的厄气,好一举炼成那件魔器。”

      短暂的沉默。

      “那他,如今何在?”

      迟迟赴会的瘟天神落了座,代侍者答道:“就在下面,莲花山头,正为他那位好师父杀得天昏地暗呢。这傻小子,至今都以为他师父是被我们冤枉囚禁,拼了命要杀上天来救人。”

      又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有人点评道:

      “他深信不疑的大徒弟到头来杀他,他利用彻底的小徒弟,倒成了世上唯一为他拼命的人。”

      “呵,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几声低笑附和着响起。

      “也是可怜,快派他师兄虞渊去劝劝他,但愿他别执迷不悟才好。”

      “劝服?”有人幽幽道,“去清理门户才对。”

      话音未落,又一名天将踉跄闯入,盔甲尽碎,浑身浴血,扑倒在殿前:“天神,那少年已斩、斩光了镇守神将,马上要杀上来了。”

      笑声戛然而止,众神心中惶惶,竟是个如此妖孽?

      ——

      莲花山头。

      乌白孤身立于山巅,手无寸铁,周身却环着重重血雾,利如神兵,所过之处,神佛无生。

      “痴儿,你肉身将腐,撑不了多久了,若肯归顺宝光不坏天,吾会设法剥去你这一身厄气,为你重塑肉身。”尸弃天神垂目,声音沉沉压向山顶。

      乌白扔下山去两颗血颅,扬起一张桀骜不驯的脸,朝向满天神佛,天边云霓明灭,烧出一双眼中连天野火。

      “让开。”

      他那个病秧子师父,普普通通一个道士,不思进取,不修道业,终日只知游手好闲,心思全花在养花逗鸟,木塑泥雕上,怎么会是众神口中屠戮苍生的魔头?

      况且他已与师兄事先约好,师兄此时趁机潜入天宫,营救师父,他只需再拖片刻,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尸弃天神哀叹道:“你这一身弑神的血雾从何而来,你真从未想过?正是你师父以一国生灵炼化的厄气!

      “他自食恶果,却独留你人不人,鬼不鬼,成了一枚弃子。”

      乌白支起残破的身体,向前一步,天地茫茫,红尘众生皆已不见,只剩一山一人,遗世独立。

      上为宝光不坏天,鸾车虎鼓纷繁缭乱,群仙列兮如麻,杀阵森严,见他动作,骇得齐齐后退。

      下为常不乐地,大小地狱浩浩荡荡,日月照不见底,目之所及,青红群鬼抱头鼠窜,十殿阎罗泡在黄泉血海中,折戟沉沙,一败涂地。

      而如此惨象,皆因山头上那一介凡人少年,和他一身来历古怪的血雾。

      他浑身浴血,黑的,紫的,红的,乱泼一身,早分不清是自己还是旁人的,仰头道:

      “我只说最后一遍,把人,还我。”

      尸弃天神面浮悲悯,长叹道:“执迷不悟。”

      人间云海处,一道人影绰绰,向他奔来:“小白,你怎么样?”

      乌白见是虞渊,松了口气,忙问道:“师兄,你来了就好,师父呢?你已经救出他了吗?”

      虞渊脸色苍白,摇了摇头。

      乌白再次强撑起身体:“你且去救人,我撑得住!”

      虞渊擦去他眼下血泪,温声道:“别急,小白,师父有样东西,托我一定交到你手里。”

      更多鲜血从乌白眼眶中流出。

      肉体凡胎早承受不住这身厄气,腐烂之势不可挽回。

      “师父……师父果然还……”

      “在这里。”虞渊松开手,探入怀中。

      乌白目不能视,只能凭直觉靠过去。

      转瞬间,心口一凉,虞渊撒开手,退后半步,一柄匕首已牢牢钉在那处。

      “好师弟,我先前骗你的,师父根本不在天宫,他三日前就身死道消了。”

      乌白以为自己疼出了幻觉,不肯信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喃喃问道:“师兄,你说什么?”

      “师父说若他身死,便命我来清理门户。”

      他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面向那人,伸手死死抓住对方的胳膊,全身发颤,眼前除了一片暗红,什么也看不见,质问道:

      “为什么?”

      虞渊颇有耐心,从怀中掏出一张传声符纸,注入灵力,传音入他耳中。

      “为师有事与你说。”

      这声音,乌白再熟悉不过,曾换着腔调无数次唤他,喜悦的、嗔怪的、戏弄的、倦懒的。

      却独不闻冷漠的,故听到这声唤,乌白一怔,有些无措,但以为师父正在耳边,仍情不自禁回应,嗓子有些发紧:“师父,你怎么去了许久不归?”

      那冰冷的声音却并不理会他:“阿渊,乌白本不该来这世上,若我身死,留之无用,你便亲自送他上路吧。”

      “师父,你当真不再想想?”符中是虞渊的询问。

      “不必了。”

      血泪脉脉,乌白张了张嘴,嗓子干涩无比,半晌没说出话来,几番尝试,才哑声道。

      “师兄……”

      虞渊打断,语气毫不掩饰嫌恶:“别叫我师兄,你也配?他若拿你当徒弟,为何将你单独养在这穷山恶水?为何他座下弟子众多,却没人知道你的存在?那人到死,也没提过你一个字。乌白,你还不明白吗?你只是个见不得光的怪物。”

      乌白仍不松手,咬牙吞下一大口血:“你骗我,言语作得假,但朝夕相处做不得假,我信他。”

      他只知道,他随灾厄降生人世,出生已成孤儿,长至六岁,所历皆是人间炼狱,奄奄一息时,是那人扒开断臂残肢,将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一双洁净的手替他洗去一身尸臭血污,收他为徒,带他来到这方山水。

      “朝夕相处?”

      虞渊冷笑:“莫说是你这区区十六年,就连……”

      他打住了,省去许多口舌,简明道:“总之,没什么是那人舍不下的。”

      说罢,虞渊拔出匕首,鲜血从乌白心口的破洞汨汨涌出。

      乌白却不觉痛,凭借一股心气站立不动,口中一连念了三遍:“但我心知。”

      三句十二字似山水几复,不知他心中历经了怎样的千回百转,是否柳暗花明,又或前路断绝,只是念到最后一遍,他执拗地道出一句:“不求他证。”

      虞渊哂然一笑,不屑多言,将浸血的匕首放入乌白另一只已见白骨的手中,凶器先是变成一柄他再熟悉不过的破蒲扇,这蒲扇曾给他扇过凉风,驱过蚊虫,变过戏法。

      蒲扇再一变,变回它的本来面目,一节骨头,莹润如玉,被乌白堪堪包在掌中。

      这是师父唯一没被人揭穿过的戏法,乌白从前追问这戏法如何做成,师父总是故作神秘,闲闲地摇着扇子,拍他脑门,漫不经心道:

      “此物名唤如意,如意如意,如我心意。待到为师百年之后,便将这宝物传给你,所以啊,你要好好孝敬为师。”

      时至此刻,乌白才终于参透其中关窍,哪有什么玄妙的戏法,这根本就是莲舟的法器,若非如他心意,如何能作匕首杀他性命。

      少顷,山顶风吹叶落,打在乌白的手背上,那口强撑的心气,终于被震得四分五裂,他忽然失去了全部力气,缓缓松开抓住虞渊的手,仰天大笑:

      “你要杀我,你不认我,欺我弃我,都好,都好。”

      那萦绕周身,斩神杀佛的冲天血雾,渐渐透明,淡去,直至托于悲风,只剩下一个枯槁的人,留在原地。

      众天神见状,直呼:“速速打散他的魂魄,莫让他入轮回,如此邪物,若再投胎转世,必成大患!”

      尸弃天神却微微摇头,袖袍轻拂,示意众神鬼退下,他缓缓抬手,指间放大光明,一条金光闪闪的通天之路,自宝光不坏天向下,直抵乌白,将他一身笼入光中,道:

      “痴儿,此时回头,为时未晚,吾许你生路之言,依然作数。”

      乌白连一眼也未作停留,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没入被光割出的甚深黑暗之中。

      遗响中是一句无声的回答:“不必了。”

      这人间,来无人盼,去无人留,爱恨嗔痴转头空,独来独往,独生独死的,好没意思。

      再不来了。

      说罢,乌白如一只断翅的黑鸦,直直从山巅坠入海中。

      “扑通”一声,和他混沌的一生般,短促,寂寥,被黑沉沉的浪潮一口吞没。

      虞渊站在崖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血,随手一抹。他转身面向云端众神,撩起衣袍跪在地上。

      声音直达诸天:

      “罪人之徒虞渊,诛灭邪物,清理门户。今度厄师一门愿弃暗投明,自此归附宝光不坏天,为诸位天神效犬马之劳,以正天道!”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尸弃天神缓缓点头,收回目光,挥了挥手。

      常不乐地的一干鬼差,日夜轮守,布下天罗地网,滴水不漏地搜魂拘魄,任是如此,也没找到乌白半只鬼影。

      此后三百年慢过,不见邪物出世。

      天上地下所有人这才放下心来,大约那邪物死时万念俱灰,随他那师父一般,形神俱灭了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独来独往独生独死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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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修文中,建议等到全部修完再看~ 当前进度28/40,预估时长:1.5-2周,胜利在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