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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游鹤 你的人生不 ...

  •   四年前。
      仁怀二十年。
      新帝登基,定年号为景明。

      那是仁怀年间的最后一场雪。

      谢晦已翻墙进平阴王府,翻找隐于库房的暗格,偷了不少值钱的东西,把能典当的全典当了,拿着这笔积蓄,她在青州置办了几间铺子。
      今年铺子收益不错,又雇了人打理,年底攒了点闲钱,她便照着图纸开始在东郊修建蒙山居。

      修着修着,悲从心来,又大哭一场。

      “小主子。”

      魑轻摇趴在书案上的谢晦已,谢晦已躲了一下,又向右移动了一拳距离。

      魑叹息一声,念着人是自己惹哭的,便开口哄她道:“倒不是我阻拦你,你受了情伤,正是心神脆弱之际,去那花街柳巷之地,哪有什么乐子这么容易叫你寻?只会叫你再遇上一个错误的人。”

      听到这里,谢晦已猛地抬起头:“可就算我容易识人不清,挑一个最漂亮的不就成了?”

      魑摸着她的脑袋,一针见血:“那帮你画这张蒙山居图纸的人,难道不好看吗?最终还不是不辞而别,小傻子,说什么新帝开恩科他要赴京赶考……这世道才子佳人的谎话还不少吗?”

      谢晦已低头沉默不语。

      魑强行把她拉了起来,“算了,你还年轻,我总讲这些旧话,倒也容易打消你的意气。快出去走走吧,你已经关在家里半个月了,听说最近主街上有傩戏。”

      “你不去吗?”
      “人多,我嫌吵。”

      魑戳了戳书案上的乌龟。
      小乌龟倏地缩回了四肢。
      方才跟谢晦已并排放着,她还偷笑了许久。

      谢晦已不明所以,取了外衣出门。

      青州城内确实如魑所说,人潮拥挤,满目琳琅。却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人们自觉分成了两列,将中间的主道让了出来。
      她这才想起来,眼前情景,幼时父亲是带自己看过的。

      “阿娘,一会儿有什么呀?”
      “有游灯、有花车,车上的人会跳傩舞,还有十五岁左右的少年人扮作瑞兽,对了,朱雀楼上面会有烟火呢……”

      一大一小母女俩在面前走过,谢晦已移开目光,遥遥瞧见那车队已经走过来了。
      谢晦已脚步一顿,刚想寻个临街楼阁,身后恰好走过两名正在交谈的男子。

      “还没找到人?随便找一个体型相仿的不就行了?”
      “哪这么容易?缺的是扮仙鹤的,不能太瘦,不能太壮,最重要的是还得会点功夫,唉,谁能料到那人紧张得居然晕过去了?”
      “我知道了,去花楼那边挑一个不就行了?找找合适的清倌,最好漂亮些……”

      两人渐行渐远了。
      谢晦已眉头一皱,没想多管闲事。
      不过,由于有他们提醒,她今年额外期待那名临时找上来的仙鹤使者。

      她心不在焉地等啊等,随着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声,她再度抬头,原本有些落寞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只见群灯璀璨之中,有一身着白衣翎羽的少年,剑眉星目,眉心一点红,高挺的鼻梁下,唇若涂朱。他轻抿着嘴,一双桃花眼傲然俯瞰人群,绸缎似的乌发随风飞扬,脸上写满了不羁狂妄。
      倒是与仙鹤没什么干系的一张脸,不如说更像是一只骄傲的小金凤,不过谁见了都会念上一句,真是位艳容独绝的美少年。

      但是他一开口就不对劲了。
      “喂!你偷人家银两做什么!”

      他突然发作,拔了身上一根羽毛,运作内力,直直射向人群。
      人潮一阵骚动,在他标记的地方,让开一圈空地。

      他愉悦地扬起了唇角,又指着另一个方向,“跑到那了!抓住他!”
      所指之处,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你给我老实点!”车上的班头看穿了他的玩性大发,“否则今日没有工钱。”

      “那我不干了。我现在就脱掉衣服,丢人的总不是我吧?”说罢,他真动起了手,一颗一颗开始解开衣扣……而就在这时,他在人群中看见了什么。

      “喂!我真不干了。”他忽然说。

      男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气急败坏:“你敢跑,我打断你的狗腿!别忘了,你的奴籍还在我这里!”

      “先抓到我再说吧。”
      在人群爆发的惊呼声中,他飘然而下,当真没有再理会身后之人的叫嚣,直奔一个方向而去。
      他心想,不过是一顿两顿打,家常便饭的东西死不了人,以后他们还指着他这张脸赚钱呢。

      一阵风后,谢晦已看着面前的美艳少年,指着自己一脸疑惑道:“你认识我?”

      “嗯嗯!”他用力点头,“地宫的时候我见过你……”

      谢晦已面色大变,抬手将他的嘴堵得严严实实:“你失心疯了?随我去巷子里说话。”

      进了巷子,眼见四下无人,谢晦已没来由地发怵,“你是什么人?来找我做什么?”

      “殿下身上点了什么香?”他向前一步嗅了嗅,不答反问,“一股很沉静安稳的味道,真好闻。”

      谢晦已皱着眉头,不禁后退一步:“我在问你问题。”

      “我是地宫里长大的人,从前见过你,知道你跟我们不一样……”他虽是笑着,眼底却毫无温度,像是具备某种野兽的直觉,死死地盯着猎物,“每次那位王爷带你来,我都会去偷偷看你,听说吃了你能让人长生不老,我找你很久了,前些时日瞧你在茶楼,我还以为是我眼花呢。”

      谢晦已闻言连连摇头,随即嗤笑一声:“你听他们胡诌吧,若真能长生不老,先帝怎会驾崩?”

      他倏地瞪大了双眼,而后失落地叹了一口气:“真的假的啊?那我找你这么久,岂不是没用啊?”
      说罢,他转身离去。
      真是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

      在第一道烟花升空后,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谢晦已猛然回头,发觉巷道深处走出来了几名持刀蒙面歹徒,对他们虎视眈眈。

      “就是这小子方才捣乱,害你失手?这姑娘怎么办?”
      “一并杀了。”

      心知来者不善,谢晦已拔出腰间的刀,后翻几步退回少年身边,将刀架到他脖颈处,当面质问出声:“我与你无冤无仇,你竟敢拖累我?”

      “我在找你,他们在找我,你有话问我,我们三伙人各自有要做的事,怎么叫拖累呢?”
      少年高举双手面色无辜,看着面前步步逼近的蒙面人,笑着压下了她手中的刀。
      “可是我瞧着,他们好像动了杀心呢……这就没意思了。”

      他舔舐着唇角,微微眯起了双眼,拔出腰间佩剑,与谢晦已一左一右,折身冲回小巷之中。

      朱雀楼烟花绚烂,巷道里刀光剑影。
      他功夫不错,不过不像是惯用长剑的人,剑身的长度限制了他的身手,最后那一刀毙命,还是谢晦已了结的。

      “多谢殿下仗义出手。”他收剑一笑,转身又要离开,可更先一步的,是谢晦已架在他脖颈处还在滴血的刀。

      “我说让你走了?”谢晦已的眉头拧成了一团,毫不客气地说道,“论仇,你害我涉险,论恩,有救命之恩。想走,自然也得是我带你走。”

      “带我走?殿下想带我走,可不是那么容易。”

      本以为他又要说得天花乱坠,没想到却是一个极为现实的原因:“妈妈说我的初夜能拍到五千两白银,就在下个月,元宵节当天,在那之前她轻易是不能放人的。”
      紧接着是不正经的理由:“虽然您身为夺枭身,可以强行叫我们这些画皮人滴血认主,可郡主殿下光明磊落,总不好做出强抢民男的事情吧。”

      谢晦已转了转眼睛,想出了第三种可能:“你这张脸是真的假的?换一张脸不就行了?”

      “身为夺枭身,你居然不知道画皮人的缺陷?”这回轮到他感到惊讶了。

      谢晦已坦诚道:“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画皮人 ,我当然不清楚了。”

      他定定地看了她半天,不知为何转了主意,朝她缓缓低下了头,“殿下瞧瞧我的眼睛吧,戴了面具的人,是不会眨眼睛的。”
      拉起她的手,他将脸贴了上去,轻轻摩挲又缓缓抬头,那双桃花眼对她眨了眨,端的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殿下,看得清楚吗?”
      “嗯。”

      看得久了,谢晦已才觉察到,他们似乎离得太近了。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半是试探半是认真道:“没有人想在花街柳巷过一辈子,更何况你来自地宫,真的不想跟我走?”

      他再度向前一步,动作亲昵,眼底却满是对世俗的厌倦:“有很多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你父亲、花楼里的妈妈、镖头、伙夫、甚至是达官贵人的女眷,郡主姐姐凭什么让我觉得你那里不是下一个魔窟?”

      “那我直说了吧。”

      谢晦已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的打算悉数道出:“我打算收留所有被地宫迫害的人,虽然才刚刚起步,但我是李良的女儿,这便是我的职责。避开官府、避开搜捕、避开地宫,我想在青州建一个安身之所。你沦落风尘非你所愿,可要不要信我一回,是你的选择。”

      她再度捧起这张被人奉为精美物件,甚至连他自己也觉得值钱的脸。
      “总有一天,我会把所有流落在外的人都救回来。你不愿同行也无妨,无论你在不在蒙山居,都能见证那个安稳的未来。我说的对与错,你永远有评判的自由。”

      他有些怔愣:“我……也配评判你?”
      “为何不可?”她答道。

      他自嘲一笑:“你父亲说过我是奴隶的命,你们一家永远是我的主子,如今有何不同?你难道不也是妄想以家人之名,锁住我的余生?”

      谢晦已认真答道:“我需要的是一个在我面前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条只会咬人的狗。我不想逼你跟我离开,这就是我跟他的区别。”

      “可我只会咬人,殿下,从出生起我便是一把杀人的刀。”
      他仰头看她,幼稚而又固执地露出自己恶劣的那一面,试图把她吓跑。
      “什么律法道义在我眼里狗屁不是,对你,我更是丁点信任都无,便是你想叫我安稳度日,我也清闲不下来的。”

      “那正好,我需要一条看门狗,也需要一把杀人刀。捡条恶犬回去,被咬是情理之中的事,它听话才是难得可贵。你说你这把刀很锋利,那很好,说明没有我的庇护,你也可以活得很好。”

      谢晦已波澜不惊地看着他,又淡然开口道:“你无法取信于人,这是我父亲造下的孽。我要赎罪,便要接纳你们所有人的恨,背叛也好,憎恶也罢,我一概全收。”

      顿了顿,她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是我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会努力的,我会撑起你的、你们的天。至少现在,我不想放任你流落街头。你有一条活生生的命,你的人生不能就这样算了。”

      她的语气似冰雪消融,如同来年的春意提前到访,随着朱雀楼又一簇盛开的烟花,在他眼中骤然绽放。

      太迟了,他心想。
      倘若这番话,是数年前听闻,他会不会过上不同的人生?
      可一切又刚刚好,他还未走上红倌人的路子,于她而言,他还不够肮脏低劣,这唯一一样值钱的玩意,已经是他的全部身家了。

      脸上一热,他才觉察到,是她在擦拭自己的泪水。
      下意识地垂下眼眸,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苦涩:“我没有旁的东西能献给殿下。”
      他将脸凑得更近了,献上了自己的名姓:“殿下,喜欢游夜这张脸吗?”

      “喜欢。”她坦然道。
      “喜欢就带游夜走吧。”
      “不要五千两了?”
      “不要了,我不值钱的,带我走吧。”

      游夜将头埋在她的怀中,卑微恳求道:“今晚让我侍奉殿下吧。”

      谢晦已将信将疑,再度确认:“我现在不是什么殿下,我叫谢晦已,只是个隐居东郊的普通人。没什么钱财,更没什么倚仗,这样你也愿意?”

      “愿意,愿意。”
      他眼里仅剩下一种支离破碎的慌乱,生怕她反悔,他再度拔剑,却是主动割破了她的手腕。
      鲜血流淌,他虔诚地吸附上去,舔舐得干干净净:“殿下往后是我这条命的主人。”

      画皮认主,只要她想,他便是她的食物,这就是他主动选择的命运。

      山路遥遥,寒来暑往,碧玉台的门扉再度虚掩,幔帐中长夜漫漫。

      “阿夜,你说什么?”谢晦已拂去他被汗水打湿的青丝,轻声问道。

      他再度动情,不知是第几次开口,俯首恳求于她:“殿下,再要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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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全文大修,放出来的是已修改好的剧情。 ——2025.11.18
    ……(全显)